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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春宵-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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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她给足了面子,合赠了一十二朵月季的花束,叫冬香妈妈看了喜得合不拢嘴。
  织香拔得头筹,被吴员外宣布夺得“状元红”的称号,由风流才子唐伯虎题词赠匾。另眠月楼的红袖得了榜眼,而本有望问冠的艳秋,却只得了个区区探花。此刻她脸上带笑,心中郁卒,站在织香的身边,低声怨道:“你必是故意引我去踩你的裙,否则怎会那般巧,你这个受害者没有摔倒,倒叫我跌倒了!”
  织香并不否认,反而微笑答道:“艳秋姑娘,我确是故意引你去踩。不过,你也大可以不必上当,不是么?”
  艳秋倒抽一口凉气,方才这般撂话不过是猜测,这织香倒真是有这般的心思。都怪自己轻敌了,才落得这般的下场。当下便狠跺莲足,恨恨而去。身后一片议论,无外乎“果然只是小家碧玉,上不了台面”之类,艳秋听了心中更是怒火高涨,寻芳馆跟来的一众仆妇丫鬟,也急急跟了上去,一并扬长而去。
  评花榜终于告一段落。仇英远远瞧着被众星捧月的织香,心中是既开心又酸楚。开心的是她的美貌才学受到众人肯定,酸楚的却是将来,即便是做了花魁,终究是苦海无边,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摆脱这种环境呢。
  “在想什么呢?”项元汴没有人挤人凑热闹的习惯,如今也只是与仇英在外围远远站着看。
  “在想,做了花魁,她便真能如愿吗?”仇英回头向他一笑,却似是有万千未竟之语。项元汴本欲相问,却不知从何说起,手中又翻阅起他方才画出的画儿,问道:“这些画,可否卖给我?”
  “这些只是随手所画,留着自己看着玩的,该是没什么价值的。”
  “我是鉴藏家,相信我,我说它有价值,便是有价值。”项元汴将画纸一卷,道:“我便拿走了,回头让陈老板取银两给你。”
  “这……”仇英正待再说,项元汴却竖起食指至于唇上,笑道:“别多说了,这些画收在我天籁阁中,比你那个小破书房安全多了。你若想看想把玩,随时可到我天籁阁做客。”
  “天籁阁?”仇英呆呆反问。那可是当时文人才子都为之向往的地方呢,文嘉前段时间上项家鉴赏宋刻孤本,回来之后给他讲了天籁阁中的各式藏品,除了那些个和他无关的无数珍宝,最吸引仇英的,便是无数前人的书画佳作真迹,若是可以就近观赏,对自己作画该是有多大的助益呀!
  “嗯,天籁阁。相信你有所耳闻吧,记住,我这不是客套话,是真心邀请。”
  “放心,我一定不会客气的。”仇英眼中放光,惹得项元汴哈哈大笑,道:“那好,我便在嘉兴等着你。”
  暖香楼外,天色已晚。项元汴与家人先行离去,仇英立于门前,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有人立于他身后,他还当是师傅与文嘉他们,一回头却是个不认识的老头。
  “借问小哥,你可是东村画院的画师仇英?”
  “正是。请问老人家,你是?”仇英疑惑问道。
  “我是知府大人府里的管家,你可以叫我汤管家。我家夫人生辰快到了,想请仇画师过去画个画像。”汤管家神情恭谨,语气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思。仇英笑了笑,道:“仇英小小微名,承蒙汤管家厚爱,受宠若惊,自当尽绵薄之力,让知府夫人满意。”                    
  作者有话要说:文文终于上榜啦~~撒花撒花~~


☆、十荣图之一

  是日,天朗气清,蔚蓝色的天空一碧如洗。
  仇英带着画具来到城南汤府,知府大人的家。虽是青天白日,这些个做官的却总是习惯家门紧闭,仇英走到大门前张望,前后左右看了好几遍,也不见有人经过,鼓了好大的勇气,才执起门环,轻轻扣了三下。
  没动静。
  侧耳贴在门上,里面并未传来任何脚步声,仇英心中叫苦不迭。早知道就喊文嘉一起过来了,他见过大世面,肯定能拿个主意,不像自己,不过是敲个知府大人的家门,也畏畏缩缩伸不出手脚来,就这个挫样,还为知府夫人画像呢!到时候千万不要手抖才好……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仇英再也等不下去了。知府大人可是放眼苏州城最大的官儿了,有了这条路子,自己的那件大事就算是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怎么可以这样半途而废。想一想织香,已经拿到花魁的头衔,自己是否也该尽一尽力呢?
