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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春宵-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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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祝闻言,非但没有放心,眉头皱得更紧。好在织香片刻之后便回来了,若无其事的坐下。冬香含笑问:“汤公子怎么样了?”
  织香也是微笑回道:“本与他说了几句话,便也就消气儿了。说是知府大人派了人来接,此刻已经回家去了,说是日后再到群香阁寻我。”
  “没事便好。”冬香满意点头,见两个男人还是不悦,便又嘱咐:“你既入了这一行,早晚都会遇到这等破事儿,可得小心着点应对着,既不能叫人家轻辱了你,也不能和气,这其中的分寸,就要靠你自己好好把握了。”
  “织香知道了。”敛衣而坐,转轴拨弦,低眉信手,嘈嘈切切,如幽咽泉流,又如金戈铁马。织香沉醉于自己的曲子,祝枝山与冬香觥筹交错,都未曾留意唐伯虎此刻的神情复杂。
  当年的秋香,也是这般的艳冠群芳、灵动婉约,与他们三五好友一同嬉笑怒骂、肆意狂狷,初次动心便是为了她的惊人美貌,而让他一世怀念的,却是熟识之后,了解到她个性的豪爽与洒脱。这么多年未见,秋香的模样在自己心中却有一点模糊了,此刻看到的女子,究竟是与她七分相像还是一模一样,唐伯虎已然不十分确定,便好像坐在眼前的这人,就是当年的女子了。
  可是她的灵魂,竟只是个趋炎附势的普通妓子么。唐伯虎本以为自己会失落,但看到织香嘴角的轻笑,超脱的自信,却忽而觉得期待。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谁知道未来这个女子,会不会带给众人无限意外呢?


☆、品画(上)

  春日暖暖,鸟声啁啾。
  “叮当叮当、叮当叮当……”东村画院最东侧教室内群情亢奋,生员们纷纷把手中的铜板投到桌上一红一蓝两个圆钵内。
  嗓门最大的生员担任解说员兼裁判员,振笔猛敲圆碗示意大家安静,高声呼道:“押定离手了,押定离手咯!哎你,红队就是红队蓝队就是蓝队,别唧唧歪歪的,选好了就把手拿开……”
  被敲手的生员只犹疑了片刻,就被同学们催促不已,只好咬了牙,将手中的两个铜板丢到蓝色圆钵内,解说员眼疾手快,将两个盖子盖上,问道:“都押好了吧,文嘉你呢,都记上了没?”
  文嘉迅速清点,略一点头,众人也都期待着一起点头,那解说员满意一笑,“很好,一年一度的调色大赛马上就要开始了!比赛规则,在一炷香时间内,谁能将两种颜料调成最多种颜色,便为胜者,奖品是来自西域的珍贵颜料——回青一份!”
  “回青这种颜料,我可听说那比金子还要珍贵呢!”“是啊,是啊……”生员们议论纷纷。
  “再来介绍两名参赛选手,红队代表周俊、蓝队代表仇英,两人都准备好了么?准备好了,那便就——开始!”最后一记猛敲,两个圆钵中间的白色大碗发出清脆绵长的“叮……”声,两名选手动如脱兔,迅速往瓷碟内加水、调色,再提笔沾上颜料,往画纸的格子里填充颜色。
  两人比赛最是紧张刺激,众生员不仅在旁拼命加油助威,还向初来乍到的后辈介绍规则。
  “这种比赛从头到尾只能用一枝画笔,两种颜料,却要利用这些工具调出更多色彩,不仅在颜料的比例、水分的多少上把握精准,更考验生员的目力和对颜色的敏感程度!”
  “是,是这样的。而这两位生员,周俊擅长花鸟、羽翎、兽毛,仇英擅长人物、山水、楼阁,但两人特色均是工笔重彩,这种拆色比赛最有看头!”
  眼见着燃香已过大半,两人填的格子数目却仍是相当,众人更加兴奋,纷纷围到两人身边,有生员便主动维持秩序,嚷道:“不要挡着选手,不准扰乱比赛进度!”
  而提笔努力调色的二人,此刻竟还分得出心思来挖苦对方。
  一个说:“我要是输给你这种漆工的儿子,就根本不会来参加比赛了。”
  一个说:“像你这种娘娘腔,还敢与大明朝未来第一画师的我来挑战,算你还有几分胆量!”
  “赫,说这种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有时间在这贫嘴,还是多调几个颜色吧,周大少爷!”
