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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冠禽兽-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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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心里恨,势不如人,见面还得笑。
  卢道匀松了口,“我知道。”
  江放才问,“我梦里,说了什么?”卢道匀说,“你在叫阿爹、阿娘。”
  江放点点头,把绢帛扔给他,“先把你写的寄去,过三天,再寄出我的。”
  卢道匀心中一动,明白过来。
  若是直接将江放亲笔寄出,那位天子看了反而会觉得他是刻意用伤势博同情。
  唯有先让别人替他写,显示他伤重到书信都无法回的,再追上这样虚弱的亲笔,才显得情真意切,他是条好狗,对天子爱入了骨髓。


第13章 
  这一年元日来得早,楚州富庶,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州侯府邸内,更是歌舞欢宴。
  楚侯在亭中赏雪,请了击鼓说唱的俳优,讲的却是庆侯故事。
  说那庆州侯如何只带区区五十人,便有千军万马之势,如何叫北戎王数千人的队伍不敢擅动。
  到那王帐前,张弓如月,一箭射落狼头纛。
  待人说完,自有一番厚赐重赏。
  俳优退下,部属坐在下首,出言道,“都是市井谣传,有扰君侯清听。”
  姬珩端着酒爵,“庆侯如何了?”掌管密探的下属回道,“消息传回,三日前,庆侯主持了射赛。”
  那就是人活着,且伤好了。
  姬珩饮尽整整一杯,部属从未见他纵饮过,摸不准他的心思,当时领命去追杀江放的将军起身请罪,“是末将办事不力,请君侯责罚!”姬珩仍是神态自若,只道,“尹将军不必如此。
  本侯要去醒酒,诸位自便。”
  就令人撤去他的杯碟,离开亭中。
  留下一众人等面面相觑。
  相隔千里,庆州的夜晚,江放站在一座坟丘前,站了许久,僵立到卢道匀以为他是一尊雕像。
  “你还不能久站,不要腿了!”江放干脆坐倒,还在养伤,但为安人心,他这几天已经各处走出去见人,让所有人看见他这庆侯身体强健,活蹦乱跳。
  有人劝他,“伤筋动骨,君侯务必好生将养。”
  他还要满不在乎挥挥手,“什么伤筋动骨,就是一根木刺扎进皮肉里罢了。”
  他这时候才坐下,按了按膝盖,卢道匀也在他旁边席地而坐,随手把酒坛放下。
  元日是要喝酒的,即使伤还没好也要喝。
  延侯死讯已传出,说是勾结北戎,陷害庆侯不成,心中惊惧病死。
  江放问,“狼骑有多少人活着回来?”这是他两个月来第一次问狼骑,活着的人时不时来他眼前打照面,他明白还没见到的就是不在了。
  可自己毕竟没有勇气清点过,直到又是一年,新旧交替的一天,才问出口。
  卢道匀缓了一缓,心里有名单,却只含糊说,“十有五六回来了。
  余下的,可以再等等。”
  这便是十个人里死了五个,一支狼骑没了一半。
  尸首在战场上,无法分拣,无法辨识,收拾不回来。
  江放在州侯府里建了坟丘,每个没回来的人,用过的东西,留下的东西,都埋在里面。
  好叫他在州侯府里时时能看见,时时能记得。
  这晚卢道匀毕竟喝了酒,难以自制,终于说,“我们也算总角之交,但是你,在江夫人死后,你就谁也不信,更不信姬瑷。
  你不信他,把他哄得挺好。
  就连我,都是跟你出京,你才跟我说实话。
  可你怎么……就信了姬珩。”
  江放不语。
  卢道匀呼出一口气,“你梦里是叫了你阿爹阿娘,但你叫得最多的是‘阿珩’。”
  说着不信,早就信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对姬珩动心,也许是最初,姬珩第一次亲他,他从没被人这样亲过,姬珩又那么温柔,他那么宠溺纵容,眼里全是自己。
  为什么不敢再用药,那个梦里太好。
  有疼爱他的父母,有关心他的爱人,可都是假的。
  他的父亲效忠天子,除了揍过他几顿军棍,就是给了他“照夜”;他的母亲看重天子更胜过自己的儿子,天子早早娶妃,她喜极而泣,那时江放站在她身边,真觉得她不记得有个亲生儿子。