  再度鼓起勇气,执起门环“哐哐哐”扣了三下,这回的声音大多了。仇英几乎整个人趴在门上,侧耳倾听里头的动静,大门却“呼啦”一声猛地被拉开,一个年轻的小厮瞪他,不客气地问道:“干嘛的你,敢在知府大人家门口窜头窜脑的?”
  仇英整一整衣冠,轻咳一声,这才徐徐道:“我是汤管家请来的画师,为夫人画像来的。”
  “你就是那个仇英?”那小厮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屑道:“我家老爷嘱咐过了,若是那个叫仇英的小子来了,直接打发了。夫人金枝玉叶,怎能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来画像?”
  仇英傻眼了,急急道:“可是我是汤管家请来的。”
  那小厮道:“废什么话,知府老爷说了算数,还是他汤管家说了算数哇?滚滚滚,快点滚!”说着就作势要关门,仇英不敢松手,两只手使劲的撑着门缝,不死心问道:“那你们夫人,就不要画像了吗?”
  “呸,你当全天下就你会画像呢吧?告诉你也没关系,知府大人已经请了东村画院的名师周秀,人家可是周臣之子,周臣你知道么?唐伯虎的师傅!这位周秀大师,在东村画院教画教了三十年,如今苏州城内外四十岁以下的画师,有一半儿是他的学生。就你这挫样,还想给夫人作画呢,先回去学几十年再说吧!”
  仇英微愣了一下,那小厮便趁机将他推了出去,手脚飞快的关上大门,从内插上了门闩。
  仇英呆呆望着这巍峨的红漆大门,心中茫然。待得终于回过神来,天上却飘来了几朵乌云,天色阴沉了下来。
  “没关系,输给周师兄,也不算输。”他捡起散落在地的竹筒和画具,茫然往回走去。不能给知府夫人画像而已,这本就不在他的计划之内,只不过少了一条捷径罢了。从明儿起,不,从今天下午起,他还是要努力跟着师傅、伯虎师兄、六指大叔还有文彭文嘉出去,结识更多的文人墨客、更多的达官贵人,总有一天,他仇英的名声会响遍江南。到那个时候,再调查那件事也便就水到渠成了。
  再耐心等等就好。再等等。
  只不过,还要等到多久才可以呢?仇英捧着腹部,蹲倒在巍峨的知府大宅墙根下,小脸煞白、冷汗直冒。葵水又来了,小腹好疼、胸部涨得好疼,每月的这个时候,他都是找了各种理由卧床不出门的,只是今天这种难得的机会,他还是咬着牙,还是用布条将自己勒得喘不过气来,还是开开心心的来了。
  来的路上好开心,回去的路程,却怎地这般漫长?
  扶着高墙,仇英努力往回走。只是头儿发晕,眼中朦胧,凉凉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滚滚而下。仇英胡乱在脸上抹了一通,用尽全身的力气走着。走过集庆街,再走过茶亭大道,再往哪个方向走,还有几条大道?
  仇英茫然站在大街上,忽然不想回到自己那冷冷清清的小破屋。去找织香吧,不可以,她与项元汴约好了,暂时不与自己见面……那,就去找师傅吧。师母会给自己准备好多好吃的,师傅会温柔的问自己近况,还有文嘉,文嘉啊,总是会不顾是非黑白的陪在自己身边。
  走到一处租马车的地方,仇英数了十几个铜板,向赶车师傅道:“带我到文征明文老的家。”
  “好嘞,这位小哥,你上车上坐坐好。”文征明乃苏州名人,仇英从来不知他家具体方位,但苏州城内每位赶车人只要听了他的大名,也不必客人报路线,自己便驱车找过去了。
  仇英刚坐上车,忽然听得有人叫他的名字。
  “仇英!公子你看,那不是仇英吗?”原来竟是项凌,想来项元汴也在附近了。仇英示意赶车师傅等一等,果不其然,项元汴随即就出现在面前。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项元汴直觉拿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惊呼道:“还这么冷?”
  仇英眼儿本来就是红通通,被他温柔关心的语气一激,豆大的眼泪颗颗落下,看到项元汴错愕的神情,自己也是不好意思了,便用袖子捂着脸儿,嗡嗡的说着:“我要去找师傅,我要去找师娘!”
