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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美人兮窥东墙-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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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索月萝较杨慎行年长,做官的年资也比他久得多。况且索月萝以“酷吏”之名横行多年,满帝京能被她放在眼里略表尊敬的人,加起来两只手就能数完。
  换言之,若杨慎行决定要夜闯沈府一决陈年恩怨,索月萝自是要当场拿人,绝不手软的。
  “就不给索大人添麻烦了。”淡淡撂下这句话,杨慎行转身走向自家宅院的台阶。
  他倒不是怕索月萝要拿人,只是尚不知该拿沈蔚如何是好。
  “杨大人,要不要打个赌?”索月萝的笑音追着他的脚步又来了。
  杨慎行闻言略僵了脚步,却并不回头,也不言语。
  “我赌她一进门就会瑟瑟发抖,搞不好还要痛哭失声,”索月萝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提议,“不如……我溜进去替你瞧瞧?”
  “不必,”杨慎行抬步上了台阶,“承情。”
  事实上,索月萝算是料对一半。
  沈蔚一进自家大门便抖成了筛子。
  想象中久别重逢的场面里,她该是温厚大气的,该不疾不徐地讲些“前尘对错尽数勾销,一别两宽各自欢喜”之类的。可事实上却还是忍不住心中愤懑与怨气,故意挑衅。
  在值夜门房惊讶的眼神中,沈蔚懊恼捂脸,索性就在府门内靠着门槛缓缓跌坐在了地上。
  六年啊,不是六日,不是六个月。
  两千一百九十四个日夜,历过沙场烽烟,见过生死离别……如今一对上杨慎行,骨子里却照旧是那个不知该如何自处的沈蔚。
  面对杨慎行,她还是这样不长进。依然无法端雅从容,依然会心生浅薄的怦然雀跃。依然,耿耿于怀。
  根本就不可能风轻云淡。
  废物!
  愚蠢!
  莫名其妙!
  “你在哭吗?”
  沈蔚倏地抬头,赫然发现面前立着满目讶然的童武。
  “我没哭!”沈蔚忙不迭地起身,顺手拍拍身上的尘灰,尴尬解释,“我就是喝多了些,坐这儿醒醒神。”
  接着又对童武做个鬼脸:“朋友,你听过‘睡不饱,长不高’这个道理吗?”
  得了沈素巧手拾掇,一番梳洗后又换上新衫,此刻的童武瞧着虽有些瘦黄,五官却瞧得出确是个好看的孩子。
  沈蔚对自己慧眼识珠玉的本领很是满意,先前那一团乱麻的思绪瞬间就被抛开,笑眯眯摸着下巴频频点头。
  徒弟长得好看,做师父的面上才有光嘛。
  没错!她就是这样肤浅庸俗。
  童武被她的眼神打量得略不自在,小脸微僵,垂眼道:“我只是想提醒你,明日别忘去东城赴约。”
  “不会忘的,我记性可好了,”沈蔚拍胸口保证,“到时你可随我去督战……唔,小妹子就别去了,留在府中随意玩着吧,免得吓着。”
  “明日我会先当面向薛公子致歉,”童武认真道,“但我不会跪下。”
  沈蔚欣慰地拍拍他瘦弱的肩头:“不愧是我看中的徒弟。”
  “得等你打赢了才是你徒弟!”
  ****
  翌日午后,沈蔚与薛茂依约在东城“会战”,却很意外地被京兆尹衙门的巡城卫双双抓获,算是平手。
  薛茂显是打架斗殴的惯犯,京兆府尹一见他就摇头叹气,当即差人前往薛家通知拿罚金来领人后,就命将薛茂暂押至偏堂等候。
  虽说年少轻狂时沈蔚也曾是这京兆府衙门的常客,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前几日才顶上“剑南铁骑征西将军”的名头,转眼却因跟个毛孩子约架斗殴而被抓,这事要传了出去,实在有些丢不起这人。
  京兆尹衙门的人显然也已大换过好几轮,沈蔚没瞧见半个熟面孔,便任怎么问也没脸报上大名。
  现任京兆府尹陈植是三年前才自地方调任进京的,自不识得她这个昔年的东城熊孩子霸主。
  以武犯禁,当街斗殴,按律罚金五十抵罪;或杖责七十,牢狱十五日。
  沈蔚本就是出来打架的,也没想过会被抓,是以身上拢共也不足一串钱。当然,她也并不打算被杖责七十。
  “陈大人,您看这样行不行,”沈蔚沉思半晌,自腰间暗袋中摸出一枚小玉牌,“烦您差人拿这牌子上一趟定国公府,世子杨慎言与我算是故旧同袍,可替我作保的。”若是惊动了自家兄长,只怕又要变成京中笑谈。
  她在京中也没什么交情深厚的朋友,想来想去,找杨慎言帮忙似乎才是最稳妥的。
  京兆尹陈植接过衙役呈上的玉牌一瞧,确是定国公府的信物。
  他虽进京才三年,却深知这京中水深。
  先前无论如何也不肯透露姓名,眼下却拿出定国公府的玉牌,又说与定国公世子是故旧同袍。
  陈植当然清楚定国公世子曾任河西军中军参将,想来堂下这女子多半也出自河西军。他是最不愿惹麻烦的,略一想想便同意了。
  衙役拿着玉牌出去后,跟在沈蔚身旁的童武悄悄靠近,轻声道:“你兄长若知道了,会怎样?”
