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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香-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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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卜泰退出殿外,刘熙方才站起身来,只觉疲惫至极,便信步向外走去。内侍还想跟随,刘熙亦摇手道:“不必跟着了。”
他心底忽然发痛,册后,娶妃,他们一个个苦苦相逼,到底是真心为了朕,还是为了他们自己?
想到这里,他再也按捺不住,从御马监中寻了马匹,飞驰便向南宫门外而去。
终于出来了,还是外面好,天阔地广,不似上邽宫室那样狭仄迫人。
正思忖间,忽然有人撞了他一下,他被撞得踉跄几步,回头看过去,却见是个小孩子头也不回地慌慌张张地跑掉了。他也并没放在心上,眼见得走了半日,口中有些渴了,眼前便有座颇是气派的酒楼,便让小二过来牵了马。
小二见刘熙衣饰华贵,宝驹亦是格外精神,便不敢怠慢,赶紧引着他去了二楼的雅座,又殷勤地为他介绍菜肴。刘熙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用多聒噪,一样上一份便是。”
这断然是位大主顾,小二喜不自禁,越发殷勤服侍,菜介似流水般铺送上来,更为他斟好美酒。刘熙捡着几样清淡的尝了,倒有些诧异,未想到这样偏远的小城里,竟也有做的颇精致的菜品。
酒亦是极好地,一入口便知是十年有余的陈酿,端然是一点水也不掺,饮起来醇厚极了。刘熙吃得高兴,忍不住问小二道:“你这些菜叫什么?”
小二见投了贵客心意,高兴得眉开眼笑:“回禀爷的话,这几位小菜叫作‘空猴饮’,‘磨里桑’还有什么“舌尖菜芙蓉’,‘天心明月’,‘有所丝’,名字可雅致了,小的一时也记不清楚。”
刘熙微微一怔:“这都是什么奇怪的名字?”
偏生小二还解释得眉飞色舞:“咱们掌柜说,这个胡瓜青青绿绿的,可不像桑叶一样,这个白果汤里有桃花瓣,就好像水里的芙蓉。”
“是陌上桑,涉江采芙蓉吧,”刘熙这才醒悟过来,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伸足虚踢了一下小二,“你这小二,夹七歪缠,险些把爷也带迷糊了。”
小二颇是痞赖的,只摸着头眯着眼笑:“爷,方圆十里八里的人都爱上咱们天然居来用这些小菜的,谁都不问名字,只有爷肚里最有墨水。”
这几句马屁虽然粗鄙,却不嫌人。刘熙笑道:“你们掌柜在不?”能起出这样菜肴名字的掌柜定是不俗的,他突然起心要见一见。
谁知小二却有些为难,小声道:“爷,今儿不巧了,咱们掌柜的一早就出城去摘苦菜了,恐怕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来的。”
“那也无妨。”刘熙极是适宜地摆摆手,并不放在心上。
这一顿酒饭下肚,刘熙只觉畅快无比,胸中一股浊气也散尽了,不由得极是洒脱地起身,一手便往袖间摸去。
他袖里素是有个金丝小香囊的,里面备着些金瓜子赏人用。
此时一摸,却摸了个空。
刘熙微有些尴尬,又仔细摸了一遍,袖中空空荡荡的,哪里还有那香囊在?
小二本是满脸堆着笑,见他迟迟摸不出钱袋,便有些脸色不好看:“客官该不会是没带钱吧?”
刘熙一怔神间,忽然忆起在街上那个撞了自己的小孩:“是刚才那个孩子摸了钱袋。”
“咱们店里可是没有贼人的,”小二一听便不干了,脸色亦换了几分刻薄,斜眼望着刘熙道,“这位客官,咱们店小,可是概不赊账的。”
刘熙颇有几分羞恼,却不便发作,只沉声道:“你放心,我自会派人送钱来。”
“哎哎,您可不能走。”小二从后揪住他的衣袖,哪肯撒手,大声喊道,“有人吃饭不给钱啊。”
街上果然有不少人望了过来,刘熙何时受过这样的气,可偏偏对方又是个饶舌的小二,他吵也不得,骂也不得,一时僵在原地,脸色黑得发青。
小二话音刚落,后厨里顿时围出好几个人来,为首的一个小胖子手里还拿着大勺,大声道:“阿福,是谁在欺负你?”
