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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谋-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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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想避,却是来不及了。杜淹远远的喊了一声,“顾娘子。”穆清皱了皱眉头,再也不能装作没看见一般,只得驻了脚步,站定回身。隔了帷帽,见杜淹快步向这边走来,满脸笑意,穆清无可奈何,行了礼,唤一声“杜监事”。
“怎无车马来接?在下送七娘归家可好?”杜淹向四周看了看说。
“怎敢劳动杜监事。这便是要折煞七娘了。本也不远,几步路而已。”穆清忙辞让。
不料杜淹并不放弃,“年轻的娘子自走在外只怕不妥,且不说这毒辣日头下暑气重,晒坏了不好,单说现下流民四蹿,见一位单身行走的大家娘子,若是生出一些歹念来,岂不危险?”
“七娘多谢杜监事关怀。”穆清心中暗道,流民四蹿的话你也能顺畅说出口,拜谁人所赐?又是谁在助纣为虐,真真是可恶又可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退后一步又是一礼,“杜监事此言就差了,如今太平盛世,圣上几次巡幸江南,哪一个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圣驾时常亲临之地为非作歹?只怕是杜监事多虑了。”
婉转柔和的几句话,杜淹听了心中惊讶,这小女子,轻巧巧的几句,看似妇人的无知之谈,体味之下,竟是搬出圣驾,将话压下来,叫人动弹不得,还口无力。杜淹不禁暗暗勾起唇,带了一丝意味地笑起来。
看着他这般的笑容,穆清有些厌恶心烦,不觉微微加重了些口气,“况且七娘本也不是什么大家娘子,只是出生于一般人家。那些普通市井人家的女孩儿在街市上走得,七娘自然也走得。若非要作柔弱不胜日晒之态,倒是七娘矫情了。”
这边穆清正说着,只觉得后背的衣服被阿柳轻轻往右边扯了两下,转过目光,右边道上一个*岁的女孩子风风火火的跑来,后面跟着个小丫鬟急吁吁地撵着。于是她笑开了眉头,转向杜淹,“七娘原与家中姊妹有约,这边先行告辞了。”阿柳早心领神会,快步上前去唤住英华。
杜淹挑眉一笑,侧开半步,说了声“请便”,却并不走开,只站在原地,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向右边道走去。素来以为江南女子胜在体貌娇怯温婉,性子却是平淡枯乏,未料这位在顾家身份低微且不惹人注意的女孩子,竟是如此有趣,如此倒叫他无法丢开手去。
☆、第二十章 年少有志(一)
年少有志(一)
英华一路往普法寺小跑来,小丫鬟跟在后头边喘边跟着跑,也难为她能一路撵过来,跑的两颊通红,衣服都被汗浸透。
听到阿柳唤她,便收了脚,调匀呼吸。“怎跑得这样急,这大热天的,仔细中了暑气。”穆清拉了她向前走了一段,走到一棵荫冠茂密的大树下,掏出绢帕,细细拭去她额上和脸庞边的汗,看她的面色似是赌着气。
也不待穆清开口询问,她自己先忿忿道:“大伯父家的十郎他们,好生可恶。平日里一同习练,拳脚上胜不过,便总在言语上欺压人,尽端着身份,说我出身卑微,原不配与他们在一处的,又是女儿家,是万不可能出去建功立业的,若是不习武,将来尚能,尚能随意配了人家,如今这样练着,粗手粗脚的,只怕是没人家会要了。男儿郎本该顶天立地,却如妇人一般总在口舌上逞强伤人,我都替他们害臊。”
英华气呼呼地一气儿说了一大通,穆清柔声道:“你也说看不上他们的行径了,既如此又何苦来动这么大气,岂不正中了他们的意,白教他们得意一场。别人说甚么,又有甚么打紧的。他们自然非好男儿,可英华却是个好女儿,志在万里之外,何必与眼前的虻蝇纠缠。”
“在平日我并不与他们纠缠,可是今日他们竟然说起阿姊来,说阿姊被余杭顾家遣回,稗草就是稗草,终究装不像兰花。还有更不堪的呢,英华气恼不过,才,才……”说到这里英华吞吞吐吐不愿往下说。
穆清忽然生出一阵不好的预感,“你可是与他们真动手了?有人伤着麽?快如实与阿姊说了。”
英华犹豫了一阵,终一点头道:“伤了十郎,却不是什么大伤,顶多……顶多是扭伤了他的胳膊,擦些药酒,养个三五天也就无碍了。其他人并无受伤,只捱了几下而已。”想想还是不甘心,她又带着委屈说:“他们五人围斗我一人,我若不奋起抵挡手下留情面,他们才不会领这个情,恐怕此时英华已卧床难起了。祖父定不会责罚他们,伤也是白伤的,不如放手打一架,他们也别想得什么好,顶多是祠堂睡一晚。”
穆清默了良久,英华说的也不无道理,念及她宁愿受罚也要维护自己,穆清心中暖意涌动,深深吸了口气,“刚才急急跑出来,是因为害怕受罚吗?”
