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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香-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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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掌柜被几个侍卫带进来时,人如抖筛,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道:“小……小……小民……见过……见过……陛下……”石虎忍不住皱眉,“大胆,竟不行三跪九叩之礼?”那掌柜越发吓得手足无措,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
  石宣摆了摆手道:“罢了,不用讲究这些。朕有一事问你。”
  那掌柜抬起头来,呆呆地看着石宣:“陛下请讲。”田戡见他无状,忙怒喝道:“大胆!”那掌柜慌忙低了头。石宣一时倒也好笑,对田戡道:“武威侯先退下,我有些小事要问他。”田戡应了一声,便带着左右都退了出去。
  一时屋内只剩下了石宣同那掌柜二两人,石宣问道:“你不用紧张,朕只问你一桩小事,昨晚在朕来之前,还有人在你这里喝酒吗?”
  那掌柜愣了愣神,面露难色道:“昨晚是中元节,小人的店里来了许多客人,一时也记不得那么多。”
  “其中有没有一个女子,一个人来的,嗯,个子也不高,穿着一件白衫子。”石宣慢慢环顾了一下四周,指了指昨晚临街的那张竹桌,“就坐在那个位置。”
  那掌柜转头看了看,想了一会儿道:“小人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位姑娘,昨天约莫是天擦黑的时候来的,是一个人来的,啧啧,那生的真是十分标致。小人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姑娘,长得像仙女一样,恐怕就是宫里的皇后娘娘也比不上啊……哎唉哟……”他自知失言,赶忙捂了嘴,偷偷看了一眼见石宣面上也没有什么异样神情,便又老实说道:“小人给她打了一坛酒,她一个人也不要什么小菜,就坐在那桌边自饮自酌,后来小人的婆娘来送饭,又给她送了一碟自家枣树上结的枣子,她倒是十分客气,还额外多赏了几个钱。我婆娘直说是遇着了贵人,生得仙女一样的相貌,心肠还这样好……”
  石宣听他啰唆个没完没了,不由得失笑道:“罢了,不用胡沁这样有的没的。朕问你她是什么时候走的?走时说了些什么没有?”
  那掌柜仰头想了半晌,面露难色道:“小人昨晚灌多了黄汤,一觉醒来时便被外面的那位军爷抓了去牢里,想来那位姑娘是早就走了的。”石宣面上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点了点头,便起身欲离开。谁知那掌柜忽然一拍脑袋道,“小人记起一件事,昨日那姑娘好像是向小人的婆娘问起过灵婆的事。”
  “灵婆是什么人?”石宣果然止住脚步。
  那掌柜忙道:“灵婆就住在十里坊,谁家遇到什么生病遭灾的事,红事白事,都要找她算一算,端地是灵验得很。小人的婆娘三年前与小人刚成亲,一直没有身孕,把我们俩口子急坏了。后来找灵婆一算,说八月就能有,果然灵了,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出来……”
  石宣出了酒肆,便问田戡道:“派人去十里坊寻一位灵婆来。”
  田戡竟也知道此人,却是皱眉道:“陛下为何打听这等低贱的巫卜之徒?”石宣望向了他,面露一丝疑色:“武威侯也知道这位灵婆?”
  “既是陛下问起,臣不敢不答,”田戡面色微沉,说道,“这灵婆本是住在洛阳的,不知从哪里学了一套妖法惑众,在民间颇有几分名气,不少愚夫愚妇为她供奉香火。太和二年,她散布谣言说洛阳有三月之旱,竟使得百姓竞相去洛河取水储之,一时间民心大乱。先帝甚是恼怒,命人将她捉拿治罪。谁知京中无知愚民竟有数千人在大夏门前跪地为之请命。先帝便将她逐出洛阳了事,听闻她后来便来到了邺城,由邺城令时时看管,不许她招惹生事。”
  “太和二年?”石宣颇有些诧异,“朕怎么依稀记得,那年果真是大旱了数月的?”
