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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香-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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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知石宣却不在东厢房里。她这才想起,石宣该是住在正堂院子里的,这些日子只是为了陪她,才搬到东厢房的外间来住。想到这里,她心里越发愧疚,便向正堂过去。
  正院倒也不远,几步路便到了,高安站在院外,见到绮罗倒是愣住,有些不自然地行礼道:“姑娘。”
  绮罗轻轻“嗯”了一声,拾阶欲上。谁想高安竟然拦住了她,面色微微有些尴尬:“姑……姑娘……咱们世子歇下了……”
  他话音未落,忽听里面“砰”的一声,竟似是器皿摔破的声音。绮罗微微怔神,皱眉看向高安。他本就是不擅说谎的人,这下更是脸色红得好像猪肝一样,向后退了几步,不敢抬头看向绮罗。绮罗有些迟疑地看了看高安,转头向院子里望去。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酒坛子,酒味浓郁,还没能散开。
  正屋里房门紧闭,屋里却有灯,明晃晃的分明是有人在的。
  绮罗心里酝酿好了赔不是的话,再不迟疑,快步走了过去,一伸手便推开了房门。
  房里素净的很,墙上张着一把弓,除此之外,便只有些简单的书案陈设。靠西窗是一张卧榻,此时榻上躺着的人正是石宣,他衣冠不整,胸口袒露,鼾声如雷,竟似是熟睡中。唯有右手搂着一个身材消瘦的年轻女子,那女子全身未着寸缕,伏在石宣身上。此时她抬着头,一张小脸俏美秀丽,恰与绮罗相对,晶莹若黑宝石一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惶恐的神情。
  绮罗一下子僵住,站在门口,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女子忽然滚下榻来,连滚带爬地跪在绮罗脚下,浑身如玉的肌肤上遍布着暧昧的桃花痕迹,瞧起来何等的旖旎春光。她叩头如蒜捣,声音宛转如莺啼:“奴婢……奴婢该死。”绮罗只瞧了她一眼,便不想再看,她转过头去,低声道:“樱桃,快把衣服穿起来。”
  樱桃仿佛是受了惊吓,这才反应过来,从地上随手捡起一件深色的外衫,一时也不分是谁的,便惶惶然披在身上。
  她羞愧难言地含泪垂首,小声啜泣着:“姑……姑娘……求您,求您……”她略咬了咬牙,“求您允我在世子爷身边伺候,奴婢是绝不敢与姑娘相争的。”
  此情此景,绮罗一时怔住,只觉胸口气血翻涌,竟寻不出什么话来说。
  偏生樱桃哭得哀切,全不是平日里端庄沉稳的模样,一张秀面上眼泪、口脂糊得到处都是,此时忽然膝行几步,死死抱住绮罗的双腿不放。
  绮罗木然地回过头,静静俯视着她:“樱桃,你还要我说什么?”
  樱桃流泪拉住她的裙裾,仰起面来,凝泣道:“姑娘,求你原谅樱桃……”她的双眸很明亮,虽然含着泪,亦是楚楚动人的。
  绮罗轻轻抚了抚她散落在肩头的秀发,却一眼瞥见她略是不自然地偏过头,露出了肩头锁骨边的深重红痕。绮罗蓦地眸色变深,苦笑着摇了摇头,狠下心来用力推开了她,快步向外走去。
  外面风寒露重,甚凉。
  绮罗深深地吸了口气,忽然觉得世事荒谬得紧,这算怎么回事。
  房里依旧灯火明亮,樱桃却未赶出来,屋里传出若隐若无的鼾声,想来石宣还熟睡着,他是真的喝得太醉,这样的动静竟没醒来。
  高安有些紧张地望着绮罗,张嘴似想说什么,踌躇半晌,结结巴巴地道:“世子爷心里……心里很苦……又喝多了……喝多酒……”
  绮罗转头直直地望着他,双眸晶亮。高安被她目光所慑,一时竟不敢再望她。
  天色微白,日光如金。
  洛阳城外的小山丘上,绮罗依旧身着一身淡黄衫子,头上戴着一顶深色的纬帽,只露出乌发如云,她时而转头向回望去,目中却无多少神采。
  许是过了半炷香的工夫,一辆马车缓缓而来,停在了山丘上。
  阿霖扶着宫人的手缓缓下了马车,看到绮罗时却微有怔忪。绮罗将背上的包裹提了提,笑道:“我要走了,还好有阿霖来送我。”
  阿霖仔细望她的神情,却见她眼角微有泪痕,心中忽然微有感伤,轻声道:“你的事我都知道了,是他的过错。”
  “我们之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绮罗摇了摇头,转眸看向远处,“以后莫要提他。”
  阿霖有些迷茫,再看绮罗面上并无多少悲喜,便轻叹:“你们……还是有缘无分……”
  绮罗涩然一笑,忽然抬眼看着她:“不说这个了。阿霖,你要不要同我一起走?”
