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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华谋-第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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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沉默着的文绍安冲倪光做了个手势,既是要给叶萍解蛊,倪光自然不好强留。
  “这小姑娘是个什么来头?”尽管顺从地随着他出了门,但倪光的脸色还是很不好看,看着文绍安,突然有了一丝了然,“就是刚同你定亲的那个未婚妻?”
  “是。”文绍安淡淡地应了一句,看着他的眼神也带着冷意,“师姐的情形是有些棘手,但这并不代表你可以趁虚而入,为所欲为。”
  倪光的眼神一黯,“我只是想帮帮她。”
  刚截到南蛮部族要对她不利的消息,他便不眠不休地从建州直奔京城,原本是想向她示警的,没想到他到的时候,她恰好就中了蛊。
  “倪都督,你已与她和离多年,她也已再嫁,你们如今毫不相干,你的职责所在是建州,而非是这里,还请你速速回建州去,若你执迷不返,让朝廷得知了消息,少不得要牵连你的家人。”文绍安语意铿锵,不给他留丝毫余地,“如今南蛮情势紧张,你竟擅离职守,你将建州百姓置于何地,你对得起皇上的一番苦心么?”
  倪光虽然孑然一身,无妻无子,但是他还有兄弟姐妹,若他被扣上了谋反的罪名,他们也活不了。
  他闭了闭眼,一向强悍的他罕见地流露出一抹懦弱,“让我看她解了蛊,我便走。”
  “你这是何必?解了蛊之后的她是什么样的,你难道不知么?”文绍安的眼中有着嘲讽,事实上所有的鸿山弟子,对倪光都没有任何好感,哪怕他如今表现得再深情不悔,也无法改变他曾经将叶萍折磨得形若枯槁的事实。
  “她现在对你的依赖,不过是幻象而已,你比谁都清楚她中了情蛊,如今的心智只相当于十来岁的少女,所有的记忆都还停留在那个时候,你在她的心中还是那个她可以放弃一切去爱的男子,你对她稍稍好一丁点儿,她就恨不得为你掏心掏肺,为你去死。可那毕竟是假的,除非你并不想她醒过来,否则你要面对的依旧是她的恨意和疏冷。”
  对叶萍过去的事儿,文绍安并没有亲身经历过,也只是后来道听途说,虽然真假内情说不清楚,但是叶萍所受的伤是实实在在的,这些年与倪光的宿怨也是实实在在的。
  倪光的脸色灰败,他很想斥责文绍安胡言乱语,可是他没有办法开口,因为他很明白,自己当年的糊涂种下了什么样的苦果,自己种的果子只能自己咽下去。
  可心里知道,那又如何?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待在她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她。


第二百四十一章 错
  “蛊解了么?”见程锦走了出来,文绍安立刻上前。
  她摇摇头,难怪文绍安解不了,是在怪不得他学艺不精,“她中的情蛊很奇怪,我从未见过,这一时半会儿我也解不了。”
  文绍安微微皱眉,倪光的脸上却透出一丝欣喜。
  “倪都督,我真有些怀疑叶大人的情蛊是你下的了,为什么她的记忆会这么巧停在了同你成婚的时候?”程锦看他的唇角微扬,脸上的嘲讽弄了几分,真要如此情深,这么多年他做什么去了?