  “是,”田戡低声道,“这也正是先帝未将她从重治罪的缘由。”
  有邺城令亲自带路,寻那灵婆便不费周章。灵婆的居所在闹市之中,门口却很清净。干干净净两间竹屋,只是并无门窗,唯有一道厚厚的竹帘,隔住了内外两重天色。一行人挑起竹帘进去,便觉眼前陡然黑了下来。
  那灵婆却是个十分瘦小的婆子,身材消瘦,面上蒙着厚厚的黑纱,她本锁在角落里,此时见了石宣却忽然拜伏在地,一双手撑在青石板上,干枯如鸡爪一般。石宣等人都是微服而来,见状具都诧异,却见那灵婆身边还有个相貌平平的瘦弱少女,开口说道:“请贵人们见谅。灵婆奶奶只有见着贵人,才会这样下拜。”
  田戡却是不信的,皱着眉头插口道:“哪有这样神怪,必是有什么闲人来聒噪过。”那灵婆忽然抬头,直直的地瞧了他一眼,田戡只觉得那眼神空洞深幽,竟有几分深不可测的意味,更是变了脸色,却听那瘦弱少女插口笑道:“诸位都是富贵人,何必和灵婆奶奶一般见识。”
  田戡不怒反笑,瞧了瞧左右道:“咱们都是一身绸缎衫子,除了瞎子,谁不能瞧出富贵来。”
  那灵婆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重重哼了两声。那少女会意,自是伶牙俐齿地的冷声道:“旁人的富贵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您却恐怕没有得过多少父母双亲的恩泽。”此言一出,田戡勃然变色。他出身贫寒,少年从军,从来都是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甚少有人知道他生而丧母,父亲又是个无赖汉子,喝多了酒失足落水而死。田戡幼时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孤苦日子,若无爷奶照拂,恐怕是连饭也吃不饱的。
  这些事田戡从来忌讳莫深,除了家中亲族,很少有外人知晓,想不到这少女竟能一言道破。他瞧这少女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也不便对她发作,面色难看之至,只对着石宣道:“小人……在外间等您,若有事叫小人便是。”石宣点头道:“是,请自便。”那少女瞧着他出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此人印堂发黑,怕会有血光之灾。”
  “你说什么?”石宣没有听清,又追问了一句。那少女却不肯再说,她回过头去,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望了望灵婆,见她面有倦色,忙把她扶到角落的一张竹榻上躺下,又拿了薄被细心盖好。等她忙完了,方才转过头来,目光从石宣身上扫过,小声说道:“今日灵婆奶奶累了,不能回答贵人的问题。我叫阿玬,有什么事贵人问我便可。”石宣亦是压低了声音,说道:“阿玬,我有件事要问你。”
  阿玬吐了吐舌头,笑道:“贵人是想问昨日是否来过一个女子?”石宣大喜过望:“她果然来过,她现在人在何处?”阿玬刚想说话,忽听得竹榻上灵婆重重地咳嗽了几声,阿玬面上露出了焦急的神色,忙过去伏在榻边,也不知灵婆说了几句什么,阿玬点头低声道:“是,阿玬知道了。”等她再回来时,面上便多了几分歉然之色,小声道:“贵人,灵婆奶奶有吩咐,关于那位姐姐的事,阿玬不能说。”
  偌大一座邺城,寻人岂不如大海捞针一般,石宣好不容易得知绮罗的一点踪迹,哪里肯这样罢休。他见这灵婆的居所十分的狭小简陋,心知她们两二人定不宽裕,忙从怀中取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道:“我并无别的意思,只想知道一点她的音信讯。”阿玬见了金子,果然目光闪亮了一瞬。可那灵婆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缘分天注定,强求又有何用?” 石宣心中早有计较,此时验证,却也只是心口略有一涩,苦笑道:“是了,我与她原是无缘的。执着生烦恼,原是早该放下的,是我愚钝了。”他见两二人都无话可说,便欲告辞离开。
  阿玬心中不忍,手捧着那锭金子追到门口,小声道:“不是灵婆奶奶刻意隐瞒。实则那位姐姐所算之人,所算之事,原是与贵人没有多少关系的。”石宣点了点头,却不肯接过,只道:“这便赠给灵婆。”
  “我们不能平白收贵人大礼。”灵婆忽然又开言了,“阿玬可以为你测算一桩别的事,你可要算?”
  石宣本是个洒脱的人,提得起亦放得下,当下便摇头苦笑道:“打扰已久,并没有什么要算的,这便告辞了。”阿玬目中满是同情,亲手挑起竹帘,将他送至门外。
  “你们还会有一面之缘。”
  阿玬的声音极轻,似有似无:“只是这一面该不该见,却是连老天都瞧不准的了。”
  石宣心神一颤,刚刚熄灭的念头此刻全都复燃:“此言当真?”他心念既动,忽的忽地觉得胸口一滞,眼前发黑,一口气提不上来,双膝一软,竟栽倒在地。
  “皇帝病了?”程太后回宫所闻的第一个消息便让她心情不悦。一旁的冉、程二女皆面有惊忧之色,程太后越发恼怒,沉着面斥责冉玉琪道,“如此不成体统,还不回去思过。”发作完玉琪,这才带着程蓉去了皇帝的寝宫。
  然而等她见到了皇帝,也无法喜怒不形于色。病榻上的石宣脸颊深深陷了下去,面色焦黄,紧闭双眼,瞧上去竟似是病入膏肓之相。程太后大惊:“你们是怎么伺候的皇帝?”石宣身旁近身伺候的黄门李桓跪泣道:“自那日陛下见过了灵婆,回宫就病了。这几日饮食不进,昏迷中只是念着……念着……”程太后又惊又怒:“念着什么?”
