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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华谋-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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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夏的阳光微烫,树荫下让人昏昏欲睡,困极了的程锦趴在石桌上很快就睡了过去,完全不晓得自己提前交的卷子会在太学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大梁的女子几乎都是临摹着庄敬体长大的,因此程锦这一手庄敬体并不让人觉得奇怪,但怪就怪在,她不仅是形似,还是神似。
  能把庄敬体写好的女子极多,但能写出庄敬体神韵的,怕是一个也无,毕竟庄敬皇后那样的气度,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她所写的这首《春思》是当年太祖还在征战时庄敬皇后所作,写的虽是闺阁女子思念从军的夫婿,立意却极深远,不仅讽刺前燕的暴政,还对萧家军的将士大加赞叹,鼓励了不少从军的男儿,后被誉为闺阁诗中的名篇。
  宋祭酒看着眼前的这张卷子,这样的一手好字搭上这么一首诗,实在很难让人忍住叫了一声“好”。
  “这一手字深得庄敬皇后的形意,但少了几分皇家庄重,多了几分慵懒洒脱,便是同庄敬皇后的真迹搁在一块儿,都不相上下啊。”
  庄敬皇后是女子中最具盛名的书法大家,宋祭酒将程锦的字和庄敬皇后的相提并论,已在无形中判了这张卷子的第一。
  “这字是谁写的?”宋祭酒看着这一手字,细细咂摸着。
  “是承恩侯府的程五姑娘程锦。”
  宋祭酒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道,“文绍安的那个小媳妇儿?”
  “是。”裴先生有些汗颜,程锦如今倒是算不上傻啊。
  “不是个傻子么?”宋祭酒也懵了,程锦傻了十几年的事儿谁不知道?傻子也能写出这样的字?
  “数月前说是清醒了,如今约莫是不傻了。”裴先生作为一名普通太学博士,在宋祭酒这样的上官面前还是有些战战兢兢的。
  “数月前清醒就能写出这一手字?”宋祭酒一脸不信,这分明是打他们这些寒窗苦读的读书人的脸嘛,读书习字不需要练基本功的么?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么?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不在意
  “是下官亲眼看着她写的,在学堂上写的卷子做不得假。”裴先生也很不愿意相信,可那字确是程锦所写,那一笔一划绝对做不得假,“要不召她过来,在祭酒大人面前再写一遍?”
  人的字迹是不会轻易发生变化的,尤其是她写得那样一手好字,更具有鲜明的个人特色。
  “不用了,”宋祭酒虽然震惊,但还是摆摆手,“这般小题大做,倒显得我没见过世面似的。”
  当初为了把程锦从女学调往太学,文绍安亲自写了一幅字作为交换,虽然他喜爱他的字,但对安排程锦的事儿,心里还是颇为不满的,一个纨绔外戚家的傻女,竟然也想到太学读书,若不是他的父亲极喜欢文绍安的字,眼下又快到他的生辰了,他才不会破这个例。
  那时候文绍安还口口声声说程锦定不会让他失望,甚至还说鸿山夫子曾想收她为徒。
  这样的话他自然是不信的,并且还嗤之以鼻,但最终还是照办了。
  那纯粹是给文绍安一个面子,虽然他比文绍安年长许多,但对他的才华一向是很佩服的,才华横溢的人大都恃才傲物,他却沉稳内敛,超然物外,待人接物接温和妥帖,不像是一个十来岁的热血少年郎,倒像是个少年的身体里装了个精于世故的老怪物,这样的人不仅前途无量,而且让人发自内心地敬服。
  他在国子监这么多年,来来往往这么多学子,不乏惊才绝艳之人,但似文绍安这般的却只有这么一个,原本以为他就已经够古怪了,没想到被他看中的人也是个怪物,能写得这样的一手好字,在其他方面想必也不会太差,难怪夫子要收她为徒,这回他是真信了。
  “罢了,这份卷子照常评判,该给什么等次便给什么等次。”宋祭酒长叹一口气。
  大梁的文人大都很有骨气,国子监里的清流们在阅卷时从来不因对方的身份而徇私,月考一甲的卷子都会被张贴在榜上供人学习,也没有人敢冒着惹怒太学学子们的风险去徇私舞弊,所以宋祭酒的话并不让直讲助教们意外。
  程锦不知道因为自己而掀起的轩然大波,犹自趴在石桌上沉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才被饥肠辘辘的肚子给唤醒,她直起身来,身上薄薄的披风落在地上,刚睡醒的模样还有些懵懂,看着眼前坐在一旁读书,却为她挡住大半阳光的少年愣了好一会儿,才道,“阿期,你交卷啦?”
