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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谋-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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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正午时分,门前仍是静悄悄的,毫无声息,连大门都是紧闭的。不免教等瞧热闹的好事者失望之极。
宅内的人倒浑然不觉外头的失落,杜如晦目下得了秦王府兵曹参军的闲职,不必再日日往宫中跑,清闲得整日在家逗顽小四郎,教习拂耽延,过的怡然自得。穆清更是乐得他能在身边相伴,若不是已在心底萌生出的那个念头,若不是深知狂风暴雨前必定平静异常的道理,她几乎要相信他们自此便这般长长久久地过下去了。
阿柳忍不住喟叹,“人心真真是教权势左右的,洗三礼还巴巴儿地往这门里挤的人,眼下一个不见。”
“这不好么?砂砾同金屑子挤一处时,尚辨识不出哪是沙哪是金,此时沙子都淘澄尽了,留下便只剩金了。”穆清笑眯眯地瞧着院中杜如晦抱了四郎直逗乐,手中翻弄着一方金线描绣的对马纹小肚兜。“小儿满月,原就该是至亲密友共贺,惹出那么多不相干的人来,没的一阵瞎忙。”
阿柳歪头想想,顿觉有理,又见她手中的小肚兜,忍不住拾起一同摸看。“到底是阿月的手更灵巧。心思也细密,瞧着对马,绣得跟真要跃出一样。”
“她已是内三品的婕妤。连我见着她都要跪拜,你还一口一声阿月阿月的唤。你说该打不该打?”穆清戏谑地又纠正了她一遍。
前几日宫中来赏,当日的阿月,现今的郭婕妤。便依礼赏下了几件台面上的物件,不外一些金银器物。全照着宫中的规矩置办。私下打点了前来送赏的内监,在赏赐物件下另附上一只包裹,穆清打赏了内监送出门后,与阿柳一同打开包裹一瞧。只见满满一囊的小肚兜,虎头鞋,小衣裳等物。阿柳一眼便认出全是阿月的针黹。千辛万苦悄悄地送来这些个,两人心中半是好笑半是动容。暖流满溢。
时至正午,嘎嘎的高声大笑从外头传来,人未到声先至,不用抬头去看也知道是康三郎到了。穆清指了指园子方向,向阿柳笑道:“快去让她们备办起来,天气极好,咱们便在园中的亭台内宴客。在屋内足闷了一个月,再不多亲近亲近,连春光都要错失辜负了呢。”
这一宴倒真是至亲好友小聚,除开主家,只有阿柳阿达,叶纳,康三郎几人,另算作替贺遂管事践别,饮食欢畅,加之康三郎一向说书似的谈笑,倒也有意趣。
宴席过半,大门口又迎来了几名内监,每人手中捧着一只大红的漆木盒,共五人,立在大门口高宣了承乾殿秦王妃长孙氏的满月贺礼,邻里街坊将将平息下的兴致,又被勾起,琢磨不透这古怪府宅中的路数。
头里四名内监手中所捧之物,皆予小四郎的赏赐,最后那名内监却径直笑嘻嘻地向英华走去,英华狐疑地接过,草草称了谢。
待内监们离去,穆清将那些木盒打开一样样瞧过,每只木盒里只放上一件东西,秘色釉内嵌赤金掐丝的百子瓷瓶一只,绞丝金项圈镯子一套,再不过就是两样打造细巧的顽物。倒是英华手中那只狭长木盒,令她更感兴趣些。
英华有些不情愿地打开手中的木盒子,一柄短剑赫然横躺在锦缎绸布中。英华顺手将它拿起,剑身轻薄,剑鞘上饰有细致的流云纹,她一望便知是一柄专为女子打造的佩剑。
“这日子里头,怎送来这样的利器,又点着名儿要送予英华,这算存了甚么心思?”阿柳皱起眉头,心有不快。
杜如晦上前接过短剑翻看了几回,挑了挑眉毛,“这应是件旧物,瞧着甚是眼熟,似是……”在何处见过,他当真是说不上来,却定然是见过的。
穆清脑中忽闪现过一人来,指着短剑惊道:“这是太穆皇后的旧物,因她爱不释手,时常佩在身边,故见过几回,且听窦夫人提及,这是二郎年少时访了名匠替她打造,自是愈发的珍爱。”