  而姬珩,他只有在梦里才能叫一声阿珩。
  我叫他阿珩,他让我叫阿珩,是有多彼此喜欢,恩爱甜蜜。
  清醒断骨的痛再痛,又怎么比得上梦中醒来的一刻。
  发现我梦里有的一切,都是我从未得到过的。
  我依旧一无所有,两手空空。
  甚至更糟,我现在心会痛,连“照夜”都没了,还背上多少条人命。
  痛就像冷,痛就痛了,冷就冷了,总会麻木。
  卢道匀问江放为何要信姬珩,江放反问,“那你为什么非爱宁国?”京中那么多少男少女,他非爱一个宁国公主姬琼。
  卢道匀知道她偏好文士,为她读书从文,但姬氏公主怎么可能下降有北戎血的臣子。
  卢道匀没料到他倒打一耙,站起身怒道,“你!”江放说,“你恶心她兄长,恶心姬瑷刚愎自用,视子民如草芥,索性出京反了他。
  哪怕我们最后杀回中州,废了姬瑷,你怎么面对宁国,她可是一直仰慕姬瑷。”
  怎么面对她,卢道匀也想过千万遍,可眼下被江放戳中,恨不得与他打一架。
  江放的伤口只能自己舔,谁在这时候凑上来,哪怕是兄弟,都要被他翻脸反咬。
  江放拎起酒坛,喝了一口,“喜欢谁都是一意孤行,不管旁人怎么劝,我一意孤行信姬珩的时候,是我最开心快活的时候。
  但是往后不会了。”
  他把那坛酒浇在坟丘上,从此后,他永远记着他因为爱了一次,信了一次,欠下多少债。
  卢道匀深吸一口气,“往后,我们怎么办?”江放说,“我带得出一支狼骑,就带得出第二支狼骑。”
  三日后,庆州侯江放拜扬壑先生为师,授他司谏之职。
  江放与他一番长谈,最后说,“这世道说是太平,可激流暗涌,又像乱世。
  要做一方霸主,势必做许多不仁不义却不得不为之事,恳请先生若知道那些事是我不得不为,就网开一面。
  可如果我要犯大错,请先生务必阻止我。”
  年轻的庆侯要为自己找一条准绳,以免在权势争夺中一步步滑向深渊。
  扬壑还礼,“谨奉命。”
  ————————谢谢评论的姑娘们,评论我都看了,晚些挑着回。
  突然想起wb上说了,这里没说过。
  没有追妻火葬场,姬珩从没后悔过,以后也不是和好,就是利益政治婚姻。
  白首相知犹按剑。


第14章 
  四年后。
  新任延侯治不住延州,延州大乱,管延军的延州将军欧阳亚遣人入京,求天子许他为延侯。
  天子下了诏书,诏书还没到延州,州丞周骊指证欧阳亚杀了延侯,延侯死前把金印留给他,他便起兵要为延侯报仇,攻打欧阳亚。
  延州大乱,有利可图,姬珩的楚军肯定要掺合一脚。
  好处不能都让楚州占了,一见楚军入延,江放立即带狼骑冲入延州。
  四年过去,他肩更宽,手臂和大腿都更有力,全然是成年男子的身材。
  肤色深了,更显出英俊桀骜,只是桀骜总被懒散掩盖。
  卢道匀怒道,“姬珩入延州还打着赈灾平乱的旗号,我日你的,你借口都没找好,也去趁火打劫?”江放不紧不慢往身上套软甲,“我倒也想打赈灾旗号,我又不像楚州有钱,饭刚吃饱赈个屁灾!等找到借口再去,延州金印就落姬珩手里了!”他的文书都是卢道匀写,卢州丞快被气晕了头,“那你叫我怎么替你遮掩?”江放一哂,“你就说我帮延州防北戎。”
  卢道匀指着他鼻子气得说不出话,北戎每年深冬,河水冻上才来,你夏天说去帮延州防北戎?卢道匀骂道,“你要不要脸啊!”江放一声呼哨,大步流星走出,“我不要脸,谁要脸谁傻。”
  庆州偏僻,地薄人贫,却靠庆州侯与狼骑闻名天下,世人皆知,庆侯善战,狼骑悍勇。
  四年前,深入北境,令北戎王族心惊,立下誓约不再入庆州一步。
  若是庆州侯外强中干,北戎不一定守诺。
  但他的狼骑连北戎都忌惮,不敢硬碰硬,四年来竟真绕着庆州。
  他先带两千狼骑入延州,攻克延州的门户凉城,又令五百狼骑一万庆军围住欧阳亚所在的平城。
  凉城守卫一见他的大旗,胆寒心惊,不到两日就攻克凉城。
  平城那边却陷入僵局,炎炎夏日,江放一马当先,奔入平城。
  他的坐骑颜色淡黄,毛发卷曲,是北戎来的名驹,名叫“阿西格”,汉意为“礼物”。
  这几年来人尽皆知,庆州侯满天下搜罗骏马,有庆侯四骏,只是绝不要白马。
  庆军的斥候远远一见,就知是自家州侯,连忙报入城外大营。
  狼骑千人称为一卫,这次主攻的是狼骑一名卫长。
  卫长出迎,江放跳下马背,立即有狼骑中人送上冷水与布巾。
