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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妃三十年-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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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她似乎想到什么有趣儿的事,竟掩唇笑出声来。
  皇帝小心地把自己的书从她的手肘子下面抽出来,一面道:“你笑什么。”
  “想起了以前母亲说过的话。我记得的父亲当年逼着兄长考取功名,兄长挑灯苦读,十分辛苦,母亲见兄长实在艰难,曾跟父亲说过,若是兄长不能进士及第,就让他回来守着咱们杏花园子。只是可惜,兄长和父亲的志向是一样的,不然,如今也该是个素杖香挑杏儿花的方外仙。”
  听她说完这一席话,皇帝也笑了一声。
  “您又笑什么。”
  皇帝随手将书放倒茶案上,“没什么,朕算是知道,为什么你和王定清都不像王授文了。你们王家……呵呵,有些意思,当父亲逼着女儿去修书楼,母亲却想儿子去守杏花园。最后,没一个功德圆满。”
  “我很圆满啊。”
  她说着,轻轻握住了他正放书的手。
  “除了您,谁敢说我不圆满。”
  皇帝怔了怔。
  是啊,除了他,谁敢说王疏月不圆满。
  可是,他偏就觉得她这一辈子,终究还是少了一样福气。
  尽管他身为皇帝,也赐不了的福气。
  “起来。”
  “好。”
  这边皇帝刚扶着王疏月站起来,便见何庆进来道:“万岁爷,周太医来了,给您看伤。”
  张得通道:“怎得这么慢。”
  何庆看向王疏月,小心道:“今儿是周太医给贵主儿请平安脉的日子,周太医一大早就去翊坤宫里候着了,谁知道贵主儿来了万岁爷这里,奴才们去日精门上找了一圈以后没找着太医,这才折腾大发了。”
  “行了,传进来。”
  说完,握住王疏月的手,“走,过去坐。”
  ***
  周明走进来,见王疏月也在,忙一并请了安,方起来去看皇帝头上的那道口子,口子割得不深,血也已经凝住了,张得通等人见没多大妨碍,也都放了心,在旁伺候着上完了药,正要送周明出去。却听皇帝道:“不是说今日要给皇贵妃请平安脉吗?在朕这里请吧。朕有些日子没听你背你那几本石头书了。今儿闲,听听。”
  周明额头冒汗,行医这么多年,他最怕的就是在皇帝面前给王疏月诊脉。其实,单是王疏月在倒没什么,这些年,除了看顾皇后的龙胎之外,他一直照顾着王疏月的身子,他其实看得出来,在子嗣缘分上,王疏月并没有多大的执念,可皇帝……却好像不一样。每回看着他诊完脉,都要仔仔细细地听他析一遍病理,不明处甚至还要纠缠。每一回都折腾他三魂七魄不定。生怕说错一句,就要丢脑袋。
  何庆一脸同情地看着他,却也不敢说什么。
  周明摸了摸自己被汗水浸着的脖子,映着头皮从新在王疏月身边跪下来,取出腕枕放下,伏身道:“请贵主儿的手。”
  王疏月眼见周明的汗水湿了领口子,犹豫着对皇帝道:“要不……我回去……”
  “有什么不能当着朕的面说的。”
  皇帝不松口,周明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王疏月也没了法子,只好抬手褪下手上玉镯子,将手腕靠了上去。
  周明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心惊胆战地掐脉。
  谁知,刚搭上手去,眼皮子忍不住跳了一下,他都来不及去细想这脉像是什么。
  左眼跳灾,又眼跳财,他赶忙分辨左右,心里不觉激动起来。
  这才凝神又细细诊了一回。
  喜上眉稍来,一时之间大有把这么些年的浊气全部吐空的欲望。松开搭脉的手,起身退了一步,重新跪下像皇帝行了一个叩拜的大礼。
  “皇上,贵主儿,大喜啊大喜啊!”
  何庆和张得通是听惯了这些太医院的套话的,猛地在王疏月这里听见,明知是什么喜,却有些不敢相信。
  王疏月手指一颤。
  皇帝却已经站了起来:“什么喜,说清楚!”