英华手中抓握着短剑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抬头茫然地看着穆清和杜如晦。无人知是何意,末了杜如晦摊了摊手掌,向穆清道:“猜也是无用,既得了这般贵重的物件,于情于理,明日还是该带着英华进宫谢赏。”
穆清也想不出其他甚么主意来,便点头答应。
“现下大郎与二郎皆在宫中住着,大郎在东宫,二郎在西面的承乾殿,入皇城后径直往西去,莫往东边去。”这诡异的赏赐,令杜如晦犹不放心,追加了一句。
至次日晌午,穆清带着英华在承乾殿中见着长孙氏时,方才觉出这赏赐的味儿来。承乾殿较之东宫虽小了些,胜在草木扶疏,亭台错落,自有一番景致。穆清与英华在后殿中向长孙氏见了礼,今时不同往昔,虽说总有些别扭,礼却不可废。
长孙氏开口习惯地唤她一声“顾姊姊”,把穆清惊了一跳,“夫人莫再这般唤,七娘却受不起了。”
长孙氏淡淡一笑,顺口便道:“唤作甚么有甚么打紧。是否受得起,本与称呼无关,只在七娘心内如何想。”
穆清心头一紧,仍是不明她的意思,有一点却极清楚,她话中带了一股生疏,令人隐隐觉着不善。或许她从来都没有过真心的善意。以往在外头。二郎待她淡漠,又时常不在身边看顾,她迫不得已。需要一个支撑,一个同盟。而她顾七娘,不过是有幸教她择中了而已。
如今身在皇城,又拿捏住了二郎的心。虽拿捏的并非一整颗心,却也足够她依靠。穆清如是猜测。但在她听完长孙氏的意思后,又推翻了大半,哪里是长孙氏拿捏住了二郎的心,分明是替二郎来拿捏她的心。
“七娘可知。再有十余日,大军又要开拔?”长孙氏抿了口茶,语气清冷散淡。再不似从前的亲近状,显然已摆出了一副居高临下的意态。
穆清张了张口。未能说出一个字来。
长孙氏道:“看来杜先生尚未告予你知。那便由我多个嘴,说予七娘听了。大约不必我说七娘也能猜着,此次出兵为要剿平金城薛氏,二郎的意思,正面迎击不若从鸡鹿塞外绕行至金城郡背后,他屯兵扶风,金城正空虚着,趁此正可强占了薛氏的巢穴。”
穆清心底暗哼,多半便是二郎有意教她说的这些话,若无二郎授意,长孙氏怎肯同她讲这机要的事。又提到鸡鹿塞,不必说了,她曾走过这条道,定是想要她领一遭路。
领路于她而言,倒也没甚么,但她清楚,倘若将这事去同杜如晦说,他必是不允她去的,一来随军路途艰辛,二来,他恐怕不会愿意她再踏足金城一步。怨不得要藉由赏赐,绕着弯子将她引来,竟是想绕开杜如晦,径直与她说。
穆清端起笑脸,佯作不知她的盘算,“我若多问一句何时开拔,可会算作泄露了军机?”
“怎会泄露了军机,恐怕此番出征,七娘亦要随军呢。”长孙氏咯咯一笑,仿佛这事已说定了一般自信。
最是见不得人阴阳怪调,穆清心头起了郁火,脸上仍微微笑着,“这事怕是由不得夫人,愈发的由不得我作主了,但要克明首肯了方作数。”
“这是自然。”长孙氏点了点头,撩开这话不提了。目光却在英华身上流转开来,端详了她半刻,笑道:“昨日令他们送去的那柄短剑,可还喜欢?”
英华欠了欠身,“这剑太过贵重,英华受之有愧。”
长孙氏的脸上忽然闪现出一层甜腻腻的笑,转向穆清,换回原先的称呼,“顾姊姊,也不知怎的,我一向瞧着英华亲切,可叹我没福,英华不愿进来与我相伴。”
英华莫名地看了穆清一眼,她看着穆清脸上的笑渐渐凝住,又慢慢抹去,心下也知道不好,长孙氏旧话重提,必不是白提的。
果然她自顾自地叹了一回,掩口一笑,:“既不愿嫁来我家,也无妨。不过……这到提点了我另一桩事儿。”她出人意料地急转了话头,“眼见着宫中女眷侍婢多起来,增派的那些侍卫皆是男郎,来往多有不便,我正愁呢,眼下有现成的我倒忘了,听二郎说英华的身手可是了得,恰巧我有一支武婢队阵,还是太穆皇后留下的旧人,不若我向主上求要了英华来,统领武婢,替换了那些侍卫,一切俱按着正五品的阶衔来办,如何?”