小二见有人撑腰,越发有了底气,大声对他们道:“你们赶紧把他看着,我去找掌柜的回来,这家伙想吃白食占咱们店的便宜。”
小胖瞧上去便是这里的厨子了,极是爽气地答应一声:“阿福你去就是,这里我和桑娘看着他。”他身旁的女子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腰上围着围裙,只是一双眸子碧绿得很,想必就是小胖口中的桑娘了,只见桑娘颦眉道:“咱们掌柜的说了,不要与人为难,若真有身上不方便的,便送他们一点吃食也算积福的事。”
这几个人中,小胖显然是个墙头草,听着桑娘说的有道理,又往后退了一步。
“差也差也,”不知何时又踱步过来了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手里拿着算盘,摇头晃脑道,“小吃小喝谓之赠,大吃大喝何有积福之说?”小二见他过来,忙道:“沈书生说得有理,这人一桌吃了至少十两银子,怎能轻易放走了他?”原来这算账的书生亦是店里的账房。
一时几人都是为难,便将刘熙围在中间,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刘熙大怒:“我说过会派人送钱来,怎会赖你的?”这一句声量颇大,果然便有人围观过来。
偏偏那小二还颇饶舌,眼见围观的人变多,竟大声道:“大伙儿快来看看,这么个富贵打扮的人,竟是个白吃白赖的货,点了一大桌酒菜又不给钱,这可怎么办?”
小城百姓多是质朴的,便出言纷纷指责:“这人这样无赖,送他去见官。”
“就是,送见官去。”
正吵嚷间,忽有个女子清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阿福,怎么回事?”
刘熙闻声忽然愣住,不敢置信地向外望去,一时血液倒流,竟觉得双手亦是僵了。
那几个伙计见了来人亦是欣喜地大声道:“掌柜的,你总算来了,这人吃了饭想赖账。”
那少女身着一水的淡黄裙衫,裙裾绣着一枝半绽的碧桃花,头上松绾荆钗,此时转过头来,一双明眸湛亮澄澈,黛眉不画而翠,虽是衣饰简简,却如一枝湖畔翠竹,只见少女清丽之姿。她的目光扫过刘熙,忽然愣住:“怎么是你。”
梦中人日思夜想,竟然就在眼前。刘熙心中狂喜,快步走了过去,便握住她的柔荑道:“天可怜见,我竟在这里遇到你。”
小二与小胖都张大了嘴,望向两人,喃喃道:“天,竟然认识我们掌柜的。”沈书生最识时务,忙一躲身,摇头晃脑捧着算盘,躲到柜后去了。桑娘有些尴尬,走过来对少女连打着手势带比画道:“掌柜的,实在对不住,是我们几个生疏了。”她的汉话说得不好,口音里夹杂着一点胡语。绮罗微笑道:“不叫‘生疏’,叫‘鲁莽’。”桑娘赶忙点头,念叨着“鲁莽”、“鲁莽”,一双灵动的蓝眸子却瞥向了两人交握的手上,唇边带一抹偷笑。
绮罗微觉尴尬,从刘熙掌中抽出手来,亦是对他们笑道:“快把街坊都散了吧,以后可别这么霸道的做生意了,让人觉得咱们仗势欺人多不好。”桑娘应了一声,便和阿福与小胖一道,从后厨取了点心出来,送给邻里街坊,一时人都散了去。绮罗便引着刘熙在桌旁坐下,亲手捧来一壶茶,给他杯中斟满,含笑道:“怎么都没想到,你竟然到这里来了。”
刘熙却只侧首望她:“这两年一直在打听你和阿霖的消息,可派去洛阳的探子都石沉大海,竟然一点回音也没有。我心里着实挂念你们。”
“阿霖,”绮罗提到这个名字便微有些伤感,低头道,“她住在洛阳,现在是石虎的姬妾。”
刘熙一怔:“怎会嫁给了石虎。”可他随即便明白过来,若无阿霖嫁过去,怎会有上邽这几年平安。绮罗引袖拭泪,小声道:“命数使然。”
“怎么说的好好地就哭了?”小胖躲在屏风后,一边偷看一边吃花生米。桑娘过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吃食,低声斥道:“去干活。”店小二阿福亦在旁边小声道:“我瞧着掌柜和这个吃白食的关系可不一般。”
“还敢说人家是吃白食的?”沈书生恨铁不成钢,戳了戳阿福的脑袋,“你若不好好弥补一下掌柜的朋友,这个月的月钱肯定没了。”
阿福心里一慌,忙道:“我这就去。”
一时刘熙也觉得伤感,他狠狠地一锤木桌,面上闪过一抹决绝之色:“朕定要挥师洛阳,把阿霖接回来!”绮罗听他自称,这才猛然醒悟,他如今竟已是继位了。刘熙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苦笑,“朕这个皇帝做的半点意思也没有,长安不敢回,只能蜷居上邽,苟且度日。”
自刘曜死后,长安群臣无首,刘熙以这样的年纪继位,想来是受了不少夹磨的。绮罗心知他的不易,略为他想,也觉黯然。她叹了口气,问道:“怎么来孟津了?”