  仇英撂了笔,还拍了拍手,耳中正传来解说员的大喊:“燃香尽了,比赛结束!”
  周俊轻嗤一声,解说员过来收了两人的画纸,贴于墙上,大声道:“两人填满的格子数目——是相同的!”
  众人一片哀嚎,仇英周俊也是惊讶,凑上前去数了数,却又听到解说员判断:“可是红队最后两个格子的颜色相同,所以胜者是——蓝队仇英!”
  生员们凑近一看。“哇,赢了啊!”“挫,怎么这样!”赢钱的纷纷跑到两个圆钵前,倒出里面的铜板一一分赃,输钱的则是立在一旁,眼红巴巴的,外加说几句风凉话。
  仇英展开那一小包回青,捻出一些些凑在窗口细看,口中啧啧叹道:“果然是比金子还要贵重的颜料啊,这颜色可真是少见,谢谢你啦周大少爷!”
  “再好的颜料,到了你手里还不是暴殄天物,还我算了!”
  “怎么,舍不得啦?”仇英小心将颜料包好,在他眼前虚晃了一下,“想要回去,求我呀……求我说不定就给你,数到三喔……”
  周俊狠狠瞪他,仇英便开始数着:“三、二……一。”
  “求你。”周俊一张俊脸揪成一团,蚊子般轻哼一声,这颜料可是他偷偷从爷爷书房里拿的,要是被发现了,必定逃不过一阵数落。不过仇英却将回青放入怀中,耸一耸肩:“晚了,已经数完咯。”
  周俊恼羞成怒,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仇英口中嚷嚷着:“你要干嘛,要像个娘们一样反悔么!”“你竟敢说我像个娘们!”两人便就推搡了起来,正在后面分钱的生员见情况不对,有来劝架的有来起哄的,闹作一团,就差没把屋顶给掀了。
  “嗯咳,这里是发生什么事了?”一个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闻声都是收了动作,缩着脖子,来者正是东村画院最最最凶的老师,没有之一,也是周俊的老爹——周秀。
  周秀锐利的目光扫视教室,见桌椅都会挪了位置,地上也是一片狼藉,对面的墙上,贴着两张不知所谓的画纸,面上又是沉了三分。生员们硬着头皮,将桌子板凳搬回原位,一一坐好,见老师仍是不吭声,个个如芒刺在背,度日如年,包括周俊在内。
  周秀见着这一帮疯小子们被他盯得冷汗直冒,这才结束了沉默的酷刑,清一清喉咙道:“今日便要品画了,大家看起来并不怎么紧张嘛。”
  生员们皆是一缩,周秀冷哼,继续道:“照往年的规矩,凡是在画院学艺三年以上,兼品画之时被审评者全数通过的生员,便可出师。”
  “今年的审评者,不止有苏州当地画界的权威,还特别请了外省的收藏家,想要过关可不比往年轻松。出师者的水平,便代表着东村画院的水准,未通过这一关的生员,即便是有画作流传出去,东村画院也绝不承认其价值!”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目光若有似无瞟了仇英一眼。
  训话完毕,周秀便领着众人前往打谷场。这里场地宽阔,有画仆设了审评席、展示台,生员们自己带了凳子,就着展示台对面的空地各自坐下。待众人都安静下来,周秀朗声道:“前几日上巳节,东村画院全体生员外出写生,上交的作品便作为今年春试的答卷。今日邀请了画界的权威品评大家的画作,以此作为出师的标准。”
  “向大家介绍一下各位权威,画院的院长、大家的师祖周臣老先生,苏州三宝文征明、唐伯虎、祝枝山,这几位想来大家都是非常熟悉了。今日邀请的特别审评者,是来自嘉兴的项元汴公子。项公子虽是年纪轻轻,却是精于鉴赏……”
  周秀滔滔不绝的介绍各位审评者身份,生员们也都正经危坐。仇英望见了文征明入座,便偷偷伸手狠命掐了文嘉一把,咬牙低声道:“师傅回来了,你竟不与我说一声!”
  文嘉痛得龇牙咧嘴,见周秀瞪他一眼,便强忍着低声回道:“我这几天一直住在画院,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好吗?”
