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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春宵-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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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是如何打算?”文嘉对他的这种论调,已经听了八百遍不止,他俩是谁也说服不了谁,便也就不再纠结,各自走各自的路子,半点没影响两人的友情。
  “我呀,先是要做一件事。做完了那件事之后,或许就跟……或许就找个小城,卖一卖画、甚至做回一个漆工,平安喜乐度过一生……”仇英倒是很少与文嘉讲这些,话一出口,也着实让他愣了一下。
  “你要做什么事?你千方百计地拜师学艺,最后竟只要以做漆工聊度余生,那学画是做什么?与你私下里画那些个春宫图,可有关系?”文嘉一向与他一样大大咧咧,今日倒变得这般敏感犀利,一下子问出重点,倒是叫仇英有些支支吾吾。正待再问,眼角却瞥见项元汴远远站在对面,望着两人。
  “项公子,你在这里是等我们么?”
  项元汴微微一笑,不答反问:“你二人似乎感情很好,每次都见你们在一起。”
  仇英对这人的印象,还停留在三年前拜师之时,被他一语道破自己计谋的那一刻,因此对他有些下意识的防备,也不愿与他深交,对他的问话自是不答。文嘉只好回道:“是还不错。”
  “文兄,听闻你与文彭兄弟二人素来喜好宋刻,也精于鉴别,天籁阁前些时日得了一些孤本,不知可有兴致前往鉴赏一二?”项元汴对于仇英的冷脸有些不解,想来自己似乎没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人,不过当下也并未深究,便向文嘉说了此行的正事。
  “宋刻孤本?”果然,文嘉很快被勾起了兴致。
  “正是在下自一搜藏好友之处觅得的《唐女郎鱼玄机诗》,视为珍秘。”
  “竟是唐朝才女鱼玄机的诗集么?野史有云,此女一生坎坷,其诗大多散佚,若为原刻,那可当真弥足珍贵!”
  “正是如此!”
  文嘉与项元汴聊得热闹,倒是叫仇英晾到了一边。什么诗集宋刻的,他是半点都听不明白,文嘉留意到,便解释道:“那鱼玄机是唐朝的一位女诗人,她所作《赠邻女》,‘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至情至性、哀楚凄婉,真真打动人心呀!仇英,你素来不是对这些个仕女很感兴趣?”
  “谁对那些个才女感兴趣呀,我感兴趣的只有妓/女!”仇英翻了个白眼赠与他们,便吃力端着凳子走人了。
  文嘉不恼反笑,向吃惊的项元汴道:“由着他去吧,他向来听不得别人谈诗论赋,待一阵子也便消气了。”
  项元汴望一望那个背影,又看了看文嘉:“子京着实羡慕你二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那倒是,我自小在家中就是个顽皮的,仇英也是个爱玩的,两人脾性相投,自然能走到一块儿去。不过有了他呀,倒像是多了个不懂事的弟弟,自己也不得不成熟一些,毕竟两人都太闹腾,总得有个能管事儿的不是。”文嘉可能未注意到自己的语气带着多少宠溺,项元汴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仇英,到底有什么魅力?不止文嘉,苏州三宝对他也是宠爱有加,甚至那个周臣老先生,似乎对他的赞许,更多过自家的儿孙。这个才要出师的小画师,才不过短短三年,就已经收服了这么多的人心么?


☆、骑马的女子

  十五日,阴雨霏霏,并非出门的好时节。项元汴却令人撑了伞,先是在墨林画苑走了一遭,再叫了船家,准备往东村走一趟。前几日得了消息,说是东村的一个老秀才藏了一副前朝名画,正在寻卖家。
  项元汴想着,看完画之后,或可往东村画院瞧一瞧,却听得陈老板说:“仇英今日要来交画。”
  “喔,约好了什么时辰么?”项元汴脚步一顿。
  “未约,往日里都是这会儿已经到了,不过今日落雨,想来可能等雨停也说不定。”
  “知道了。他这几日便要出师了,想必正发愁谋职之事,你与他多谈谈,争取把人留下。”项元汴走入伞下,又回头嘱咐一句:“报酬都好说,你的态度也诚恳些,不要跟在我面前那般无礼,他是我要的人。”
  陈老板应了声,项元汴才又重新出发。舟行一个时辰,船儿才靠了岸,三面环水的东村总算是到了。悠远狭长的巷道里,因着淅淅沥沥的春雨无人出门,很是安静。项元汴与仆人项凌一前一后,往村子正中的一户走去,却在通往一条暗巷的路边,发现了一只红色方舄。
  主仆二人相视一愣,要说这东村的村民都是当地人,不该是发生什么劫掠事件才对。不过半道上出现一只鞋子这种事,说起来有些不通,两人皆是有些好奇。便拾起那只鞋子,往那暗巷深处行去,却发现一个昏迷不醒的生员歪坐在巷道尽头。这里是个三面环墙的死胡同,亦无片瓦遮身,昏迷之人头发、衣衫皆被淋湿,一双小脸煞白煞白,平日里藏好的发丝,却因为方巾遗落、或是头先的挣扎而显得凌乱,看起来好不可怜。
  而那人,赫然正是仇英!