  沈蔚明白他是在担心自己,便笑着揉揉他的脑袋,凑到他耳旁低声道:“他若来了,只怕要掀了房顶!咱们回家后你千万别说漏嘴。”
  她说的是……咱们,回家。
  童武怔怔地抬头望着她那满脸的笑,小小胸腔中奔腾过万丈花火。
  其实,他早知父亲回不来了。他瞧见过兵部的人送到家中一张纸,母亲接过那张纸后便转身回屋痛哭。再后来,母亲就不见了。
  那时他就知,从此后妹妹只能靠着他,而他,没有任何人可以靠。
  可眼前这个乱七八糟、胡闹又能打的女人,昨日忽如英雄般从天而降,将他和妹妹带回了那座奇怪的宅子。
  眼下她竟说,那也是他与妹妹的家了。
  “今日你……没有赢,”童武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泪意梗着小小的脖子,一脸认真,“我便不能认你做师父。”
  朋友,你还真是言出必行啊。
  沈蔚无所谓地笑笑,又拍拍他脑袋:“无妨的。”
  又静候了半晌,前往定国公府请人的衙役去而复返。
  沈蔚听得脚步声,愉悦笑着回身,却瞬间傻眼。x的!这衙役上辈子跟她有仇吧?
  明明叫他去请杨慎言,为何来的是杨慎行!
  缓步近前的杨慎行一见是她,也是一愣,未几却又微微蹙起了眉。
  “杨大人安好!”京兆府尹陈植已趋步迎了下来,执礼道,“本是去请世子的,怎的却惊动了杨大人?”
  “公父今日叫我回大宅谈些事,贵府衙役来时兄长恰巧出门了。怕给陈大人添麻烦,我来也是一样。”
  先头杨慎行乍见到那玉牌,以为是兄长在外结交的什么狐朋狗友,想着若是惊动了公父,兄长少不得要挨一顿训斥,这才跟着那衙役过来了。
  此刻他却庆幸自己来了。
  若他今日没来,他就不会知这混账沈蔚,遇事竟宁可找兄长帮忙也不找他。她想气死谁?
  沈蔚被他那隐隐带恼的目光瞪得想当场自刎。试问这世间还有比她更丢脸的人吗?早知如此,还不如让自家兄长过来掀房顶呢。
  童武大约瞧着沈蔚脸色不对,便伸出小手握紧她的手,一脸戒备地瞪着杨慎行。
  杨慎行的目光冷冷扫过那一大一小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那死小孩谁啊?真是看一眼丑一眼!丑死了!
  陈植见场面尴尬,赶忙出声道:“这位姑娘,杨大人可认识?”
  “认识。”真是熟到不能再熟了。
  “杨大人可愿为这姑娘作保交罚金?”
  “责无旁贷。”死小孩,还不将你那爪子松开?信不信我以大欺小?!
  “照这姑娘的说法,世子与她算故旧同袍,若世子为她作保倒也合宜。不知杨大人……以何身份作保?”
  陈植打量着杨慎行与那小孩子之间的暗潮汹涌,那打架的姑娘又一脸生无可恋、惊慌茫然,实在拿不准这算个什么关系。他是想和稀泥没错,可即便放水也得有个名目吧?
  “她是……”杨慎行缓缓扬起唇。
  沈蔚被他那眼神炸到心中发毛,想也没想地就窜过去捂住了他的嘴,大声对陈植道:“邻居!”
  陈植被她这平地一声雷吓了个整跳:“杨大人?”
  这一声询问也让沈蔚如梦初醒,倏地放开他,几步跳开,抓过童武搂在身前强装镇定。
  杨慎行心头百味杂陈,瞥到沈蔚的目光隐隐带着哀求,便心软叹气,对陈植道:“……是。”是个鬼。
  交了罚金,一应手续也办妥之后,沈蔚将童武当成盾牌似的紧紧抱在身前,讷讷道:“多谢,我过些日子再将钱还你。”
  “随你。”
  她的态度叫杨慎行百般不是滋味,微恼转头向陈植道:“陈大人,我怕是要先交五十金了。”
  陈植与沈蔚皆是大惑不解。惟有童武紧紧环抱着沈蔚的腰,毫不畏惧地与杨慎行瞠目对视。
  “死小孩!你再不将手拿开,我即刻就揍你你信不信?!”