  程明期合上书本,沉稳地点点头,示意红绡将饭食拿过来,“已经过了饭点,只向公厨讨了这些肉饼,你将就着吃一些吧。”
  “幸亏今日公厨做的是肉饼。”程锦如今也习惯了国子监的生活,不再抱怨里头的饭食又少又难吃,在这里能够饱腹就不错了,其他的还真不能挑剔太多,一旦过了饭点,便是想要填饱肚子就更难了,幸亏程明期给她留了几块肉饼。
  放凉了的肉饼很硬,寻常人很难下口,她却能就着热水连吃了几块,吃得香汗淋漓,这才想起来关心一下程明期,“今日月考,你考得如何?”
  程明期微微皱眉,“算不得好。”
  他已经很勤奋了,但毕竟年纪小,积淀有限,在书法这种需要日积月累苦练的方面,自然是比不上那些年长的学子们,他叹了口气,“能让我留在丙班就已经是万幸了。”
  “你年纪还小,人生阅历浅,有些事儿是急不来的。”程锦劝道,“至少你还在丙班啊,不像我还在戊班呢。”
  “我明白,”他点点头,“但五姐此次定能夺得月考魁首,到时候就要迁往甲班了。”
  他见过程锦的字,也是惊叹不已,若是程锦此次不得魁首,先生们还真是瞎了眼。
  “这倒是无所谓,”程锦是真的无所谓,她不可能那么认真地同这些少年们去争一个魁首,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左右文绍安若想带她去游历,总是找得到法子的,第一不第一的并非必要。
  程锦不在意这件事,却不代表无人在意此事,太学的考生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月考上,上回的月考一直拖到现在已属罕见,此次考的又是书法,他们更是卯足了劲,都想要争夺这个魁首,就连红绡都受了他们的感染,日日过去探问成绩。
  书法一道没有标准答案,几个评卷的先生为不同的卷子取得不同的名次争论不休,成绩倒是比平日还要再晚上一些时候出来。
  程锦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文绍安给她的术法书上,兴许是这书上所载都是一些粗浅的术法,她只用了两天便将书卷上的术法尽数掌握了。
  她歪倒在床榻上,一边读书,一边施法将茶盏里的冷水烧开,听着水气“咕嘟咕嘟”的声音,她很是满足,若不是太扎眼,她都想在学舍里置一个炉子一口锅,给自个儿做饭吃了。
  程锦还未将新学的术法玩个痛快,文绍安便突然出现了,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你现在便同我去一趟大理寺。”
  “怎么了?”她这几日过得十分懒散,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觉得这样打发时间也很不错。
  “蛊虫又出现了。”
  “皇上不是下旨申饬祁王,责令他严加约束南蛮么?”她嗤笑一声,“无用么?南蛮还是在京城捣乱捣得很开心嘛。”
  “此次是叶萍惹上了麻烦。”文绍安的脸色凝重。
  “她怎么了?”程锦收起了戏谑之色,能让文绍安这般严肃,事情怕是有些棘手。
  “她中了蛊。”程锦立刻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她方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你已得到前世的传承,解不开她的蛊么?”
  “解开了,但又是个蛊中之蛊,而且还是个情蛊。”他一脸无奈。
  给个寡妇种情蛊,程锦龇牙,还真够阴毒的,忙去拉文绍安,“你没事吧?”
  他啼笑皆非,没好气地敲了她脑门一记,“你脑子里成天在想什么?”


第二百三十九章 情蛊
  “虽然她长你几岁,可是孤男寡女的,你可不能给她解情蛊,该早点寻我去的。”程锦此时倒是很有未婚妻的自觉,情蛊这种东西种类极多,有不少情蛊便是可以忘却一切顾忌占人便宜,或者被人占便宜。
  “莫要玩笑了,”他神色凝重,一点同她开玩笑的心思都没有,“倪光来了。”
  “什么?他是私自偷偷回京的?”