  仇英想想的确错怪他了,只意思意思抚了抚他的痛处,便兴奋地向对面的师傅偷偷打招呼,一双小手摇了大半天,文征明才注意到,冲他宠溺一笑,他便如同吃了蜜一般,面上出现梦幻般的笑容。这下轮到文嘉掐他了:“口水都要流下来了,那可是我爹……”
  “你爹又是怎样,他可是更疼我的。”仇英得意反驳。
  审评席上,唐祝二人注意到仇英与文征明的互动,颇不是滋味的说道:“这小子还真是有些盲目崇拜,明明个性跟我们比较相像,却爱缠着征明装乖小孩。”
  文征明面带得色,并不接口。坐在一旁的项元汴也留意到仇英灿亮的眼神,只保持一个淡淡的微笑面对众学员。
  待得周秀把一众注意事项都说清楚了,品画正式开始。东村画院的创办者周臣,不仅是当代的名画师,也是苏州三宝的学画师傅,在江南文人圈内颇有些影响力,是以苏州三宝每年有时间都会来为春试审评捧场,他们几个挑剔而高端的品位,让这些生员们的出师也增加了不少难度,所以东村画院虽然每年肄业的生员虽多,得到画院承认的子弟却是极少。而今年邀请的项元汴,虽在文人、富士的圈内小有名气,但多数生员都不太识得他,听了周秀的介绍,大家也都认为,这人只不过是个钱多的凯子,对赢得他一票倒是没感觉到什么压力。
  只是,大多画作被贴上展示台之后,苏州三宝往往只是摇了摇头,给了个“不通”便罢了,项元汴却是难得认真品评每一幅画,说得条条是道,让被拒的生员心服口服,慢慢也对他另眼相待了起来。
  日头爬到正中,终于品完了大半作品,评审者便被邀往西厢稍事休息,用过午餐后品评。
  按照东村画院往年不成文的规定,越是往后展示的,越是生员中的佼佼者。如今还没有被品到画的生员们并不担心,反而面如春风,因为接下来的作品通过率不仅更高,还可能会被画院收购。如今世道风向转变,行画者目的不单纯为了陶冶情操、附庸风雅,而更是一门谋生的手艺。如果画作被东画院买下了,也就意味着被承认其价值,日后无论是自己开私家画肆,还是上一些画苑谋职,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审评们中场休息,生员们也三三两两结伴离开。仇英抓紧这短暂的时间,拉着文嘉赶到苏州三宝的身侧,想与师傅、师兄、六指大叔说说话,倒是把项元汴挤到了一边。倒是文征明瞧见了,轻轻责备了一句,仇英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向他道一句:“项公子对不住了!”项元汴倒是不介意的样子,只是挥着扇子,笑一笑率先离开,留空间予他们师徒几个好好叙旧。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第一个情节,借鉴了电视剧《风之画员》的开头。顺便向读者推荐这部剧,在找资料的时候偶尔发现的,讲一个朝鲜女画师的电视剧,剧情……其实挺狗血的。不过狗血才是我的菜啊啊啊啊~~最爱丁香不解释,不喜欢女主,太能闯祸了~~其实,我大爱里面的那个小反派,演员名字叫做朴镇宇,小美男呀~~当年看《飞天舞》的时候就迷他~


☆、品画(下)

  午后,摆在众人面前的第一幅作品,是一副用色大胆、华丽的《蜂戏桃花图》。虽是生员的名字被纸条盖住了,但朝夕相处的师生们一见,便都知道这该是周俊的作品了。几位审评上前细细查看了画作,眼中颇有些赞许之意,周秀见了也是频频点头,周俊本人脸上到底掩饰不住得意之色。
  “这幅《蜂戏桃花图》,用色精准、工笔细腻,桃花盛放在假石之侧,引来蜜蜂采拮,正是寓意着春/色满园,可以看出画者功底深厚,花鸟、虫石该不在话下,通过。”
  唐伯虎性喜桃花,此时见有人以桃花为主题,自是开心,率先给了个通过,众人均是点头附议。周秀、周俊面上有光,这可是点评了这许久,第一份全数通过的作品。见场上再无异议,周秀还不动作,唐伯虎便道:“那便下一副吧!”
  周秀顿了一下,见无人提出买画之事,便清咳一声,交代画仆:“摆上下一副吧。”
  又接连评了几副作品,每一副多少都有一两位审评提出反面意见,此时也便给了好些建议,被拒的生员虽难免有些抑郁,周秀、周俊却是暗自相视一笑。不过经历这些大家之言的建议,不论是对别人的画作还是自己的,生员们都是收获颇多,倒也无怨言。
  很快又轮到一副佳作,名曰《春溪归牧图》,众审评推项元汴主评。
  “春城烟树拥南楼,绕径藤萝石登幽,赏觞据在牛亭侧,晚归声声唱夕晖。此图草木丰茂,意境清远,布局于紧凑、疏落的变化中,富有节奏韵律感。树石云烟以简率疏松的笔致勾皴,墨色清润淡雅,笔法清脆,颇具文征明之风。”项元汴揭开名条,轻叹道:“果然是文嘉之作。文翁二子,文彭善书法,文嘉承画风,后继有人、可喜可贺呀!”