  鸿胪寺卿杨慎行那面容美好、行止端肃的高贵形象,终究还是裂了。
  ☆、7。第七章(5。22略修)
  在京兆尹府中这次意外而丢人的会面,以沈蔚挟童武逃之夭夭而暂时告一段落。
  次日,又以童绯替沈蔚到隔壁送上五十金的银票而再掀小小波澜。
  “你怎不叫我去送?”
  靠坐在回廊长椅上的沈蔚将盖在脸上的话本拿下来,扭脸瞥向在院中蹲马步的童武,满脸是大写草书的一个“丧”字。
  “你总一脸苦大仇深,比较像是讨债的,而不像还钱的。”
  童武勉强接受了她这个说法,马步蹲得扎扎实实:“你怕他?”
  “怕个鬼啊我怕!改明儿带你去书楼,好好听听说书先生们怎么吹的!老子可是剑南铁骑征西将军!千军万马中取敌酋首级有如切瓜!”
  沈蔚说完自己都不怎么信,遂又拿话本将脸盖住,讪讪道:“前晚我还在路口怼了他呢!可惜你是没看着。”
  “怼完你就回来坐在门口哭,这段我看着了。”
  欺人太甚!
  “就跟你说我没哭!”沈蔚恼羞成怒,抓起那话本就要朝院中的童武扔过去,最终还是没舍得。
  那张严肃稚气的小脸在秋日的晨光下,实在是漂亮。
  “好生扎你的马步!”
  事实上童武的马步扎得很是认真、实诚。虽已满头的汗,却并不耽误他时不时跟沈蔚聊上两句:“你为什么怕他?”
  “就跟你说我不怕他!”沈蔚抓狂地拿话本使劲捂住自己的脸,恨不得当场气绝身亡。
  童武担心她真把自己捂死,碍于她并未说出结束马步的指令,最终只是小身板晃了晃,却没离开原地。
  明明就怕的。
  童武心中腹诽,没再继续与她争辩,又换了个问题:“昨日在京兆尹府,你为何捂住他的嘴?你们的关系不可告人吗?”
  他虽年纪不大,可带着妹妹讨生活也有两三年了,看人脸色他还是会的。
  当时那个讨厌鬼的眼神分明就是冲着他来的,好像说出来就能赢了什么似的。末了竟还想以大欺小!
  等将来他长大了,那讨厌鬼就老了,然后他就可以……追着讨厌鬼往死里打,哼哼。
  沈蔚不知他心中的千回百转,只有些恼火,自暴自弃地又将那话本拿开,头靠在廊柱上,侧脸瞧着他。
  “若被人知道‘剑南铁骑征西将军’跟小毛孩子斗殴,当街被抓,还被自己的前、未、婚、夫来交罚金作保,那我还做不做人了?”
  这话中讯息过多,童武几乎是有听没有懂的。不过,他显然就听懂了一桩:“你被他退婚了?”