  项元汴急忙赶紧上前喊他的名字,却半天没有动静。项凌也上前瞧了瞧,道:“公子,他恐怕是叫人给拍昏了,这会儿是叫不醒的。”
  项元汴愣了愣,到底是把手探向仇英的额头,急道:“淋了这么久,已然有些发烧了,赶紧的把他弄回东村画院去。”
  项凌便将仇英背上,项元汴将那只方舄套上他的脚,刹那间居然有种:这人的脚怎么这般小巧的念头。这个仇英,脸儿小巧、脚儿小巧,个头也小巧,真不像个男人。撇开这般无聊的念头,他又在前面的青石板上拾到了被雨水浸透的方巾,拧出一把水来,便跟着前面的两人,一路往东村画院而去。
  文嘉今日似乎不在画院,苏州三宝也不见踪影,见项凌背着昏迷的仇英,项元汴紧随其后,有生员报告了周秀,后者赶了过来,将三人迎到仇英的房间放下,又赶紧使人去请了大夫。
  “这是怎么回事?”见终于安顿下来,周秀开始问话。
  项凌代为回答:“我家公子今日来东村寻画,在半道上发现了昏迷的仇公子,之前发生了何事却是不知。”
  周秀冷哼一声,道:“这小子镇日的上蹿下跳、惹是生非,今日又不知捅了什么篓子!”
  项元汴闻言莫名有些不悦,便温声道:“此事等仇英醒了再议吧,现在他一身湿漉漉,还是找些干净的衣物为他换上,免得病情更重。”
  “既如此,那就麻烦两位了。”周秀一甩袖子便离开了,项凌愣道:“公子,我们是客人吧?哪有叫客人照料病人,主人撩袍子走人的道理?”
  “别计较那么多了,去找见衣服来,帮他换上吧。”
  “是。”项凌此刻也顾不得仇英的私隐了,翻了几个柜子,才找到合适的衣物,正准备帮仇英解衣,却被“啪”的一声狠狠打了手。
  正是仇英毫不留情拍了他,他此刻已然清醒,两手紧紧攥着自己的领子,颤巍巍的问:“你……你想做什么?”
  项凌今日可算是气坏了,将手中的袍子一扔,嚷道:“你们画院的人还真是个个都不知好歹!我和公子费尽千辛万苦才把你救回来,那个姓周的不管你,还要我来伺候你,结果还不讨好,你还敢打我手……”
  项元汴看到属下炸毛,不怒反乐,闷笑不已。仇英被他一嚷嚷,似乎终于搞清了状况,讷讷道:“对不住啦,这位公子,方才是我没有弄清楚,还以为是登徒子……”
  项凌听他道了歉,本也就消气了,一听他说登徒子,却又是炸了毛:“什么登徒子?你这人虽然长得娘兮兮的,可也是个男人,我还没那么变态!”
  仇英此人,大部分时间便是欺软怕硬。此刻初醒,被项凌的大嗓门炸得耳内嗡嗡直响,竟无法辩驳,只像个小媳妇一般讷讷不语。项元汴便道:“行了项凌,别嚷嚷了。仇英,你既是醒了,便自行把衣物换上吧,等会儿大夫会过来。”
  “也好。”仇英取了衣物,往屏风后走去,经过项凌身边还下意识缩了缩身子,项凌见了颇有些好笑,却被主子瞪了一眼。仇英换好衣物,见二人还在,便道:“今日真是多谢两位了。”
  “你是遇到什么事儿了,竟晕倒在暗巷里?”
  仇英想了想,问道:“两位可曾见着我的竹筒,装有画具和画纸的那个?”
  见两人都是摇头,便心里有了些谱了,恐怕是前阵子与文嘉不小心撞到人家野合,对方查过来了吧?最近自己的画作总是有些被翻动的痕迹,今日出门交画,又遇到了这档子事,想必是对方很担心自己画下什么不该画的东西。他本想着未弄清对方的来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既然对方三番五次的挑衅,他不回击一二似乎都显得无趣呢!