“我才不怕,跑来寻阿姊是为了告知阿姊,回家切莫在祖父跟前替英华求情。若是让祖父知道是因阿姊的事起的争执,会连阿姊一道罚呢。那便太不值了。”
看她纯净透彻的面容,穆清不由笑意涟涟,伸手拂去掉落在她头发上的碎叶,挽起她的臂膀向前走着,“既是伤了那十郎,自该回去领罚的。待无人看守时,阿姊去祠堂陪你。可喜欢听典故?阿姊知道好些典故,再让阿柳悄悄备些吃食,咱们也可秉烛夜谈一番。”
英华哈哈大笑起来,兴高采烈地笑闹着往征西侯府去。一路上叽叽喳喳地念着,怨祖父总是偏心,阿爹阿母只在意她是否能讨得祖父欢心。又认真的同穆清说她心中的一份执念,“总有一天,我会远远地离了这光福镇,自去闯荡一番,我偏不要相夫教子,定是要建一番功业。”
这话惹得阿柳也大笑起来,她却偏头蹙眉,顶真地说:“阿柳姊姊莫要笑,英华定要去一试的。试了不成,从此也就死了这条心,若不得一试,终此一生也是不甘心的。”
回到府中,征西侯的长子得知幼子受辱挨打,果然怒气腾腾,英华因此少不得受了一顿训诫,这也非是第一次,她知道辩解也是枉然,根本无人有耐心听完她的话,故一言不发,低头受训,旋即就有两名仆役将她带了往祠堂去,抽去拜垫,只让在硬冷的砖地上跪了。
幸好看管并不严密,仆役由之前几次的经历得出结论,她独自在祠堂里不闹腾也不害怕,当然也无人来过问,怕是她那庶出的阿爹恐牵连到自己,从不敢出头来替她求情。她就是逃回去,被她阿爹知道了,定会重新押遣过来,所以他们连祠堂的门都不用上锁,带上门便自去吃酒玩耍。待第二日清早,进去将在砖地上睡着的小娘子摇醒,带她去回了征西候,算是了了差事。
这次也不例外,两名家仆转身离开后,英华便立马膝盖离了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根大柱子,数数案前祖宗牌位,在地上写写划划打发时间。好容易熬到天黑,听外头报过戌正,英华开始坐立不安,一面忍着腹中饥饿,一面揣度着阿姊是否说话算话。
穆清打发了阿柳去集市买些吃食,顺道去打听祠堂位置所在,并看守情况。自己则独自一人回到家中,顾黎许她入书斋,她翻看了一两回,既答应了英华要给她讲典故,也想趁此应了顾黎所托,教上些规矩,怎奈书斋中所收尽是些俗品,随手拿起本《列女传》,略看了两眼,暗自嗤笑一声,又放回原地。阿爹未曾教过她这些书,她一时兴起自看过,终是不喜,也就未放心上。英华这样的年纪,又是那样的性情,《列女传》之流恐是不大适合的。
徘徊了一阵,突心念一动,在高案上铺好纸,研了磨,凝神细想片刻,提笔低头疾书了一阵,书毕拿起纸,依着记忆中的调子,轻轻哼唱起来。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出门看火伴,火伴皆惊忙: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一曲北方的歌谣,曾听庾立吟唱过,儿时好玩闹,向他学了来,每每抚琴低唱,阿爹却说北方的调子太过铿锵强硬,总不如江南曲调来得温婉柔和,还笑她轻轻柔柔的嗓音吟不出北方女子的豪情果敢,任是怎么学也学不像。她不服气,又问阿母唱得如何,阿母眉眼俱笑得舒畅却不答她,她微微有些气恼,略夸张地学着北方的音调一遍遍地吟唱。阿爹和庾立便在一边大声笑起来。
此时忆来那情景竟是如此清晰,似是昨日,又恍如隔世。一曲低声唱完,眼眶酸涩胀满,她低头轻摇了几下头,深深的吸了口气,等眼睛里摇摇欲坠的酸胀尽数散去了,才将写了歌谣的纸折几下收好,随身带了走出书斋。