  倪光神色一黯,“蛊不是我下的,那也不是她的记忆。”
  他们成婚数年,从来就没有过任何甜蜜的记忆,可是她如今的混乱却让他尝到了喜意,哪怕是有可能因此丢官抄家灭族,哪怕明知是自欺欺人,他也愿意在京城。
  当年的叶萍不仅是书香门第出身,还是鸿山弟子,便是尚没有如今的阴沉孤冷,也是清高自持的,若她当年也像如今这样放软了身段,同他撒娇说话,兴许事情也不会落到那样的地步。
  当年的两人都太高傲,她爱他,用自己的方式全力以赴地爱他,至于他接不接受并不在她考虑的范围之内,在他父亲遇事时,她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消弭了一场灾祸,原以为能得来他的感激,却给他上了一层沉重的枷锁。
  他不爱她,恨她逼自己娶了她,恨她的聪明清高,恨她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双眼,恨她成了自己的恩人,恨她害得自己背上了道德的枷锁。
  她算不上顶尖的美人,年少轻狂的自己如每一个活泼张扬的年轻人,何尝没有过醉卧美人膝的梦想。
  她的容貌平常,他自然是看不上她的,被迫娶她的屈辱,让他从一个翩翩少年郎变得偏执阴沉,在外他依然是意气风发发的小将,待人处事热情妥帖,在府里却为了羞辱她折磨她,他纳了一个又一个美妾,甚至就连那些腌女子都带回府里,因为每回看见她的怒气,他的心里就觉得快意。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她虽不是那等美人儿,可是聪明风雅,待他更是无微不至,他明白她待他的情意,更知道她把他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身边有这样一个人日夜陪伴着,他如何可能不动心,只是那时候的自己太年轻了,不知珍惜这份感情,反倒有恃无恐地挥霍着,仿佛是要用伤害她来证明他是值得被爱的。
  他把光鲜的一面留给了外人,却将最可恨的脾气和最恶毒的诅咒留给了外人。
  他看着她由最初的愤怒变为哀伤,变为麻木,心却痛了起来,他想看她愤怒的样子,也好过如一潭死水地活在府中,于是他开始抬举那些美妾,有意同她作对,看着她这样的天之骄女被那些下贱的女子作践,看着她眸中因为屈辱而燃烧的怒火,他得意之余,其实是有着一点心痛的。
  虽然他面上对她不喜,可她毕竟是他的妻,夫妻间该做的他一样也没落,但是每一次事后都会给她送上一碗避子汤,完全不顾她的身体是不是承受不住,也不在乎这是对妻子的侮辱,即便是这样,她也忍下来,面对长辈的催婚,她伏低做小地忍着,将一切的罪过都承担的了下来。
  不得不说嫁入倪家的叶萍,改变了许多,她为了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放下自尊与脸面。
  那一碗碗的避子汤喝下去,寻常女子都承受不住,可她毕竟是鸿山书院出来的,身体底子好,还是怀孕了,其实初闻消息的他也是欣喜的,可是看到她脸上迸发出来母性温柔,又觉得十分碍眼。
  在后宅中,孩子是女人最有力的依仗,有了孩子之后,她便不需要再忍受他,甚至会忽视他的感受,毕竟他带她从不曾好过,她终于不需要忍受他了,这却是他最无法忍受的。
  可是她肚子里孕育着属于他们的孩子,若说不喜爱不期待也是假的。
  心里的感情太过复杂,一见到的她便觉得心烦意乱,到了后来索性他就躲着她。
  一家之主不喜欢主母,府里的莺莺燕燕如何瞧不出来,个个都是内宅高手,岂会不知女子有身子的时候是最脆弱的,最容易寻着漏洞的。
  叶萍日夜防着她们,形神俱疲,心绪不宁,怀相本就不稳,终于在被她们设计后,从高处跌落。
  那时候的他在外巡边,得知此事后日夜兼程地往回赶,却在半途得知孩子已经没了,她血流不止,命悬一线,她的师兄正好途经此地,正在全力救治。
  生平第一次,他感到了害怕,他甚至不敢进府,不敢面对奄奄一息的她,他不知道该怎么同她交待。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在战场上从未当过逃兵的他,调转马头径自去了酒楼,一场大醉。
  他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每日醉了醒,醒了醉,仿佛这样便可以逃避面对事实,直到那一日被人从酒楼揪了出来。
  他知道他是谁,他是她的师兄,两人当年一块儿在鸿山书院求学,感情深厚,他自然是见不惯自家师妹被人这样糟蹋的,看上去文弱的他下手毫不留情,他也无心抵抗,落在身上的拳头再痛,敌得过心头的痛么?