  “发生什么事儿啦?”项元汴也坐上车来,向项凌道:“今儿没做完的事,你继续去处理。”转而向赶车师傅道:“师傅,你赶车吧。”
  “公子,你可得早去早回!明儿一早就要回去了,今天还有好多事要您把关呢……”
  门帘被放下,项凌的声音被隔绝。车轮滚滚,仇英与项元汴坐在车厢内,一个以袖覆面,一个面色担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仇英躲在袖后,此刻也不哭了,反而有些莫名想笑,道:“知府夫人使人找了我去画像,可是到了门口,叫知府大人派人把我给撵了出来……”
  “就这事,也值得哭成这样?”项元汴轻叹,将他手臂拿下来,递上素色的手帕。仇英讷讷的接了,将脸上的湿意一一擦干,不好意思的低头:“加上身体有些不适,才忽然这样,叫你笑话了。”
  项元汴微微一笑,道:“既是身体不适,怎么不回去休息休息,还赶着去师傅家。”
  “回去,家中也没有人……师傅家人多,热闹,还有文嘉,他让我回头找他玩儿去。”想到师傅一家人,仇英面上有了一些笑意。
  “我们家也很热闹。”项元汴忽而说,“我老爹对我恨铁不成钢,不过也算疼宠。我大哥最了解我的坏脾气,总是能在最短时间内让我开心起来。”
  “听起来和文嘉差不多,不过你怎么没他那么皮?”马车颠簸,仇英耳内嗡嗡,呆呆望着眼前的项元汴。自己和他,算起来也认识多年了,只是最近才有了一些接触。而今天,因为自己的脆弱失态,竟惹得他毫不犹豫的跳上马车,陪着自己走过这段孤寂的旅程。这人,虽是看起来冷冷的,很精明,其实也和文嘉一样,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吧?
  “哈,那是因为我比他成熟。”项元汴不爱自己与文嘉比,但是一旦被比较了,或许是天性中的好强,使得他一定要找出比对方存在的优势,好叫眼前这个小子,不要小瞧了自己。
  仇英却不予置评,只是露出一个温柔浅笑。那笑,似是雨打芭蕉,轻轻扣上他的心弦……项元汴猛然心惊,按捺住不该有的某种情绪,勉强找到话题:“我明日便要回嘉兴了。”
  “嗯,我方才听到了。”仇英真挚的望向他,道:“一路珍重。”
  便只是如此吗?项元汴不想承认,自己对这四个字有点失落。但还能要求什么,似乎根本无从说起。
  “我之前说过,欢迎你去参观我的天籁阁,不是客气话。”
  “嗯,一定会去的。”仇英望向窗外后撤的风景,眸中充满向往,“师傅、师兄他们喜欢游历名山大川,常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但是我喜欢在一处待着,不愿四处远游,希望由书画来了解、认识这个世界。听说你的天籁阁,是当今世上藏品最丰富、珍贵的地方,怎么可以错过呢?”
  项元汴满意他眼中向往的光彩。他想,只要仇英对天籁阁无限向往,要不了多久,他一定会等到他的吧?
  只不过,他虽未看错仇英眼中的光彩,却未看到他身后的羁绊。仇英心中纵有千万种美好的想望,都是建立在那件事完成之后,才能开始的新生活。他心中最大的谜团一日没有解开,他又怎么会放下心来,安心的去访友、潜心的去作画呢?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在一处繁花绿荫中停下。仇英掀了车帘,轻快地跳下车,向马车里道:“既然来了,你要不要进去与师傅打个招呼?”