  见文绍安点头,程锦这回总算被吓到了,“他坐拥一方兵力,未得旨意不得回京,何况如今南边情势紧张,皇上几乎是把宝都押在他身上了,在这种情况下,他怎敢擅自回京?他莫不是疯了吧?这可是要以谋反论处,满门抄斩的。”
  就算倪光有一百个理由,也不能在未经朝廷同意的情况下回京,朝中风气本就看不起武夫,那些老大人绝不会对他手下留情,何况如今南边十分敏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他竟然傻乎乎地将自己的把柄递了上去。
  “他回来做什么?”程锦也算是主战派,虽然不喜倪光的为人脾性,但南边的战局少了他便全盘皆乱,所以他绝对不能出事。
  “来帮叶萍解蛊。”文绍安一脸无奈,若倪光自己要回来找死,他拦不住,也懒得去拦,这件事同他有什么关系?但若是事关叶萍,他就不得不出手了。
  “就算是再棘手的蛊,也不过多费些时日,就算你不成,还有我啊,用得着他千里迢迢,冒着生命风险来给叶萍解蛊?还是说他也是解蛊高手?”虽然承认倪光的能力,但程锦却从来不认同他的为人。
  他对叶萍恩将仇报,致使她孤苦一生,当得上“渣男”二字,如今却来送死扮深情,在程锦看来多少有些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味道。
  见她这副同仇敌忾的模样,他便知道她对叶萍和倪光当年的事儿也了解一二,主动出言解释道,“当年之事十分复杂,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解释的,如今之计是送走倪光。”
  “实在不行,你就用法术呗……”
  “我给你的书,你可曾仔细看了?”他的神色严峻。
  “何止看了,我都练成了。”程锦不无得意。
  可惜文绍安并未夸她,神色反倒愈加严厉,“你只练了后头,前边的忌讳都没看?”
  “呃,还来不及看。”她有些心虚,一拿到书她就忙着练后头的术法去了,哪里有耐心细细研读前头那些忌讳。
  “你不知道凡人有凡人的规矩,修道之人有修道之人的规矩?最忌讳的便是用法术干扰凡人的生活,若只是个把迷魂咒倒还好,若是与人命有关,其中的因果牵扯极大,极有可能会危及自身,若非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出手。”文绍安少有这样严厉的时候,实在是被她的糊涂给气着了,“若凡事都能用术法解决,这世间岂不是早就大乱了。我在前头反复交待的话,你竟然连看都不看一眼?”
  前燕便是方士横行,生生将太平江山变成了人间炼狱,当然那些方士也因此遭受了灭顶之灾,到现在还没有缓过劲来,所以说法术也是个鸡肋,能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所要面对的事儿也就更多,绝对不能把它当做你的依仗。”。
  “我教授你术法是想让你有自保之力,不是为了让你事事依赖术法,为所欲为的。”
  程锦极少被他这般疾言厉色地训斥,有些被吓住了,羞愧地同他道歉,“是我错了,今后再也不敢,你莫要再生气了。”
  “你若是不改掉这毛病,我今后不会再授你术法。”文绍安严肃起来的时候,当真如严师一般,便是看到程锦眼中要掉不掉的眼泪,也绝不心软。
  “我明白了。”程锦擦掉眼泪,垂着头一言不发。
  “走吧。”盛怒之下的文绍安,并未察觉不对劲。
  直到两人步出国子监,匆匆赶到叶萍的居所,他这才发现不对,一向活泼的程锦,竟然一路无话。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微微低着头,虽然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但他依稀能够察觉到她此刻面无表情的模样,这
  许是生气了?