  “我?”阿霖初有讶异,很快明白了绮罗目中的含义。她不自觉地将双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腹部。
  绮罗顺着她的手,目光终于停留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惊喜道:“阿霖,难道你已经?”
  阿霖颇有几分羞赧,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绮罗的笑容顿时明亮起来,欢喜道:“太好了,阿霖,你要做母亲了。”
  阿霖面带红晕,含笑望她:“你是我最好的姊妹。若我的孩子出生,你说他叫什么名字好?”
  绮罗一怔,迟疑道:“这名字难道不该由他父亲起?”
  阿霖固执地摇头:“不,我不要他起的名字。”语气坚决,是不肯动摇半分的。
  绮罗偏头想了想,说道:“我希望她是个小姑娘,长得与阿霖你一样漂亮。名字……就叫作穗儿好不好?”
  “嗯,穗儿,”阿霖双目发亮,轻轻点头,“我希望她年年岁岁平安,像麦穗儿一样好生长。”
  两人相视而笑,漫步在山丘上,轻声谈笑,忽而好似回到了长安宫中那段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
  “该走了。”绮罗看了看天边的燕子,轻声道。她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城里的方向,四野空荡,他还是没有来送她。
  阿霖知她心里难过,拿出一个小小的金线荷包递给她:“这个带着。”绮罗接过荷包,想打开来看,阿霖摁住了她的手,“这个不急,上路再看。”她一招手,便有宫人驾着马车而来,绮罗点了点头,扶着宫人的手臂上了马车。
  阿霖想了想,有句话还是问了出来:“你会去长安吗?”
  绮罗微有怔神,目色黯淡了几分,却没有接话。
  阿霖有些怜惜地握住她的手,凝视着她道:“无论你去哪里,都要爱惜自己。这天底下,总还有我这样一个姊妹在挂念你。”
  绮罗心里抽痛了一瞬,忽然忍不住眼泪涌了出来,止也止不住。
  “你是个好姑娘,”阿霖任她靠在肩上流泪,有些心疼地抚着她的背,小声道,“你值得更好的人照顾你,你会找到这么一个人的。”
  绮罗擦了擦眼泪,颔首而应:“我知道的,我会找到那么一个人。”
  天边燕子来了又回,好似在诉着不舍的夏意。
  簌簌清风中,女子在马车中轻轻打开了阿霖递给她的那个锦绣荷包,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笺,盖着太极殿的玺印,是一张出自内殿的路引。有了这个在手,从此一路向西,都不会有人拦住她的去路。她心念微动,瞬时已知这是谁送的。她其实很想回头看一眼,却生生忍住。纸笺的下面,压着一枝干了的紫藤,纤细的条蔓上缀着密密的细朵,曾经饱满的花房如今干瘪下去,紫色也不再浓重,迎风却仍有淡淡的馨香。
  阿霖凝视着她远行的方向,有薄薄的泪意盈于睫上。她头也不回,忽然轻声道:“出来吧。”
  城门边的一棵老槐树旁,转出了一个俊逸的人影,唯有面上那一半刺眼的金色面具,掩住他满眼的悲伤。
  “她走了。”阿霖仍不回头,语声却是平淡的,“你让我给她的东西,我已经转交了。”
  石宣沉默了一瞬,眸光微有变化,还是问出了口:“她有没有什么话?”