☆、第二十一章 年少有志(二)
年少有志(二)
晚膳过后,穆清推说连日法事疲累,要早些回房歇息。顾黎忙点头称是,母嫂们又是嘘寒问暖了一阵,万氏因英华被罚的事,一直郁郁不欢,亦不敢多言,怕引得顾黎恼怒。此时穆清说要回房,她忙起身道:“眼下正是黄梅季,七娘那间房原本就是湿重气闷的,这两日雨也歇住了,我去看看有什么要洗晒过的。”
穆清微微一怔,她在此时说这话,听着合情合理,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只得先推辞,“不敢太劳烦庶母了。”
“七娘身边的阿柳姑娘是个细致的,有她伺候着,阿母都放心,又何必庶母再多此一举?倒显得阿母思虑不周似的。”王氏翻翻眼皮,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前几日她心心念想要的粉色冰纹玉镯被穆清赠与了英华,自己则只得了同妾室一般的礼,一直耿耿于怀。今日正逢英华犯了错在祠堂跪着,好容易拿住了万氏的错处,还不得紧着冷嘲热讽几句,泄泄愤也是好的。
“说什么呢。”顾黎口中喝止王氏,眼睛却看向儿子六郎。六郎很是不耐烦地转向王氏,“吃完了吗?话这样多,想是已经吃完了,既吃完了赶紧去忙你的,不必在这里聒噪。”王氏只得悻悻地离开。
顾黎又向万氏道:“那你便随七娘去罢,看看若是还缺些什么,只管来要。”万氏起身颔首随穆清往东厢房去了。一路上也并不与穆清搭话,自顾低头在前走路。穆清在后头跟着,不觉抬眼细打量了她一番,论身姿颜色,万氏皆是平平,是个怎么都不起眼的妇人,很难看出她与英华之间的相似之处。论气韵,却是比王氏超脱得多,这几日里,看她一副宠辱不惊平淡如水的态度,瞧着倒也令人舒服。穆清猜她若非有话要对自己讲,定是不会跳脱出来的。
进了屋子,阿柳已归来,正在屋中收拾,万氏似乎有些忌惮,踌躇着,还显出些手足无措的样子。于是穆清打发了阿柳去烧些水来,待阿柳出门,她回身掩上门,直直说道:“此间已无人,庶母有话不妨直说。”
再看那万氏,突然向穆清行了个礼,恳切地望进穆清眼中,“七娘年纪轻,但却是个明白的,当着明白人,我就把话说开了罢。”
穆清不受她的礼,偏过身去,顺势请她坐了细说。万氏默了片刻,吸了口气,慢慢说到:“我身虽下贱,却也受过礼教。父亲原是北周的一员武将,效力老唐国公上柱国大将军李曶庀拢敝芡龊螅抑性夥晖槐洌拿恍樟骼胧肆侥辏宦糇髋荆笥终纷舻搅斯烁荆潭徽魑骱蛏陀枇四愀盖住R蚴兜眉父鲎郑馨锍纳霞阜郑顾闶馨⒗赡镒拥目泶!彼奚尴⒌靥玖艘豢谄蝗煌6倭讼吕础D虑逡膊欢辔剩膊淮叽伲辉诨璋档牡浦蛳拢簿驳乜醋潘降牟嘤啊�
“我本打定了主意,此生不会让我的孩儿降生到这世上。我已身为下贱,所出的孩子,也是低贱,虽不能顶天立地于世,但也绝不能活得如草芥虻蝇。”沉寂了一阵后,穆清伸手取过一只小瓷碗,倒了一碗水递给她,水中浮了一朵白菊,是去岁秋季采撷了晒干,留存到夏日,日常饮用的。万氏定定地看着水中漂浮的舒展的白菊,重新开口说起来,“头两年,我确实做到了,那两年我过得很好,真的很好,无有牵挂,每日都过得安稳。可是后来突然就有了身孕,依着我的原意,是不该生下她的,可我……可我终是没能狠下这个心,这才有了英华。”
穆清略感意外,此时才隐隐看到了万氏同英华的相似之处,但不知万氏为何要向她一个不相干的人说起这些。“庶母同我说这些,不是光为了闲聊几句吧?”