  他轻咳两声,“方才是我说话重了些,但是术法确是不能滥用,我也是为了你好……”
  “嗯。”她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倒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在哄姑娘这件事上本就是生手,程锦聪明懂事识大体,便是有什么龃龉,都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从来不会让他费尽心思去猜去哄。
  可现在她不愿说话,他也不知该如何哄她了,只是觉得奇怪,她一向豁达明理,今日怎么就认死理了?而且程锦一向极少哭,今日这般敏感易怒不知是出了什么问题,但如今这带着小脾气做作的模样还真挺招人待见,当然这话文绍安也没敢说。
  当然叶萍和倪光的事儿实在棘手,实在容不得他多想。
  倪光和叶萍年纪相仿,虽然年近四十,但依旧英武不凡,可想而知他年轻时有多俊朗潇洒,也难怪出身鸿山书院的叶萍会对他情根深种,叶萍称不上什么绝色美人,倪光生得好,两人看上去并不是很般配。
  只是此时的倪光形容憔悴,正揽着卧病在床的叶萍,轻声细语地哄着她喝药。
  “我不喝,这药是苦的……”三十来岁的叶萍竟如个小姑娘一般,嘤嘤嘤地撒着娇,哪里还有大理寺少卿的阴森冷酷。
  “阿萍乖,喝了药便好了……我备了蜜枣,阿萍莫怕……”
  程锦倒抽一口凉气,这样的对话如果从少年夫妻的口中说出来,少不得要赞赏一句恩爱。
  可这对三十来岁的男女已经都是要做公婆长辈的人了,用这样肉麻的言语你来我往,就有些辣眼睛了,尤其是完全不顾虑旁人的目光,犹自沉浸在自个儿的故事情节里,再想一想叶萍平日的冷冽和这一对怨偶的传说,这画面实在有够违和的,也亏得脑子还算清醒的倪光能演得下去。


第二百四十章 恩爱
  “这般缠绵恩爱,还真不像是叶大人平日的行事风格,叶大人中的情蛊莫非是倪都督给下的吧?”程锦不无嘲讽地出言打断了这一室的缱绻。
  虽说也许叶萍和倪光当年的事儿另有内情,但她不相信李玉会在这种事情上骗她,叶萍这些年的孤冷沉寂也不似作伪,已经和离多年的夫妇在这个时候扮什么深情?
  倪光蓦地抬头,双目如电直直地盯着程锦,透出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他在战场上杀人无数,这一身铁血的气场远胜过朝中的老大人们,若是寻常闺阁女子早就要被吓得瑟瑟发抖了,不过可惜程锦并非常人,脸色不变,眼神依旧带着嘲讽,那嘲讽之色似乎又更浓烈了几分。
  “你就让他这么搂着叶大人?不怕她醒来后找你算账?”程锦斜睨了文绍安一眼,“毕竟叶大人还是你师兄的遗孀。”
  文绍安看了程锦一眼,虽然他对倪光也没有好感,但也不明白她今日为何如吃了火药一般,脾气恶劣如斯。
  “遗孀”这两个字深深刺痛了倪光,他望着程锦的眼神极为凶狠,似是要将她撕碎,程锦却一脸无畏,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挑衅地看着他,在那样的目光之下,倪光的眼神从最初的愤怒狰狞,渐渐转为痛苦失落。
  无论他再怎么搂着叶萍,吐露相思和恩爱,也无法改变她已经决绝地同他和离,再嫁他人的事实。
  她如今乖顺地依在他的怀里,不过是如露珠一般的幻象,一旦被戳破,好梦就会醒来,而她就会对他露出嫌恶的眼神。
  这些年,他并非没遇见过她,看着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哀恸愤恨,变成了嫌恶厌憎,变成了疏离冷漠,最后变成了如今的平静。
  时间是会改变一切的,再多的爱再多的恨都会随着时间消弭,哪怕当初的她爱得那么热烈,几乎是用一种燃烧自己的方式疯狂地爱着他,现在也都已恢复了平静。
  现在的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他望着叶萍头顶的白发发起了呆,哪怕程锦在一旁用那样的眼神言语挑衅他,他也没有感觉。
  她老了,他们都老了。
  “晦郎,你怎么了?”叶萍不安地在倪光的怀里动了动,用深情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这样的眼神有十几年没见了吧,倪光低着头,深情款款地看着她,轻声道,“无事,你困不困?可要睡一会儿?”
  叶萍打了个呵欠,扯着他的衣袖不放,“你要陪着我,不准走!”
  倪光正要安抚她几句,程锦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一根银针飞出,叶萍头一歪便昏睡过去。
  “你敢!”倪光大怒,这回毫不掩饰地释放出周身煞气,便是幻境,都不允他多留一会儿么?
  程锦却丝毫不惧,嘿嘿冷笑,“你若真想解她的情蛊,便离她远些,若你不是真心想解她的情蛊,而是想要占便宜,那便更要离她远些了,你自个儿擅离职守找死,不要牵连到她!”
  “小姑娘,我记得我倪某不曾得罪过你吧?”倪光这回却是收敛了一身怒意,缓缓地站了起来。
  “我这个人做事还算公允,不记私仇。”程锦大大方方地冲他一笑,丝毫不惧他那陡然沉下来的脸色,“文大人,你先带倪都督出去,否则我没法给叶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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