刘熙心头一梗,便想说出实情,可瞧着绮罗关切的目光,不知为何竟然只觉得喉头发紧,闷然半晌,他只道:“这次是大皇兄带我来视看洛阳一带的情形,露过长安的时候,心里实在难受。这是我父皇打下的基业,我却如丧家之犬,有家不敢回。”也许只有在绮罗面前,他才感觉轻松,不自觉地放下了身份,又换回了自称。
绮罗抬目看他,却见他拧着眉头侧头望着远处,眉心里全然都是不甘的神情,她忽然心中一动,脱口轻声问道:“你准备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他勉强一笑,不自觉地掩了内心的郁郁,“大皇兄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呗。”
绮罗察觉到他对刘胤的怨气,她张了张嘴,想劝什么,还是住了口。
刘熙却是很干脆的人,他站起身来,对她一笑:“罢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明日就要回上邽了。绮罗,跟不跟我一起走?”
不经意触到他灼热的目光,他的心意她自是了解的,从两年前在长安时她便是知道的。她微笑着避过他的目光,却是缓缓地摇头。
这个答案仿佛毫不意外,刘熙笑笑,又道:“就知道你不会去。那我走了。”
绮罗将他送到门外,又叫阿福去牵马过来。刘熙站在门口想了想,又道:“绮罗,这次回去,我可能要娶妻了。”
“真的?”绮罗夸张地做了个惊讶的表情,“可要请我吃顿喜酒的。”
“那是自然。”他淡淡地笑,敛去了眉间郁色。
阿福远远地瞧见掌柜和这个吃白食的人这样熟识,心里叫苦不迭。要知道掌柜平日里虽然精明,却是最重朋友义气的。今日被自己这样闹了一场,不知还要怎样收拾他。他存心拍马,特意去给黄鬃马喂了上好的口粮,又洗刷得干干净净,显得十分的精神。刘熙牵过马忍不住失笑:“倒是也便宜了你一顿。”黄鬃马打了个响鼻,亦好似在应和他。
刘熙回头笑着对绮罗道:“今日叨扰你这一顿,只能改日再还你饭钱。”
“皇帝陛下怎么能食言,”绮罗眨了眨眼,眼珠却骨碌碌地在他身上打转,“不如留下点好东西来抵了饭钱吧。”
刘熙微微一怔,随即看到她欢喜地捧了笔墨纸砚出来,随即哈哈大笑,也不推辞,趁着酒醒蘸饱浓墨,龙飞凤舞的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写的什么?”小胖鬼鬼祟祟地凑到阿福身边。阿福识字不多,这几个字倒是认识的,皱着眉念道:“居……然……天……上……客……”
“是客上天然居。”沈书生摇头晃脑的在旁边小声念道,“妙,妙。”
刘熙看着绮罗笑道:“这个可抵得?”
“足可,足可!”绮罗笑眯眯地收了纸笔,却替他牵着缰绳,“陛下下次再来,小店定要多送几个菜。”
刘熙一路走,一路都在回味适才饭菜的香气,嘴角不由得浮起浅浅的笑意,也就放开缰绳,任着宝驹自在前行,一路走到城门口,这才遇到了适才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侍从。
这些侍从看起来急坏了,个个如没头苍蝇一般,此时看到刘熙俱又惊又喜,皆跪在地上,倒是引得路人围观惊疑。
刘熙心中不悦,收敛了笑意,淡然道:“走吧,大皇兄怕是等急了。”
那为首的侍从心里一喜,忙道:“陛下圣明。”
圣明,这两个字听起来可真讽刺。
他嘴角含着笑,隐了眸子里如刀剑般的锋芒,离开孟津城门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可那淡黄的衫子忽然在他心头划过,好似还带着淡淡的少女香气。
邺城新起了一座邺宫,本就建在山上,又以琉璃为顶,金箔为壁,远望去如群山带玉,巍峨瑰丽。石勒大觉赏心悦目,迁居新宫,亲赐正殿之名为“德阳宫”,又以洛阳为南都,安置行台,等着过了这个年开春便要搬去邺宫。
建平三年正月,石勒在宫里大宴群臣,席间中书令徐光做赋一篇,赞赏石勒称帝的功绩盖冠古今。石勒虽然心喜,却问群臣:“朕与历代君王相比如何?”