  “不了,我忙。”项元汴此话非虚,从方才项凌的大喊中就能听出来。仇英有些赧然,便向他挥一挥手,道:“那你赶紧的回去吧!今日,谢谢你啦……”
  项元汴不语,只是笑望着他。
  “那,我便先进去了。”得了他的点头,仇英便快步跑上阶梯,轻叩了两声大门。墨海大叔很快来开门,瞧见是他,笑得脸上褶子都弯弯的。仇英跟着他进门,偷偷向外看了一眼,车帘已然被放下,赶车的师傅正在调转马头。
  “仇英,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文嘉闻声也迎了出来,仇英此刻心中积郁已散,只是撇了撇嘴巴,道:“那个知府大人有眼不识泰山,本大明朝未来第一画师送上门去,他竟将我退了回来。哼,以后想求爷爷我给他作画,排队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十荣图》,找了一些资料贴上:仇英擅长人物山水花鸟亭台楼阁之外,还以春宫图驰名,不过多已失传。北京故宫博物院藏《燕寝怡情图》画册,共十二幅,描绘拥有三妻四妾的达官贵人,如何嬉闹调情,香艳旖旎。传说中有绝妙佳作《十荣图》(即十种不同的性交姿势),但已不知所终。何以称“荣”?中国古代,春宫图除为消遣、动作指导、挑情之用外,也被视作护身符,因饱含生命中旺盛阳气,可以驱走黑暗。日本人还把它放在衣箱里防虫。也许这就是“荣”的说法吧。


☆、十荣图之二

  仇英撂下的负气话,却当真说对了。知府大人还会找他作画,因为他老人家搞不定自己的夫人。
  苏州知府汤戬,年纪四十有六了,家中三妻四妾,老的也有四十多了。但他的大夫人柳若眉,却才年芳二十。这位嫩草夫人来头不小,她父亲柳肃琏官拜户部左侍郎,正三品,京中人脉甚广。柳汤这翁婿两人差不多的年纪,柳家一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却嫁了汤戬这么个可以当爹的老头,自是有些不可告人的内/幕。
  柳若眉嫁汤戬的时候,汤戬还只是太仓的七品知州,婚后短短半年,他便升任苏州知府,官拜五品。要知道苏杭乃是大明朝最为富庶的地界,汤戬算是捡了天大的便宜,不过他付出的代价也不小便是。从太仓到苏州,汤府的下人们基本被替换了个干净,留下的那些个口风严密的,心里头都压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秘密。
  这个知府夫人,不太检点!
  据说,柳若眉在京中云英未嫁之时,便就珠胎暗结,叫左侍郎大人知道了,嘱咐人给她强灌了堕胎药。柳若眉孩子没了,心如死灰,出血不止,请来的密医说,这辈子她是不能生了。
  柳若眉出这事儿之前,在家里倒是个受宠的。怪只怪她的那个小情人身份低下、着实上不了台面,左侍郎宁愿叫女儿绞了头发做尼姑,也不愿将柳若眉嫁给他。寻觅了许久,才在自己的门生里面选了汤戬这么个人,也未瞒他,将事实一五一十的告知了。只交代,若是愿娶若眉做正妻,娶多少侧室纳多少小妾都随意,只是要保证他女儿的正房地位,不受其他妻妾的欺负,也不再追究前事,便可保他一路仕途平顺。
  柳肃琏是个很有手腕的人,汤戬从不怀疑这一点。难得可以与他攀上姻亲,戴顶绿帽子对汤戬来说,也不是什么紧要事,便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将这个柳若眉娶回家供着。
  柳若眉年少风流,自是别有一番姿色,心中也是傲气十足。嫁了个半老头,心中总有一口气堵着,虽不致与汤戬本人闹翻,却三不五时便将内院闹得一个鸡飞狗跳。不过汤戬已经严令妻妾和下人不许与她置气,一只巴掌拍不响,嫁过来这些年,她也折腾累了,近来安分了不少。
  只是这几日,汤戬却听说,夫人主动要求让一个年轻画师入府来为她画像,心中思及往事,他便就有三分不喜。又听下人说起那个仇英唇红齿白、眉梢含春,一看便不是个安分的,更加恼怒,当即交代下去,不许那个画师入府。“夫人如真想要画像,本府亲自为她挑一个名画师。”
  于是他便写了封亲笔书函,邀了周秀到府一叙。
  周秀接信大喜,本亲自赴约也就没事了,思来想去却觉得机会难得,把独子周秀也叫上了,美其名曰是让他随侍在侧,其实是想寻个机会为儿子荐个前程。只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汤戬最见不得周俊这般的少年美男子,见了他面上便就黑了三分,当下虽未赶人,但心中已有悔意。
  待得柳若眉得了下人的通报,赶到书房来,周俊见了这个如花似玉的知府夫人,竟不知尊卑的泛起怔儿来,更叫汤戬恼怒在心。周秀也知道儿子这是冒犯了,忙在袖子底下掐了儿子一把,毕恭毕敬的鞠了一礼,道:“见过夫人。”
  周俊被父亲一掐,好歹没有叫出声儿来,脸上却涨红发烫,耳根子都要烧起来,跟着讷讷行礼,口中不知所云,嘟嘟囔囔,似也是一句:“见……见过夫人。”
  柳若眉见了这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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