穆清心中暗自压制着怒火,赏赐是为了绕开杜如晦引她前来,短剑是为了提醒她英华已然成了她手中的筹码,她若不领下引路的差事,便是要将英华推上一条她最不愿见的路。
原来这奇怪的赏赐,竟是这层意思。倘或这只是长孙氏的耍弄的小手段,穆清尚不会摆放在心上,但就此看来,若非二郎暗中授意,长孙氏绝无摆弄军机的胆量。如此就更不能将英华留在长安。
她冷冷一笑,“西去路途遥远,若要英华留在宫中戍守,又有哪一个能护我?”
长孙氏面色微动,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高兴,依旧甜腻道:“那便要劳动顾姊姊这一遭了。”
再谢过一次赏,穆清站起身,带着英华便要告辞,走到门口,将要跨出屋子,背后传来长孙氏的端端正正的声音,“杜先生同顾姊姊的恩惠,我与二郎时刻铭记。”
☆、第一百六十八章 金城离殇(三)
穆清头脑糟乱地走出承乾殿,即刻有引路的内监上前领路,她便浑浑噩噩地跟在后头走,无数的念头在心中缠绕,仿佛每走一步,便会有一个念头冒出来。
引路的内监将她们送至朱雀门,恭敬地请道:“再有几步便能出了皇城,老奴只能送到这里,前面的路还请顾娘子自个儿走好。”
穆清回身胡乱客套一番,心不在焉地要往前走,却蓦地停住了,“老奴只能送到这里,前面的路还请顾娘子自个儿走好”,穆清在心中将那老内监的话默念了一遍,总觉似有所指,再回头去看,他已慢悠悠地向内廷方向走回。
往前便是宽阔宏壮的朱雀门,与进去时一样,仍是要从一侧的小门洞出来,穿过一段常年照不到阳光的暗沉门洞,一大片刺眼的烈阳铺洒在她面前,耀得她眼睛里只剩白茫茫的一片混沌。
杜如晦在朱雀门边负手而立,皇城墙根下干净得连一片焦枯落下的叶子也不见,更是无处去躲大太阳,也不知他立了多久,穆清从门洞内走出时,他的圆领单袍的领口和后背心处,已隐约渗出汗渍来。
瞧着他颀长坚定的身形,略微焦急的神色,穆清心头拂过一阵宽慰,同时咬了咬牙,好好地挂起一副笑容迎上前,“不怕热么?这样晒着。”
他探手以衣袖抹了一把脖颈间沁出的汗,“这几日左右也无事,算作出来散几步。”
穆清掏出绢帕,仰头替他拭去额角的汗珠子。英华尚因方才的事气闷,满脸的不高兴掩饰不住,便牵过杜如晦骑来的马。闷闷地道:“姊夫,马借我一用,我去城西骁骑营一趟,晚些归家。”也不待杜如晦回应,翻身上马,连踢了两脚,跑出了老远。
杜如晦怎会看不到英华一脸的郁火。从长孙氏那儿来。不见好脸色也不稀奇。时近正午,太阳正是火辣的时候,两人赶紧登车回宅。
“下赐英华的那柄短剑。究竟是何意?”车行了一段,杜如晦随意地问道。
穆清转过头,端视了他一会儿,答非所问。“你在朱雀门前立了多久?”
杜如晦不置可否地一笑而过,并不答她的话。
“你忧心我在宫中出纰漏。惹上麻烦,故一早便尾随了来,在那处等着?”穆清追着问道。
杜如晦透过支起的窗格,向车后愈来愈远的皇城投望一眼。“大兴宫并不是个好去处,东宫是虎穴,承乾殿是龙潭。龙虎相争,根本不会在意殃及无辜。今后还是少去为妙。”
穆清苦笑笑,“恐怕身不由己。”
“那短剑,到底何意?”他又捡回原先的话,不依不饶地缠着那柄短剑不放。
她出神地盯着窗外,仿佛心不在焉一般应道:“再有十余日,二郎领兵西征。赐剑予英华,是为要她一路好生护我周全。”
杜如晦阖上眼,咽下所有的话,再不出声。前前后后所有的事,顿时在他脑中明晰起来,也不必等穆清细说,于他而言,个中原委再清楚不过,这是要以英华为要挟,抢在他断然拒绝之前,迫着穆清先应允了替大军引路。既然这个引路人非她不可,可想见,是要走鸡鹿塞,自塞外绕行至薛举后方突袭。
既然今日可以英华为质来迫她,那么来日,怕是就要轮到四郎也未可知。
“莫去。”他忽然睁开眼皱起眉道:“你只管在家中无须再露面,万事有我。”
穆清浅笑着摇了摇头,按下他的手,“我若果真不愿去,自不会令她这般容易便如了愿。只因阿兄仍在金城,我也是万般放心不下的,此番去,或可见机寻个法子保全了他,将他带回长安……”