  仇英打定主意稍后就把当日的事情画出来。不过饶是如此,这种事他可不敢随意说出去,还是等着文嘉哪日来了,与他一起商量着办吧。便随口答道:“我也不知对方是什么来头,不过想来该是仰慕我的大名,求画而不得的小子们吧!”
  项元汴见他表情一时恍然,一时愤怒,一时陷入深思,机灵的眸子滴溜溜转,一点也没有早前看到苍白潺弱,心中竟莫名有些感动,但最后竟只给出这么一个敷衍的答案,心中又有股隐隐的失落。甚至阴暗的想着,若此刻坐在这里的是文嘉,他该是倒豆子一般的全都说了吧?
  但他却不想此刻便离了去,瞧着天色已然不早了,去到老秀才那里恐怕又是一番折腾,不如在这里淘一副佳作,便道:“那你今日要交给陈老板的画,也被夺去了?”
  “你怎知我今日要去见陈老板?”仇英狐疑问道,项凌抢着说:“陈老板的主子是公子,正是奉了公子的命令购买你的画作的。”
  竟是这样?仇英一向知道陈老板并不欣赏自己的画风,却一直追着他的画作要买,便知其背后一定另有他人,也一直为对方懂得欣赏自己的才华而暗自感动。他也曾对对方有过诸多想象,想着或许是一名饱学之士,又或者是哪一位少年才子,却从未想过竟是认识的人,而且是这个自己一直不太待见的项元汴。
  得知真相的心情有些微妙,仇英微微点了点头,道:“今日带去的画都被夺了。”
  “那就遗憾了,都画了些什么?”项元汴走到他的书桌前,凌乱摆放着的笔墨、颜料和画纸,无一不显示着其主人大大咧咧的个性,竟是这样一个顽劣的小子,画出那般柔软、细腻的画作,真是叫人惊叹不已。
  “就……上巳节那天,看到的一些风景……”莫名的,仇英此时倒觉得庆幸,还好眼前这人没看到那副裸女图。
  “是么?”项元汴眼睛也没抬一下,手里翻到一叠画作,问道:“我可以看看么?”
  仇英凑近一看,见只是平时临摹或随手画的一些小稿,便道:“请便。”说罢便解了发髻,取了巾子在一旁擦拭湿发。
  项元汴便垂首一一翻看,因为只是练笔之作,裁成一尺见方的画纸上,每幅只有一两个主题,梅兰竹菊、花鸟虫鱼……有写生有临摹,最多的还是仕女图。翻到其中一副,却是久久不能回神。
  画上是一名女子,骑马哒哒经过石拱桥,春风鼓起裙角,女子满面柔情。不过那装扮、那眉眼、还有耳尖的一颗朱砂痣,其身份昭然若揭,正是群香阁的织香姑娘。
  “这……”项元汴指着画中的女子,抬头想问什么,却在见了青丝半干、垂落肩颈的仇英之后,一直怦然,竟一时忘了所问何事。
  仇英与项凌听了,都凑上前一瞧,仇英轻呼一声,笑道:“怎么这张也摆进去了?”手里却不动声色将画儿收了起来。项元汴忽而道:“项凌,你去外面候着,看看这大夫怎地还不来?”
  见项凌去了,才转而像仇英道:“这幅图儿深得我意,不知可否割爱?”
  仇英将那画随意塞入一旁的册子,笑道:“这个不过是随意画着玩儿的,项公子所藏都是精品,怎么竟看上了这种草稿?”
  “好好好……看你这么紧着它,也就不与你争了,不过这画中人,似是名青楼妓子,若是我猜得不错,应该是那位最近名满苏州的织香姑娘吧,怎么,你也喜欢她?”项元汴继续翻看剩下的稿子,状似不经意般问着。不过这一问,倒是把仇英给问倒了。
  “她啊……”仇英表情几分苦恼、几分困惑,还有几分愧疚之情,最后只轻轻道:“她只是托我为她画一张画儿罢了,再无其他了。”
  项元汴的食指停在一副临摹山水画上,深深呼吸一口气,再勾起一丝微笑。门外传来项凌的声音:“大夫,您来啦,下这么大雨,真辛苦您了!”
  大夫来前已然问了情况,将仇英瞧了瞧,只道:“没有大碍,把这些药煎了喝下,捂上一捂发了发汗,也便好了。”
  项家主仆这下子也就安心了,跟着大夫一前一后的告辞。窗外,雨势渐大,庭前的芭蕉显得愈加葱郁。
  到了河边登船,项凌忽而问:“公子,你既有意让陈老板招揽仇英,怎么不自己跟他说?”