长子石弘自主持修建邺宫之后便备受重视,此时自然率先道:“父皇的功绩盖过汉高祖多矣,儿臣看来徐大人的诗赋也不能描尽父皇的文韬武略。”
石勒闻言大笑,摇头道:“你们都言之太过,如果朕与汉高祖同时,大概朕就是韩信、彭越之流,只能以臣子之礼服侍君王;如果朕与汉光武同时,兴许倒是可以并驱中原,逐鹿天下一番。”
石弘忙跪下说道:“父皇怎能如此自谦,臣等惶恐,不知当如何是好。”话音未落,却听徐光说道,“陛下此言极是。臣听闻中山王言道,天下英雄寥寥,当如日月皎然,终不能如曹孟德、司马氏之流欺人孤儿寡母而取天下。”
石勒本就喝了几杯酒,此时便沉了脸,环顾左右道:“虎儿在哪儿?”
田戡离得最近,轻声道:“中山王今日称病未来。”
石勒勃然变色:“宫中宴饮,也敢称病,这小子的胆越来越大了。” 他盛怒之下,也不听人劝告,便让田戡送了自己素来不离身的银鞭去中山王府上。
田戡敲了三遍门,中山王府里才有几个侍从来开了门。田戡等的有些不耐烦,便递了御用的银鞭进去,简促道:“这是陛下让我送来的。”侍从大惊失色,忙道:“我们中山王实在是身染沉疴,无法起身谢恩。”田戡冷笑道:“他若不谢恩,我也没法救他。”
此时却见一美貌女子抱着婴孩从庭中过,见到情形便停下来问是怎么回事。田戡观她面容美艳,衣饰华贵,心知必是石虎的姬妾,心中便越发冰冷,口中说道:“去转告你们中山王,这是陛下今日夜宴赐下的赏物,他接也好,不接也好,我都是送来了的。”说罢,竟是要走。
那女子正是阿霖,她瞧清田戡手里的东西,心里已是大惊,面上镇定道:“实不敢欺瞒将军,我们王爷今日一直高烧未退,妾也不敢擅专。还请将军稍待片刻,容妾将此物承入房中给王爷看过,再作打算。”
田戡见她这样镇定,倒也收起了轻慢,他上下打量了阿霖一番,方道:“好,就等你去问来。”他冷眼瞧着,阿霖将手中的孩子递给了一旁的侍女,小心叮嘱了几句,又向他行过礼,双手捧着银鞭,这才匆匆入了后院。田戡看着她的背影,不禁问一旁抱着孩子的侍女:“她是中山王的妾侍?”
那侍女小声道:“这是我们王爷最宠爱的霖夫人。”
田戡不在意道:“倒是生的好模样。”谁知那侍女忽然瞥了他一眼,眸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极轻快道:“那是自然,我们霖夫人出身高贵,自与旁人不同的。”
田戡颇有些诧异,沉吟着向她望去。两人话音刚落,侍女怀里的孩子忽然大哭了起来,那侍女忙手忙脚乱地去哄孩子。田戡倒是很少这样近地面对孩子,此时站的近了,只见这孩子方面大耳,生的好生福相,一双圆眼瞪得大大的,望着自己哭得声嘶力竭。
正此时,只见阿霖搀扶着石虎从内院而出,石虎额上包着布巾,双颊烧得通红,见到田戡便跪下行礼,神色黯然道:“臣石虎,谢陛下赏赐。”
田戡见他这副样子,心中倒很快意,背着手一字不漏地背着圣谕:“宫中宴饮,也敢称病,这小子的胆太大了。是不是对朕有不满?让他只管讲来。”
石虎汗出如浆,叩头连连:“臣不敢。”田戡也不答话,只背着手冷眼望他。石虎心里一咬牙,回头对阿霖道,“拿御赐的银鞭来。”阿霖一怔,却见石虎竟是解开了上衫,赤裸的伏跪在地上,袒露背部。阿霖失声道:“王爷,您的风寒还未愈。”
时值正月,正是北方滴水成冰的时节。地上积雪未消,此时亦泛着迫人的白光。石虎却沉声道:“快去。”
阿霖眼眶微红,含泪拿出御赐的银鞭,向石虎的背上抽去。
她下手很轻,这一下如柳条拂面,只轻轻带过一道红痕。
田戡忽然冷笑一声,在暗夜中听来格外刺耳。
石虎亦是满面通红,回头怒对阿霖道:“你若不成,就找冉闵来。”
阿霖微一抿唇,泪水却涌了出来。
此时冉闵在前院早已听到动静,匆匆赶来。见此状况,他倒是清明的,知道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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