  小产后的叶萍脸色萎黄,身上绕着死气,眼底的光彻彻底底地熄灭了,她还活着,他却知道她已经死了。
  她的师兄裴盛替她将一纸和离书扔到他的脸上,他抬头看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愤怒控诉怨恨的情绪都没有。
  他想求她,想跪下来求她,求她不要同他和离,他知错了,错在年少轻狂,错在过分自傲,错在不识好歹,以往的一切都是错的,他愿意同她好好过日子,只要她不离开他,他们还会有孩子的……
  可是这些话最终没有说出口,她的眼神过分平静,不用过多言语,他知道她已经不爱他了,那样热烈,那样不顾一切的爱,最终要被她收回去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那个时候,他宁愿她恨他,宁愿她哭闹打骂他,也好过她这样用黑洞洞的双眼平静地看着他,至少那样还会给他勇气留下她。
  那一刻他的心仿佛被千刀万剐,鲜血淋漓,可是脸上却没有任何情绪,如她一样平静地签下了和离书。
  从那时候起,他的心也死了,从此之后,他的双眼再也看不见任何色彩,舌头再也尝不出任何味道。
  这个世界于他而言只余下黑白两色,所有的美食珍馐,甚至是烈酒对他而言都如白水一般寡淡。
  她走了,他便遣散了姬妾,惩治了那个杀死他孩儿的女子。
  可那又如何,她终究不会回来了,他的孩儿也不会再回来了,而杀死他们的不是那个女子,真正的元凶是他。
  他一个人住在府里,总会在午夜梦回听到婴孩的哭声,想必是他未出世的孩儿在哭,他请了高僧给孩子超度,在府里给孩子供奉,但孩子的哭声依旧日夜陪伴着他。
  其实他并不怕,他愿意这个孩子以这种方式陪伴他一辈子,只是怕耽误了他投胎转世,他希望他能投一个好人家,不要摊上他这样的混蛋爹爹……
  他知道许多人在背后咒骂他是负心汉,就连那些袍泽都对他不赞同地摇头,他和她的事儿甚至在北地传成了怨偶的笑话……
  那又如何呢?他从来不在乎别人如何议论,只是默默将这十几年的疼痛养成了心头的那颗朱砂痣。
  后来,她科考入仕,又很快嫁给了裴盛,没几年裴盛就没了,她守了一年丧便被婆家逐了出去,又回到了大理寺,一路做到了大理寺少卿,这些年她没有闲着,一路在往前走着,走得比许多人都快都高,她本来就是那样一个耀眼夺目的女子,是为了他心甘情愿地栖于后宅,将一切都交托给他,可他不是良人,辜负了她一辈子。
  从北地到了南边,从小将到了都督,从神采飞扬的少年到老成持重的中年,他依旧停留在原地,留在那心如死灰的一日。
  这十几年来,同为朝廷命官,机缘巧合之下,两人也见了几次,没有激动惊喜,没有怨恨诅咒,也没有云淡风轻,共叙旧情,只是木着脸彼此擦肩,仿佛从来就不认识对方。
  原以为能就这样各自安好,但在得知叶萍中了蛊的时候,他还是慌了手脚,不顾一切地带了精通蛊术的南人备了许多药材快马入京。
  他明知此事有诈,依旧义无反顾,他可以同她相忘于江湖,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叶萍是大理寺少卿,直接负责这次清扫南蛮蛊虫之事,已然成了幕后指使的眼中钉肉中刺,饶是她再小心也着了南蛮人的道,其实她也早有预备,在蛊虫这件事上,文绍安虽比不得程锦在行,但也算是个中高手,只是没料到要解她的蛊还缺少了一剂重要的药材,这是南边才有的东西,若不是倪光私下快马进京送来,怕是叶萍已经死了。
  他们过去虽有过恩怨,但这份情,鸿山还是要领,所以文绍安心里虽然焦急,但待他一直都以礼相待,直到程锦的嘲讽戳破了他的美梦。
  叶萍中的蛊十分凶险,昨日差点便熬不过来,今晨方解了蛊,又发现中了情蛊,他才明白这原是蛊中蛊。
  看着叶萍变回了娇痴的少女,倪光竟也从善如流地陪她做戏,文绍安实在没法子,只好寻上了程锦。
  “怪不得解不了,原来这情蛊是这个路数,我算是见识了,”程锦若有所思,“原以为她是要再经历一遍被人羞辱作践的痛苦,如今看来这情蛊是给她布置了一个幻象,让她活在那虚假的现实之中。”
  “若无法解开这情蛊会如何?”
  “无法解开变回变成白痴!倪都督这是心急了?想要趁虚而入么?或是直接将叶大人从京城掳走?”程锦盯着他,目光不善,“这些念头怕是都在倪都督心头打转过吧?”