  阿霖转身凝视着他,只觉他面上的伤感与黯然都有几分不真实。她心里气极,想开口讽刺他几句。可话到嘴边,到底忍住了。她站了半晌,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了他,轻飘飘地道:“绮罗什么都没有说,但我想她并不想再见到你。”
  石宣缩着手,下意识地便不想接过。他低着头,闷声道:“是我的错,我不该喝了酒……做错了事。她不会原谅我。”他神情低落,竟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宣世子,”阿霖有些怔神,沉思了片刻还是开口,“我想这并不是你做错事的缘故,就算没这件事,她还是不会同你一起走。”
  石宣双手攥紧,目中再也无法掩饰郁色:“我就是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
  “我想,你们大抵是太熟识了,”阿霖望着他的神情,斟酌措辞,“就像你所说,你和绮罗一起长大,你们如兄妹,如挚友,但独独是少了几分男女之间的情愫。宣世子细想想,我说得可对?”她直视着他的双眼,与其说是刺伤他,倒不如说是一种试探。果然石宣勃然而有怒色,他面色一沉,旋即抿紧双唇。
  阿霖转头间,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又正色道:“昨晚有个中山王手下的无赖,险些伤了她。”石宣微微一怔,目中墨色更深,却听阿霖又道,“还有我身边的那个侍女,借给你府上照顾绮罗,现在绮罗也走了,把人还给我吧。”
  “是谁?”石宣一怔,抬起头看她。
  阿霖面上再无半分温柔,一字一句都似是从齿缝里迸出:“樱桃。”
  他有些不知所措,怔然未语。
  阿霖面上划过一抹极其嘲讽鄙夷的神情:“你若不忍心,便找个地方趁早打发了她。这样的女人留在身边,对你可不是什么好事。”
  说罢,她一松手,那东西落在地上,她转身便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而去,扬起烟尘散漫。
  他伫立良久,终于艰难地弯下腰去,轻轻捡起了地上的东西。
  一只金蝉、一只玉蝉,一般大小形制,俱是精雕细做而成,连四肢也纤毫毕现。此时却都蒙了些灰土,反倒失了光润。
  他凝视着小小的金玉双蝉,良久,到底牢牢攥紧在掌心。
  漫天烟尘里,似有不知名的农夫在山野间闲唱: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
  用玉绍缭之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
  ……
  石宣一时听得怔住,竟不知所在何处。须臾间,却见那农夫扛着爬犁,摇着头从田埂上走过。石宣唤道:“老伯,老伯,你唱的是什么歌?”
  那农夫对他一笑,却未答他的话。只继续地高声唱歌:
  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
  他的歌声嘹亮,高亢似入云霄之中。可听到石宣耳中,却如重鼓所敲,一时双眼发黑,踉跄后退几步,他慌用手掩口,只觉掌心泛潮,待他伸掌看时,只见金玉双蝉上殷红点点,血渍斑斑。

14。永遇乐
  转眼秋去冬来,春风又发,陌上已是绿草如茵。年岁交替,在老人的额上划下一道道深刻的皱纹,而对于少年人而言,那不过是眉上多添几笔轩昂之气,抑或是少女的樱唇更染几分娇艳。
  少年人策马从平原上过,只见满目荠麦青青,天地间云淡天阔,何等舒畅心怀。
  “这是到了何地?”他忽而驻马而立,目光却停留在远处一座并不算高的土城墙上。
  侍从小心翼翼地跟上来:“启禀陛下,前面该是到孟津渡了。”
  “哦?”马上的人微有错愕,抬目已衔淡然笑意,“昔日武王伐纣,八百诸侯汇孟津,不可不去看看。”
  侍从望了望天色,有些犹豫道:“陛下,今日已有些晏了,若再不回去,南阳王会着急。”
  原来这人正是刘熙,他的目色果然黯淡下来,眉间闪过一丝郁色,忽然一扬马鞭,竟是直入城中而去,身后的侍从都有些惊慌,忙快马跟了上去。
  他心里存了气,存心放开缰绳疾行。他骑得本就是大宛宝驹黄鬃马,此时飞马疾驰,早把后面的侍从远远丢在身后。
  土城墙转眼便至,临近城门,来往行人便多了起来。他回头看了眼侍从怕是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了,索性一勒马缰,翻身下了马。
  孟津本就是小城,横竖不过三四条街道,刘熙牵着马信步走在城中最阔大的一条街市上,只觉脚下青石路面坎坷不平,磨得脚心生疼。他暗暗皱起眉头,竟也无人修缮一下。
  只这一瞬,他忽然闪念想起这次离开上邽前的事来:
  前夜的宫室内,内侍呈上一沓厚厚的奏章,悄悄地放在堆积如山的奏报之顶。声音虽轻,却没有躲过刘熙的目光,他眼眸一闪,沉声道:“这是何物?”内侍双肩一抖,先觑看刘熙的面色如常,方小声道:“是京中各府眷侍选的名册与画像,陛下可要过目?”