  他数百里疾驰,卷毛驹像是汗水里捞出的,人也汗湿衣袍。
  江放把头盔一扔,当啷一声,旁边年轻的狼骑有眼力地抱住。
  他发髻散落的头发都被汗洇湿,粘在脸颊上,接过水就从头上浇下,又往卷毛驹身上淋。
  马儿打个响鼻,甩甩水,这才被狼骑牵去饮水吃食。
  江放擦把脸,张嘴就问,“还没打下来?”他满身征尘,水一泼,就更显得五官深刻,从一个战场不停蹄地赶向另一个战场,说笑也带着悍然煞气。
  卫长委屈,“狼主,那欧阳老贼不出来应战……”江放扫他一眼,他闭嘴噤声。
  见他怕了,江放又望城墙,“那这几天你都干什么了?”卫长辩解,“属下每天派人到城门前骂阵,可是那老贼闭门不出,太能忍了。”
  江放嗤笑一声,懒懒道,“骂什么了,给我演演。”
  卫长赶紧叫一个狼骑,骑马冲到城外,大声叫骂。
  江放听了两句,一脚踹过去,那卫长苦着脸被踹个正着,赶紧跳下马站好,揉都不敢揉。
  “有没有脑子!你骂他家女眷有个屁用,要骂就骂他头发都白了,还每天被三十个壮汉轮奸,现在怀了都不知道爹是谁!正躲在城里奶杂种!”卫长乖觉,被训以后痛定思痛,改了骂法。
  先是骂那欧阳亚屁股被操烂,抬回家夫人都嫌脏,要跟他和离。
  越骂越精彩纷呈,热闹非凡。
  到最后,竟找了两个人一唱一和,一个扮欧阳亚,一个扮嫖客。
  卫长挺起胸膛来表功,“狼主,你看这回,我干得——”江放打断他,“那边怎么了?”城下狼骑来报,“狼主,城门开了,老贼出来了!”那卫长嘀咕,“三个时辰都没骂上就不行了,老东西装什么刚烈。”
  江放瞥他一眼,那卫长忙道,“换了我们狼主,任他骂上三年,也当是放屁!”江放一扬马鞭,打在他坐骑上,“一刻之内我要见他人头。”
  骏马高嘶,卫长正色道,“得令!”纵马飞出,另有两个狼骑追随他去了。
  此番攻克凉城带的是狼骑中的精锐,围欧阳亚则是让新训出的这一卫开开锋,见见血。
  卫长小孟年方弱冠,在狼骑十三卫的卫长里年纪最小。
  欧阳亚欺他年少,先存轻视,使计挑开他手中长枪,却被小孟反夺陌刀,一刀斩首。
  人的颈项极硬,如果臂力腕力不足,一刀往往难以砍断,反而会让刀卡进颈骨,抽不出来,容易被敌方旁人反杀。
  但小孟一刀下去,利落如砍瓜切菜,那血飞溅过头顶。
  二十岁的年轻人半身浴血,喝问道,“还有谁?”随欧阳亚出来的其他延军中人吓得两腿直颤,立即叫人开城门,打马逃回城里。
  小孟用陌刀挑起长枪,将那人头戳在枪尖,催马回来,“狼主,我来交差!”江放这才一笑,“还不快去跟你哥哥们炫耀。”
  小孟答应一声,兴冲冲去了。
  江放问,“内应怎么说?”欧阳亚一死,平城中做主的就是他儿子欧阳震。
  欧阳父子紧闭平城大门,是为了一家私利,平城民众哪会愿意与他们共存亡,其中有些人便做了庆州内应。
  城门前的骂阵喧哗本就是一场好戏,与内应暗通消息,暗度陈仓才是真章。
  斥候营的狼骑回,“还未听到消息。”
  内应做墙头草,摇摆不定,首鼠两端也是常事。
  江放嗤道,“不必等了。”
  他自己佩了刀出营,带人到城下。
  城下血色还是殷红,寂静无声。
  江放扬声道,“我是庆州侯。”
  城上弓箭手箭尖指向他,却不敢放箭。
  江放继续,“欧阳亚已死,献城投降不杀。
  半个时辰后我攻城,城破之时,欧阳氏,李氏,张氏,越氏,族灭。”
  狼骑点起一支计时的香,城中早已混乱荖阿夷拯哩钯骝凄苓吧儿砌。
  江放点出姓氏是欧阳亚信任的下属,几家人中有不想死的自己先杀起来。
  半个时辰后,狼骑攻城。
  巨木撞门,纵云梯入城。
  城还未破,有人登上城墙,振臂高呼,“欧阳震已死!快快投降!”原来是城中一个偏将杀了欧阳震请降。
  待到庆军接管平城,大营里,江放去见那偏将,扶他起来,“你要什么奖赏?”偏将起来又跪,竭力说,“庆侯……君侯,那四姓每一姓都有几百个族人,请君侯不要开杀戒。”
  江放朝他一笑,“你要是想留在我军中,我同样给你做个偏将。
  但是求这个,不可能。
  我的话就是军令,军令如山,绝无更改。”
  狼骑早就索册抓人,偏将听着外间声响,突然痛哭失声,一头撞死。
  江放看了看他尸身,狼骑讶然问,“狼主?”江放挥手,“厚葬吧。”
  又擦了擦溅到手上的血,“什么事?”那狼骑为难道,“周骊……延州州丞降了楚州,金印已经落到楚侯手里——”就见江放仍是一脸散漫,眼中透出些许狰狞,“什么?”