  “此事啊……”项元汴方才是忘了这事儿,不过竟项凌这么一提,一只脚悬在船舷上半天,才踏了上去,道:“此事,再议吧。”


☆、评花榜之一

  知府宅邸汤府,位于苏州城南。府外高墙巍峨,门前两尊石狮让人望而生畏,但府内却有亭台楼阁、假山小池,美不胜收。府中后院,绿荫扶疏、杂花掩映,其西北望开凿了人工池,中内喂养各式锦鲤,每日畅游嬉戏,好不悠哉。
  池北一处水榭之上,有一年轻、清雅女子凭栏而立,手中不时投下一把鱼食,观看鱼儿争先抢食。几个丫鬟远远立着,站得稍近的一个,正向她汇报前院的情况。
  “老爷又在大动肝火了,前阵子显赫少爷不顾严令,私下去逛青楼,禁足了一个月,哪晓得今儿得了空子,又溜出去了。管家跟在他后边儿,远远瞧见他往群香阁而去,回来报了老爷,老爷一怒之下,使人拿了他回来,现在正跪在书房里挨戒尺呢!”
  “是么?”那女子恍若未闻,只顾着往池子里投鱼食,丫鬟扑通一声跪下,泣道:“求夫人过去瞧一瞧,求求情!老爷现在盛怒,除了您谁也不敢……”
  “你就这么点儿出息!”柳若眉手下一拍,装着鱼食的碟子应声落地,“哐当”一声跌个粉碎,见丫鬟吓得脸儿煞白,叹道:“翠儿呀,汤显赫这是去逛妓院,他镇日的花天酒地,对你可有半点真心?值得你这般为他?”
  “奴婢,奴婢已经是少爷的人了,不为他又能如何?”翠儿抽抽噎噎,泣不成声。
  柳若眉冷哼一声,啐道:“起来,收拾收拾东西,到少爷院里去吧,我这儿留不住你了。自己个儿轻贱自己个儿,合该人家欺负你,走,以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你,你也不许说,是我柳家出来的奴才!”
  “小姐!”翠儿忽而止了哭,颇有姿色的脸上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红彤彤的眼睛犯了好一会儿怔,定定望着主子道:“小姐,女儿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都是命。翠儿遇人不淑,也便认了,但愿小姐也能明白这点,安心侍奉知府老爷,这才不负娘家老爷的厚望。”
  翠儿见求情无望,便自己爬了起来,一步三回头的往下人房去了。柳若眉捡起几块碎碟片,猛地扔进池子里,却连个响声也听不见,鱼儿们争相挤过来,却没寻着吃的,一会儿便又四散了。
  “好嘛,丫鬟教训起主子来了,可真是千古奇闻哈!”幽幽的声儿响在空寂的庭院中,丫鬟们不敢回应。柳若眉自袖中掏出一副随意折叠的画儿,画里的一众女子光裸着身子或手足,在溪水边嬉戏玩闹。那一日上巳节,她忙着与情人幽会,错过的竟是这般单纯美好的时光么?
  微微一笑,柳若眉便将画儿又小心的折好藏入袖中,理一理衣装,走过长廊、假山与庭院,却忽而止了步子,指着一名丫鬟道:“你,去叫管家来东苑见我。”
  待得她回了自己的院子,管家已然恭敬的等着了。柳若眉笑道:“再过几日便是我的生辰了,老爷问我想要什么,给你说就是。我这儿金银绸缎富裕、什么稀罕玩意儿也不缺,就想要找个画师给我画个像。”
  管家应了,答道:“奴才一定为夫人寻个最好的画师。”
  “不必了。听说时下有个叫仇英的年轻人,画儿画得不错,就他吧。”
  明人爱以花喻女子,尤其是青楼女子。评花榜,是青楼女子们最重要的盛事,而对于文人墨客、富士商贾来说,也是难得齐聚一场的盛会。
  汤显赫顶着父亲震怒的危险前往群香阁,正是因为次日便要举办评花榜了,他想为心爱的织香姑娘鼓鼓气,顺便一解相思之苦。可惜了,他连织香姑娘闺阁的门槛还没迈入,便被家中那些不长眼的奴才给掳了回去。大庭广众之下,真是丢尽了脸面!织香姑娘再美,他短时间内也估计不敢上群香阁一步了。
  不过织香姑娘的裙下之臣何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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