  沈蔚仿佛膝盖上中了一箭,面色更丧:“啊。”
  “那恭喜你,”童武漂亮的小脸蛋上竟泛起欣慰的笑,“我虽年纪小,书也没读什么,可我瞧得出来,你俩不合适。”
  沈蔚垂首:“我知道。”
  她和杨慎行不合适,这事她六年前就明白了。
  沈家往上数三代都是流民,无田无产,居无定所,全靠南货北卖做些小生意勉强糊口。
  沈蔚小时没什么朋友,因为每到一处停留,短则三两月,长也不过一两年。
  那些年父母与兄长都忙着想法子赚钱糊口,沈蔚同姐姐沈素便只需跟在他们身后不受约束地近乎野放。那时虽家贫,可两姐妹却是自在傻乐的疯孩子。
  每遇到被当地同龄小孩排斥、欺负,沈蔚总一力冲在前头打回去,沈素不擅打架,便在旁边帮着骂。
  有时在街边食肆瞧见好吃的又买不起,两姐妹就蹲在人店门口,假装手里正拿着那些食物,两人还让来让去的,互相喂食着想象中的美味,然后抱在一起笑得东倒西歪。
  沈蔚学东西极快,每到一处,不出半月就能将当地的口音学个七八成,几乎流利到足够在打架时与当地孩子对骂脏话的程度。
  因为这个本领,加之她扛打又不告状,受欺负的日子便越来越短。最后几乎是打上几架就能跟当地孩子混成一团,时不时还能领着沈素去人家中混上几顿吃的。
  再大些,她甚至在三教九流的人面前也能卖乖逞勇,运气好时还能得到被带着一起玩些街头小把戏混吃骗喝的礼遇。
  沈家人并不觉这有什么不好,反觉沈蔚小小年纪便有大大出息。
  毕竟,对几代人都为饱腹而奔走终生的沈家来说,能不偷不抢,自个儿想法子填饱肚,已然是了不起的成就。
  于是沈蔚也觉着自己真棒。
  直到望岁二年,沈家父子联手打通海上商路,年纪轻轻的沈珣之更被先圣主御赐金翎皇商,时年十二岁的沈蔚随家进京定居。
  在她遇到杨慎行之前,她当真从未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好。
  那年她初入帝京,在东城长街与一帮熊孩子斗殴,被路过的杨慎行喝止,从此结下孽缘。
  那是她生平头一回见识,什么是世家高门累世传下的风度。
  明明是个年岁与自己相差不多的少年,却是那样的言辞有度,行止有方。没有冠盖锦绣,没有如云随从,只不过一人一骑,却有烈烈英华。
  那时沈蔚才知,从前在她幼小心中以为是虚伪拘束的世家风范,竟是如此金铮玉润的模样。
  那是生平头一回,沈蔚觉着心虚,觉着难堪,觉着自己……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小姑娘。
  对她来说,那年见过了在满城落英中打马而去的杨家少年,从此后,所有话本闲书中翩翩清贵的公子们,便都有了同一张脸。
  之后,沈珣之为使家人扬眉吐气,花大价钱在这号称“帝京外城最富贵”的西城置了宅子。不但为两个妹子请了教席先生读书识字,还重金礼聘帝京第一游侠夏侯雍做了沈蔚三年的师父。
  那三年,沈蔚几乎毫不费力地一统东城熊孩子界,书也读得有些模样,渐渐有了点脱胎换骨的气象。
  到了沈蔚十五岁那年,师父夏侯雍继续游历天下去了,而隔壁搬来了杨慎行。
  每一个晨昏,她便算着时辰假装自隔壁门口路过,假装偶然邂逅邻家那个美好的清贵少年。
  那时的杨慎行虽在旁人眼中是略冷峻的,可沈蔚知道,这个美人内心有他温柔的一面。
  他总会在她每次红着脸雀跃问好时停下脚步,回给她一个淡淡的笑,偶尔聊上几句闲话。
  当她得知他书房所在的院子就与自己住的院子一墙之隔时,半夜爬上墙头偷窥,却不小心跌进他院中时,他甚至笑得有如绚烂夏花,还拿出一碟子漂亮的小甜糕给她压惊。
  如今想来,若非当初她使了下流手段,强求了杨慎行未婚妻这个名号,也许,沈蔚与杨慎行,是能好好做好朋友的。
  若真如此,六年前,她也就不会听到那句——
  “其实,沈蔚她,并非我会喜爱的那种人。”
  事隔六年,直到此刻,沈蔚仍能清晰地想起自己听到这句话时,胸腔有东西碎成一片片的那种锥心之痛。
  她记得,杨慎行说这话时唇角的淡淡笑意依旧温柔,却分明有着化不开的无奈,就像是“事已至此,也就只好认了”的束手就擒。
  那年彼时,十九岁的沈蔚仿佛与十二岁的沈蔚模糊重叠,恍如站在记忆里初遇时东城那条长街上,满心全是狼狈不堪。
  ****
  一大早,杨慎行出门就见个甜甜的小妹子躲在石狮子后等他。
  待问好他的姓名,小女孩交给他五十金的银票,说是沈蔚让送来的。
  目送小女孩进了隔壁沈家大门后,杨慎行进了马车,摔上车帘,才瞪着那张银票生气,恨不得将那银票给嚼了。
  鸿胪寺晨间议事结束后,本该散去的鸿胪寺众人却藏头缩脑在议事厅外逗留,不明所以却莫名激动地窥视着议事厅内的狗血大戏。
  自杨慎行到任以来,仅明发公文点招原光禄羽林卫苗金宝任副侍卫长,而鸿胪寺卿侍卫长一职始终虚悬至今。这其中深意无人知晓,今日却隐有水落石出之势。
  “我是哪里不如人了?”苗金宝焦躁的声气与被人踩了尾巴的幼犬如出一辙。
  仅这一句,议事厅外的人就听出许多恩怨情仇,可惜杨大人讲话一惯四平八稳,任门外这群人竖起了耳朵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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