  刘熙眯起眼,冷淡地一伸手:“拿过来。”
  似是未想到他竟真的要看,内侍好像有些不知所措。刘熙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的神情,手却没有收回。
  殿内平白有些冷风灌入,殿角的灯烛一跳,光焰忽地明灭不定,内侍莫名地打了个寒战,双手捧了奏章呈上,又亲手举了铜灯在一旁。
  一页页地掀开,宫中画师妙笔生花,一张张尤带墨香的纸上勾勒出的都是闺中妙龄女子的精致面容,竟似能从画中走出的活人一般,每页旁边都有细笔标注是谁家闺秀。他翻得好似漫不经心,偏偏一页页都是看得仔细的。内侍跪在地上只觉汗出如浆,竟不知为何时刻过得这样的慢。
  终于翻到了一页有些不同,却是一副华衣女子的小像,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色甚姝,颇有几分眼熟,尤其是一双凤眼含风带雨,一见令人难忘,旁边注着是太傅卜泰之女卜氏,但尤让他注目的是,这小字旁还有一个朱笔的勾画。
  不过猩红一点朱砂印,可他看了却足有半刻。等到铜灯里油蜡染尽了,最后一滴溢出灯底,烫在内侍的手上,他手微一抖,灯影便摇曳而灭,这内侍顿时连连叩头道:“小奴该死,小奴该死。”
  刘熙嘴角勾起一抹不带温度的笑意,却慢慢敛了眼底的神情:“这册子是皇兄亲点的?”
  内侍惊慌失措,颤声道:“是……是南阳王让小奴承进来的,恭请御……御览……”
  御览?他心底蓦地大笑,只瞧着那朱砂的印记越发刺眼,向外瞥一眼,却见勤政殿外一派青瓦屋舍里都通明亮着灯,皇帝新来登基,政务繁忙,几个内殿行走的大臣便奉了恩旨在殿外暖阁里讲经,这会儿应该都还没有奉退。隔了半晌,刘熙方才收回目光,淡淡地开口道:“叫太傅进来。”
  卜泰今年已是望耳顺之年了,兀自步履昂然有力,他走进殿中道:“天色已晚,怎不掌灯烛?”
  “太傅,”刘熙目中闪过一道冷锐,“竟不知太傅与南阳王能尽释前嫌,同心佐政。”
  卜泰不疾不徐地在书案旁的锦榻上坐下:“臣等皆为陛下筹谋,岂敢结党营私?”
  他说得越是坦荡,刘熙心中便越是不快,一时只觉这位忠心耿耿辅佐自己十余年的老太傅竟然也这样私心私欲、面目可憎起来。他冷哼一声:“册后之事何用这样着急?今日丞相府白日刚承了上书,晚上南阳王朱批勾过的画像就进了内殿,也是巧合?”卜泰面上微红,却正色道:“陛下登基经年,正值春秋,岂能不册后而固国本?陛下此言,又从何而来?”
  刘熙越发嫌恶,又从书案上捡了一册奏章掷给他:“太傅大人倒是举贤不避亲。”
  卜泰拾起册子,翻到自己女儿的画像一页,便见了朱笔的勾画,大喜过后他竟怔住:“这……这是陛下御笔?”
  话一出口,他便知不对,只见刘熙面上飞快地闪过一抹极厌憎的神情,双眸中微泛戾色,这神色竟是他从未见过的。他心头一慌,顿时意识到这朱笔出于何人之手,本能的便开口辩解:“老臣冤枉,此事老臣绝对是不知情的。”
  “太傅若不知情,肯主动撤回令爱的进册否?”刘熙越发咄咄逼人,声音里带了笑,竟更难辨喜怒。
  “这……”卜泰左右为难,他今日进宫就是为了册后之事,他只担心平日宿敌南阳王刘胤定会在此事上插手为阻,竟哪知刘胤竟然先他一步在册上圈了他的女儿?此时他心下一横,便抬头道,“老臣辅佐陛下多年,自认兢兢业业,不敢有违先帝遗命。今日何以相疑老臣,老臣死不足惜,只恐无法九泉之下相见先帝与先皇后……”他说到动情处,已是老泪纵横,一张面上泪痕点点,更映出两鬓花白。
  刘熙心下一软,想起这些年他的照拂教导,一时也不忍心逼他。他长叹一口气,摆手道:“太傅先退下,此事再议。”
  “陛下……”卜泰还想进言,可只见刘熙面上神色倦极,哪有再容他开口的分?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已不是七八岁的顽童,抱着他的膝头大吵大喊“太傅,我要去骑马射箭”。眼前的少年皇帝重冠冕衣,已与他隔了九重玉阶的距离。
  待卜泰退出殿外,刘熙方才站起身来,只觉疲惫至极,便信步向外走去。内侍还想跟随,刘熙亦摇手道:“不必跟着了。”
  他心底忽然发痛,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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