万氏又沉默了良久,握紧拳头,下定决心道:“待七娘出嫁时,可否带了英华一同去?”这话一出,穆清着实被唬了一跳。万氏也不容她推辞,“英华这般受罚今日也不是头一遭,这孩子性子要强,她阿爹在侯府又是个不得脸的,我就更没脸了,她待在这里,将来岂不同我一样,白白可惜了她这份傲气。不若带了她出去,外面天地广阔,她若有本事,就随她自己去争罢。况且我偶见了七娘带来的那位车夫,指点着英华拳脚,看他身手只怕也不是一般车夫,想来许是杜家二郎放心不下,特指派了他跟随七娘来的罢。我私下胡乱猜度,杜二郎必不是那池中物,英华若能随你去了,也能获个好机缘。”
“父亲可应许?”穆清怎么也没想到,万氏竟存了这样的念想,一时也不知该不该答应。
“自是不许的,他若是应许,我也不必避开旁人来托付于你。这原是我的错,我万不该将她带到这世上受辱,还盼七娘能垂怜几分。”说到此时,万氏已是泪眼婆娑,起身又要向穆清行礼,穆清拦她不住,只得半屈膝伸手相扶,“庶母且莫要说这话,此事再容我细想想。即便是要走,也少不得一个由头,也好向父亲禀明了呀。”
万氏哀求了好一阵,穆清惦念着英华,好容易劝住了,送她出了东厢房,已是过了戌正。她赶紧召回阿柳,带上早就备好吃食的包裹,和下午写就的歌谣唱词,便往祠堂去了。
白日里阿柳已摸清了祠堂的方向,两人走到祠堂小院的门口,果然无人看守,穆清接过阿柳手中的包裹,便要独自进去。阿柳不放心,说了几次要与她一起进去,她并不应许,硬是打发她回去睡了,阿柳无奈,只得留下灯,独自悄悄回去。
祠堂内果然阴森森,地上的青砖泛着潮气,树影重重,不知是什么鸟咕咕的低鸣。大热天的,这小院子竟然也不觉得热,四处弥漫着青苔腐烂的气息,穆清的心有些突突地往上顶,端着灯的手不禁微微抖了几下。好容易摸到祠堂的门,英华已在门边候着,见穆清果然来了,心底欢腾不已。
地上没有拜垫,两人只得席地坐了,穆清打开包裹,就这昏黄的灯火,看清里面是两个实心大蒸饼,油纸包着的一小包腌酱。英华打开另一个油纸包时低声惊呼了一声,“白菱糕!”到底是小孩子心性,一块甜糕就会雀跃。
看英华在灯下吃着东西,祠堂也不那么冷寂阴森,穆清心安定了些,取出写了歌谣的纸,轻声唱起来。英华听得入神,一时忘记了吃食,睁着两只眼睛认真的看着穆清。唱罢又缠着她赶紧将那歌谣出处细细说来。
待穆清说完,她又要过纸去,凑在微弱的火光前,一字一字点着看过,学着穆清的调子,小声哼唱。“可认得字?”穆清看她手指头点着字,好像初蒙的幼童。
“认得一些。阿爹说女孩子不必认得那么多字,所以不曾家学里头去。阿母闲时教过一些字。”
“这歌谣中的字都能认得麽?”穆清又问。
英华指着“西市买鞍鞯”中的“鞯”字说:“大多认得,只有几个笔画多又拗口的不认得,就像这个字。”
“英华,阿姊且问你,你要认真回答。”她提到万氏,穆清突地想起万氏所托,心念一动,“若让你离了光福镇,甚至离了吴郡,像歌谣中的木兰姑娘一样,四处颠沛,去拼争自己的将来,你可愿意?”
“自是愿意的。英华正是想要这样的。只是阿爹不允,阿母体弱离不得。”说到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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