“这些事,我替你去做。”杜如晦抬手打断她的话,“四郎尚幼,有阿母在他身边好些。”
随着马车拐入永兴坊,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还不明白么,绕行的这条道,除开当年随行的阿达阿柳,及贺遂兆带着的两名死士,知晓的便只有三人,贺遂兆是一个,我是一个,康三郎是一个。贺遂兆眼下在洛阳城的混战中,不可能分身去做旁的事,而康三郎么,二郎并不知当年是他领的路,惟剩下我,假使我一时糊涂,或再受人要挟,将这条道的走法说了出去,岂不要令他满盘皆输?故此我不随军一道去,他也难安下心来。我若是离了长安,承乾殿那边放了心,四郎才能安稳。”
杜如晦沉思了一刻,沉声叹道:“二郎比之以往,确是多了几分猜忌。”
“这也不怨他,他生性豪迈耿直,却对帝位存着心,如不谨慎再三,怕是尚未看到那龙椅,便要粉身碎骨,毕竟未真对我行不利之事,他的不得已,我亦能体谅一二。”穆清细声慢语地劝慰道,心腹内还盘桓了一句狠绝的未说出口,只对自己道,有朝一日,他或当真要对身畔至亲下手,便是拼尽全力,也要令他悔不当初。
自此十余日内,杜如晦又劝了一两回,怎奈她已打定了主意,为着阿兄也为着小四郎的安危,必是要走这一遭。且英华一再作保,有她寸步不离地护着,可保阿姊平安无恙。
不出几日,叶纳闻说杜如晦要随军西征,便是连穆清也要跟着去,她并非是个蠢笨的,私底下前后一忖度,心里大略有些感知,庾立的处境恐怕不似他自己说的那般宽松,当下越想越觉着心慌意乱,连夜来求告穆清,愿随她一同回去。
穆清念及庾立送她出来避祸的初衷,自是不肯应允的。岂料她愈是不肯,叶纳愈是难安,纠缠了三四日,她发了狠道:“我既来得,自也去得,如何能拦挡住我?倘若,倘若……他当真有甚不好,好歹也教我再见他一见,不至抱怨终身。”
穆清由己及人,心中长叹,她既决意要去,确是无人能拦的,倒不若使她处于自己眼皮子底下,时刻有个照应。见穆清点头,叶纳的眼中滚出一颗泪来,随后又慌忙揩拭去,拍着自己的额头道:“我也是急糊涂了,征战在即,原是不兴掉泪的,七娘你莫置气。”
穆清微微一笑,“咱们也不兴这个讲究。要动身也就是这两日的事了,明日却要费些心思备下了。”
……
六月朔日,秦王于长安城西点兵,拨兵四万,西征薛举。
前一日杜如晦已先入了营,此刻在城楼垛口站着,紧锁了眉头俯瞰下面分块列着方阵的四万雄兵,虽然旌旗猎猎,喊声震天,气势颇壮,但要对抗薛举的二十万大军,当真教人摸不着底。
入城后李世民的玄甲军无需再隐匿,在各营帐中又挑出八百名勇壮艺高的兵士,五百编入玄甲军,另三百则编入英华所统的骁骑营中,每日不与大军一处薄战操练,单僻开来演练教习轻骑突袭,近身搏杀。玄甲军也好,骁骑营也好,原就令人闻之色变,现今更是迅猛如豹,强悍如狼。
东边的曙光延伸到西边的,逼走了天际淡得若隐若现的月影,致使西边的天空烧起长长的一道黑红相隔的云霞,好似有强烈的光线在云霞后头蠢蠢欲出。
杜如晦眯起眼睛,目光从城楼下的大军移至秦王身上,待赢了这一战回来,秦王在力量将完全压盖住太子与其他诸王,武功已揽定,下一步便是收拢住文臣言官的心。秦王在通向帝位的路途中,将跨进一大步,而他便要适时地从他身边撤开一步去。
如今他身上的帝王之气,便正如这浓厚云层后头掩藏的光芒,呼之欲出,再不似从前那个向他讨着主意的二郎,而今他是秦王。当初年少,意气奋发,愿为天下谋的初衷,此时看来同那时想的不太一样,显然,深不见底的权势漩涡正越卷越大。
早在穆清往承乾殿谢赏那日,杜如晦便已定下主意。秦王一步步地向前迈进,他便一步步地向一旁撤开,待他最终登上那金光四射的王座,即是他功成身退之时。
永兴坊的宅中,乳母抱来正睡得香甜的四郎,穆清接过抱在怀中仔细瞧了瞧他嘟着小嘴的模样,睡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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