第15章 
  延州大乱,欧阳亚死,周骊降,天子下诏,天下诸侯,或是非诸侯的,谁先攻入延州都城,入延州州侯府,谁就可以执掌延州。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道诏书意在打压楚侯。
  原延州州丞周骊投了姬珩,献上金印,掌握延州的该是姬珩。
  天子却非要提出“入主延州都城”,要这场混战打得更久更乱。
  其余诸侯都在观望,清剿自立为州侯的小股民兵后,延州之地就是楚庆两州对峙。
  双方按兵不动,却在此时,楚侯姬珩约见庆侯江放。
  地点约在两方占地之间的一片峡谷,任何一方身后百里,都是军队枕戈以待。
  江放说,“现在的局势,我不敢动他,他也不敢动我。”
  就只带了几个人。
  骑马出去,真见了姬珩,姬珩也只带五人。
  楚侯轻袍缓带,姿态从容,如同盛夏出来郊游。
  一晃四年,他竟一丝一毫都没变,仍是肤色白皙,眼角细纹都像含着笑意。
  他略等了等,江放才到。
  一行人来如风雷,为首的不是那匹探子报过,鬃毛卷曲的金马,而是一匹通体油亮的黑马。
  马长得凶悍,人也与四年前不同。
  身上带着血腥与汗味,不知从哪里赶回,把身后诸人抛开数十丈,一路狂奔。
  风割人像刀子,远看江放,只觉衣袍下肩膀比以前宽,手臂更粗,胸背更厚实。
  近看连英挺的眉毛与眼睫都比从前浓密,头发微微卷曲,接近而立,混血的血统彻底显露出来。
  加倍的英俊,加倍的目光锐利逼人。
  勒马就道,“哟,楚侯,好久不见。”
  声音也低沉几分。
  这已经不是昔日仰他鼻息的小庆侯。
  姬珩颔首,“一别四年,看来庆侯别来无恙。”
  江放驱马上前,与姬珩马头相对,甩着马鞭,“有话说,有屁放。”
  姬珩居然一笑,“暂时结盟。”
  江放挑起眉毛,“我没听错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楚侯主动求我结盟?”姬珩故作不解,“我的侄子要对天下诸侯动刀,你真愿意做那把刀?”搅乱延州只是第一步,姬瑷有意让江放吞下延州。
  他已召诸侯两个月后全部入京朝天子,不敢直接对姬珩下手,但指不定挑哪个势弱的州侯开刀。
  把第一个战场定在延州,就是要让姬珩与江放先两败俱伤一场。
  姬珩是诸侯之首,江放虽不能在四年让庆州富庶安定,但却是最善战的一个。
  天子想要江放做刀,还怕这刀太利,伤了他的手,非要在动刀之前把这刀的锋芒打掉几分。
  江放嘲讽一笑,“我是恶心姬瑷,我也恶心你啊。
  楚侯要怎么说服我?”他在试他的底线在哪,能退到哪一步。
  姬珩道,“你我划延州而治,我再让你十城。
  诸侯混战之时,楚军不与庆军为敌,不袭击庆州。”
  庆军善战,但一旦倾巢而出,庆州空虚贫瘠,楚军若是围庆,久围之下,庆州必沦陷。
  姬珩知道他开出的条件优厚,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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