  文绍安看在叶萍的面子上,不曾把话说得太难听,程锦却是不管那么多,她方才给叶萍解蛊的时候,给她把过脉,知道她过去的确大出血小产过一回,虽救了回来,却不能再生儿育女,甚至连底子上都虚了,这些年她公事繁忙,不曾细细调养过自己,问题是越发严重了,归根结底还是倪光造成的。
  “叶大人是大理寺少卿,我不敢生出这样的妄想。”倪光的脸色不变,便是他心头还彻底未放下,理智也告诉自己,他与叶萍已经今生缘尽了,“我过去毕竟和叶大人有过渊源,我希望自己能够帮得上忙。”
  倪光此刻表现得十分疏离冷静,一如他这十几年的态度,若不是程锦方才亲眼见他搂着叶萍不放,恐怕还真是信了他的话。
  “倪都督,您的忙已经帮了,我们鸿山书院也都领情,如今南边的局势紧张,您还是速速回去吧,南边若有不妥,该如何向皇上交待?”文绍安虽然出言相劝,这话却是威胁的意思多过了致谢。
  “她如今中的蛊十分凶险,你可有十足的把握?”倪光紧紧盯着两人。
  “没有把握,这样虚虚实实的情蛊我也是第一回 见到,不能向你保证什么,但是你在这儿也是于事无补。”无论当年内情如何,程锦都丝毫不同情他。
  “好,我会走。”他点点头,似是突然恢复了清醒,变得干脆起来,“若她醒了,你们莫要同她提起我来过,若是她需要什么药,尽管同我说,我定会想法子寻来。”
  文绍安松了一口气,他与倪光并无个人恩怨,也不在意他和叶萍之间的爱恨情仇,他的眼中只有大局,倪光在这个时候撂挑子走人,祁王若是探知到消息,定会突然出兵,以迅雷之势拿下建州,所以倪光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建州,绝不容许走漏半点风声。
  “我送你出城。”此处有程锦守护,叶萍的蛊暂时不用担心,京城眼线众多,他送倪光一程,兴许不容易走漏风声。
  倪光也不矫情,深深看了叶萍的房间一眼,毫不犹豫地转头离开。


第二百四十三章 设计
  “你不应该进京的,明知是祁王的设计,此举太过莽撞了。”文绍安将倪光送出城,这一路还算是顺利,但天色已经微明将晓,倪光接下来的行程不但时间赶,而且将会异常艰险,稍有不慎将会万劫不复,连累全盘皆输,便是能够逆风翻盘,倪光今日之事若被人抖落出来,今后怕也难以自处。
  “此事若有万一,皇上怕是会责怪你因儿女私情而坏了大局。”他提醒得很是含蓄,若此事顺利也就罢了,若有了差池,倪光便要迎接隆庆帝的雷霆震怒,怕是连叶萍都脱不了干系。
  “没有万一,我倪光何时怕过那些杂虫?”倪光轻勒缰绳,几个轻随在前头等着他,朝阳下早已不年轻的脸上透出几分恣意,“他们要来,我便遂了他们的心意,倒看他们敢怎么样?也顺势将我身边那些吃里扒外的杂碎给清理了。”
  倪光虽是行伍出身,却从不是没有脑子的莽夫,何况到了他这个年纪,在儿女私情面前,早也没有了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动,虽然他对叶萍的感情是真的,但若真的疯狂到了可以将一切置之度外,当初便不会让她离开,哪怕用最卑劣的手段也会将她留在身边。”
  他来京城这一趟固然存了见她的心思,但更多的是故意给那些人可趁之机,然后一网打尽。
  “那么下官只有祝大人一切顺遂了。文绍安拱了拱手,虽然倪光此举极冒险,但对尚未完全掌控建州局势的他来说,在有限的时间内清除异己,只能兵行险着了,何况隆庆帝之所以看重倪光也是因为他胆子大,敢想敢做,从来就不是个保守的人,年轻的帝王锐意进取,就缺这样的下属。
  倪光此人兵行诡道,从不按牌理出牌,用来牵制南州的祁王,没有谁比他更合适了,身为建州都督,他还握有秘奏之权,恐怕这次的行动也是经过隆庆帝首肯的,因此他胸有成竹,一点儿都不惧。
  倪光意气风发地朝他拱了拱手,面上的犹豫一闪而过,转头策马,隐约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叹息
  “你们照顾好她。”
  “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他做出一副深情不移的模样,谁稀罕啊?叶大人也真够倒霉的,摊上这么个前夫。”程锦一面捣着药,一面没好气地说,“都隔了这么多年了,他还拿着她做筏子,不觉得恶心么?”
  “他待她大概也有几分真心的。”文绍安倒是悠闲,坐在她身边闲闲地翻着书页,完全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
  “你们男子的真心还真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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