  文征明抚须而笑,并不多言,而周臣、唐祝二人却对他的一番品评颇为赞赏,自是都给了通过。座下的仇英见了,也为好友开心,笑眯眯道:“恭喜你啦!”
  最后一幅,便是仇英的《春日洗濯图》,这是一副横轴画,铺开之时先露出名字,倒把文嘉与唐祝二人吓了一跳,还以为他当真把上巳节的群女沐浴图交了上去,那事情可就难办了。不过图卷打开,众人不仅松了一口气,还颇有些惊艳。
  山石还是那日的山石,溪水仍是那时的溪水,只是画上无裸女,而被换上了文人墨客。有三两好友对着溪水濯足,书童捧琴在一旁等候。仍是野外沐浴的主题,只因换了画中主角,便瞬间立意高洁、成了风雅之至的作品了。
  文嘉与唐祝知情,此时叹服于她的急智。而周臣、文征明,本就是文人情结深重,看了此画久久把玩、爱不释手,项元汴便替众人总结道:“此画为重彩青绿山水,用笔、用色精巧明丽,而名士、书童的人物部分,传神入微、形神毕肖。全图构景别致、寓意深远,实乃不可多得的佳作是也。”
  众审评皆是点头称赞,文嘉悄声道:“也恭喜你啦!”
  “学生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周俊忽而站起身来,惹得一众人疑惑的望向他。
  一直没有开口的周臣皱了皱眉,苍老的声音道:“你说说看。”
  “这次的题目为《春》,学生的作品以桃花为主题,而其他生员的作品中,也多有柳枝、花卉等元素扣题,恕学生愚钝,这幅图中通篇没有春之元素,如何扣题?”
  周臣杵了杵拐杖,面上生出些不悦,沉声道:“当真愚钝,仇英,你自己与他说说。”
  仇英自是知道周俊来者不善,此时便恭恭敬敬站起来,答道:“回师傅的话,名士濯足之日,便在三月三的上巳节,这便是扣题所在。”
  “可是……画中没有……”周俊还待再说,周秀扯了一把他的袖子,这才讷讷闭了嘴。
  项元汴见告一段落,便问:“听闻品画之时,审评者遇到心仪的作品可以收藏,不知可有此事?”
  文征明道:“自是可以的,子京有看中的作品么?”
  “不瞒各位,方才文嘉所作《春溪归牧图》与这幅《春日洗濯图》,子京着实爱不释手,还请各位割爱。”项元汴既是抢先说了,众人也不便与他再争,其他审评也各自选了几副作品,权当是为生员们做些鼓励,而周俊的那副《蜂戏桃花图》被唐伯虎购得,总算是让这一对父子心中舒坦了一些。
  品画之事,在周秀当众宣布顺利出师者为周俊、文嘉、仇英三人,并待择日颁发出师文凭之后,便正式结束了。没有通过的生员,有人准备卷铺盖回家,在东村画院学了三年,即使没有出师的名头,回去当个画匠也是绰绰有余了,也有人执意要拿到出师的文书,无非再交一年的束脩,待来年再战。总之,品画结束了,这一年的学画生涯便告一段落,众人拾了凳子,各怀心事往教室走去。
  仇英与文嘉走在人群的后面,讨论往后的计划。文嘉虽是隔些时日便来东村画院学画,也同时要往府学中修学,以备三年一次的科举考试,仇英对师傅一家人考科举的热忱,着实有些不解。
  在他看来,师傅文征明诗书画全才,上门求墨宝的人络绎不绝,随便一副字画也能卖出很多钱,年纪这般大了,却非要苦巴巴的为难自己。何不像伯虎师兄与六指大叔那样,活得恣意潇洒、畅快一辈子呢?即便如自己,若是完成了心中的那件大事,也会像爹和娘期待的那般,快快乐乐的生活下去吧?考科举、中状元,仇英连作一首打油诗都要抓破头皮,可从来不把那种事当成美梦。
  “那你是如何打算?”文嘉对他的这种论调,已经听了八百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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