  李桓哆哆嗦嗦地道:“念着‘起咯’‘起咯’,奴才听得也不甚清爽。”
  “起咯?”程太后沉吟片刻,已是变了脸色,她转过脸去,见太医满头大汗的为石宣施针,一颗心亦好似被尖针所刺。石宣虽在昏迷中,也知疼痛,痛哼了一声,眉头紧缩起来。
  程太后忙问道:“施针可有用?”太医擦了擦额上汗珠,颤声道:“陛下这等奇症,恐怕是积郁于心,小臣医道浅薄……”
  正说话间,石宣悠悠醒来,见到程太后在侧,便轻唤道:“母后……”程太后忙握住他的手,只觉他手心潮热,一时心下大痛,眼泪险些涌了出来:“我的儿,你何以这样想不开……你要心疼死为娘吗?”程蓉本侍立在程太后身边,此时见侍从送药过来,忙接过相去服侍石宣喝下。
  谁知石宣猛烈地咳嗽了起来,他面色潮红,一见程蓉便伸臂去推她,程蓉没有防备跌倒在地,药也打翻了。石宣声音嘶哑,哪里说得出完整的话来,反倒是咳嗽的惊天动地。程太后忙摆摆手让程蓉退到一边,她心如刀绞,搂住了石宣哭道:“我的儿,别说了,块躺下。你要什么,为娘都答应你,只要你能好好的。你想娶谁,不想娶谁,为娘也都依你。”
  太医亦是赶过去给石宣施针,忙碌了好一阵子,石宣终于停止了咳嗽,却是眼一闭,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程太后凝视着熟睡中的儿子,心中难过极了。她一侧头,却见程蓉神情黯然的侍立在旁,目中都是哀伤的神色。程太后看看儿子,又看看侄女,心中越发不是滋味,明明是年纪相仿,才貌相当,为何儿子就一点也看不上蓉儿?但儿子已经病成这个样子,程太后那点争强好胜的心此时都熄了,她无力地挥挥手,轻声吩咐道:“你回去吧。”程蓉终于忍不住委屈,呜咽着捂着口跑了出去。
  石虎匆匆入宫,见状忙道:“太后娘娘稍安,昨晚陛下去见了洛阳的一位灵婆。想来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臣已让人把这灵婆抓了起来。”程太后大怒:“是谁带皇帝去见这老妖婆?”石虎微默一瞬,低声道:“是武威侯田戡,他正在外面跪着请罪。”
  程太后怒不可遏:“让他跪在外面,没有哀家的旨意,谁都不许让他起来。”石虎脑海中念想一转,程太后这个时候还不忘用田戡来拿捏他。想清楚这一层,他越发齿冷,应了一声,自是去传旨了。见石虎的背影离开,程太后忽然偏头对一旁的李桓道:“去传哀家的旨意,秘密让人宣灵婆来见。”
  李桓一怔,抬头望向程太后:“娘娘的意思是?”
  “哀家老了,不能再折损了他父亲这点唯一的血脉了。”程太后叹了口气。
  无人知道程太后所秘密召见的灵婆说了些什么,一直到日头偏西,程太后才让人把灵婆带走,她面色疲惫至极,仿佛一夜之间老了数十岁。李桓试探地问道:“太后娘娘,此事如何处理?”
  “心病还须心药医。”程太后露出一抹苦笑,看向了熟睡不醒的皇帝,“你在宣儿身边也不短了,你觉得以为如何?”
  这一句话竟让李桓浑身一颤,他抬头望了程太后一眼,字斟句酌道:“陛下的心病,老奴知道,娘娘您也是知道的。”
  却见程太后的目光只在他身上打了个转,便移了开去,轻声道:“去叫魏王进来。”
  石虎跪在玉阶下,静静地等着程太后开口。程太后索性单刀直入,问道:“那个绮罗,是不是在你手里?”
  石虎默然不语,这便算是默认了。
  “哀家愿意退让一步,让冉程二女皆为妃吧:,”程太后顿了顿,见他没有反应,又极不情愿的加了一句,“再以冉氏为贵。”
  “匈奴之女,怎能为后?”石虎慢悠悠地开口,不带半点神情。
  “可皇帝的病只有她能治!”程太后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别忘了,他好歹还唤你一声叔父!”石虎仍是不语,程太后又急又怒,忽地想到一事,又缓了口气,无奈道,“武威侯行为狂悖,不得章法,交由魏王处置便是。”
  石虎霍然抬起头来:“太后娘娘此言当真?”
  程太后一咬牙,想想到底还是儿子更重要,便舍了对田戡的最后一点同情,毅然点头道:“要杀要剐,都由魏王处置,哀家绝无戏言。”
  石虎沉默片刻,回头对侍卫道:“把她带上来。”
  镣铐声轻响,脚步悉索。
  几个黄门内侍押着一个身形娇小的布衣女子走进殿中,她垂着头,长长的乌丝披散在肩上,瞧不清神情,双手被沉重的镣铐锁住,在地上滑过时发出刺耳的声音。
  一别三年,又见面了。程太后盯着眼前的布衣女子,只觉得头都要疼得的裂开,她强忍着心中的厌恶,淡淡地道:“先把那劳什子解了。”几个内侍看了一眼石虎的脸色,见他点头,这才去了镣铐。程太后打量了她几眼,见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便说道:“该说的话,想必魏王也叮嘱过你,哀家便不多说了。只有一条,皇帝说什么,你都应了就是。你是聪明的人,自然知道如何能少吃苦头。”
  帷幕内灯影轻轻晃动了一瞬,程太后适时的噤了声。不多时,几个宫人轻步而出,小声在她身旁耳语了几句。程太后点点头,声音里透出重重的疲惫:“带她进去吧。”
  绮罗双手微抖,任由宫人们推着她慢慢走进房中。
  程太后沉默度看着眼前快要燃尽的那炷香,寥寥的香雾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白痕。她听得里间传出来轻轻的惊喜声,终于缓缓地闭上了眼。
  半个月后,壬辰日,正是诸事皆宜的吉日。子初三刻,皇后的升凤辇从邸第正殿檐下启行,沿御道缓缓而行,洛阳百姓无不倾户而出,皆跪在御道两旁,人人屏气凝神,连一点声响也不敢发出,只听得锣鼓声震耳欲聋,半座都城都沉浸在一派洋洋喜气之中。
  皇后的升凤辇至寅正三刻方入隆德门,司礼的长史规制熟稔,一丝一毫都不会错。等到凤辇在正殿檐下停稳,只听那长史喊一声:“落。”那三十二人抬的凤辇便稳稳落在水墨金砖地上,人人手脚麻利,竟如一人一般。
  今日执礼的女长御是程蓉,她早已捧了一个长条金漆盘立在凤辇一旁,等身着大红龙凤同和袍的皇后刚被搀扶落地,便递过金盘。金盘上有一个苹果,一把玉如意,一只金丝宝瓶。皇后头上蒙着大红织金的头盖,此时微微怔神,程蓉便识趣地将金漆盘挪了挪,等那只芊芊纤纤玉手拿起了苹果,她这才从心底的透出口气来,心中暗道:“皇后娘娘可真不好当。”
  先拿苹果,再拿接宝瓶,次序一丝都错不得。此刻石宣就站在正殿以西的玉栏边,亦是一身红色的八团龙袍,一旁的李桓忧心忡忡,皇帝刚刚大病初愈,哪能这样受寒,他有些忧心的凑到近处,将一个温热的金丝手炉塞到皇帝手中:“陛下,先握一会儿,这里风大。”
  石宣哪里理他,此刻他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穿凤袍的人身上,一眨不眨瞬也不瞬地瞧着她的动作,见她拿了苹果,极欢喜的大步走过去,迎向了他的皇后。李桓跟在身后轻叹了一声,谁能想到半个月前还奄奄一息的皇帝,自那夜见了那位,竟然一夜之间便病好了七分,果真应了心病还须心药医的古话。太后欢喜之极,也应允了皇帝的恳求,竟然册立这位匈奴贵姓的呼延氏女子为皇后。又将先前显赫一时的冉、程二女都并立为妃,却是从东宫门抬入的,悄没声息的便安置在侧殿了,但太后到底偏心程蓉些,今日执礼的长御之职交给了程蓉,这便是额外高看一眼。
  心心念念所想的斯人便在眼前了,石宣从未有一刻如今日这样满足又激动。程蓉手心捏了把汗,冷眼瞧着,如今他和她之间所隔的,便只有一个火盆了。
  新妇跨火盆,这本是羯族的风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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