  “是是,万岁爷,您皇恩浩荡,恩泽广大……”
  “谁要听你说这些!”
  “啊,是,贵主儿遇喜了,只是,才一月余。胎像还不稳,臣这就去给贵主儿写安胎儿调理的方子。”


第96章 清平乐(四)
  王疏月的这一侧得以清晰地看见,皇帝的嘴角牵拉出弧度。
  但他这个人,人前不肯过度显露悲喜。
  自察后便强把那个弧度的扯了回去。只是因为太过勉强,面部的肌肉一时僵一时舒,以至于神色恢复后,嘴角处竟还有些微微的抽搐。
  “赏。”
  他退回王疏月身旁坐下,压着声音,吐了这么一个字。
  周明磕头谢恩,一面又道:“臣不敢居功,这是皇上的鸿福罩贵主儿,也是贵主儿自个肯宽心,心定则神安,神安则经血通畅……”
  周明在背他的石头书,外面则吹着不寒不暖的风。一道一道青树的影子,摇曳在门户上,时而鹧鸪鸣叫,落花时节,偶一相闻,真是情牵意动,令人心如风下之在水,波起纹荡。
  王疏月望向清朗的窗外,想着周明那句:“心定则神安,神安则经血通畅。”不觉伸手,悄悄地覆住自己的小腹。她还记得,周明几年前跟她说过的话,说她忧思过重,不易于成孕。
  是了,才入宫的那一段时间,她怕贺庞,慎重地和他相处了好长一段时间。那时她日夜皆有忧思,为父兄,也为自己……
  “想什么?”
  王疏月回过神来,见周明等人已经退了。
  明间里,张得通在屏风后面的香炉子里添香。淡淡的烟香从屏风的缝里渗出来,扑倒她面上。
  皇帝忙用手替她扇开,对张得通道:“不用焚了。”
  一面又问她道:“你乐傻了吗?”
  王疏月嗅着淡淡龙脑香,一时心清性爽,含笑摇了摇头,“不是,比起孩子,我有一件更开心的事。”
  “什么。”
  王疏月扣住皇帝的手腕:“主子,我发觉,我的心结,解了。”
  “什么心结。怎么解的?”
  “是您解开的,至于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心结,我也说不清楚,总之,养伤这段日子,我吃得,睡得,好像再也不用怕了。”
  她不明说,皇帝也想不清楚她的心结到底是什么。
  可是这个孩子的到来,却令皇帝解了自己的一桩的心结。四年前的乾清宫雪地,他把她丢在倚庐外面跪了一夜,他以为王疏月从此损身,再不能身孕。所以他才把周明逼得日日都像在刀口子上走。
  那是他身为皇帝,对于一个女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言明的愧。
  好在……
  好在啊。
  “朕要好好赏周明,还有你身边的那些人。张得通。”
  “奴才在。”
  “传旨,让皇贵妃随居体顺堂。”
  张得通刚要应是,突然反映过来,体顺堂,这是皇后随居住的地方啊。
  “不是,万岁爷,体顺堂……”
  皇帝压根就没理张得通,仍冲着王疏月自说自话,“朕告诉你,也就是朕,肯让你这样呆在身边。朕有很多政务要处理,你在养心殿,若敢搅扰朕,朕就把你撵回翊坤宫。”
  他就是习惯性的把一番好意,拿这种揶揄恐吓的话说出来,且打死也不会承认,他为一个女人的处境,用了这么多心思去考虑。
  王疏月有孕,前朝虽不能对此有什么话,但也有满蒙亲贵会担忧,她的孩子会威胁大清皇皇位传承的血脉正统。至于太后是什么样的态度,就更不用说了。
  “您怕我护不好自己吗?”
  她果然是心结解了,现在越来越敢揭穿他。
  皇帝脖子一梗,“朕看你好了伤疤忘了疼,你看看你自己的手。你还敢说你护得好自己?”
  “我在体顺堂住着,大阿哥就没人照看了。还有,您让主子娘娘怎么想。”
  说着,她看向张得通,笑道:“您看,咱们万岁爷,才真的是乐傻了。”
  张得通也想笑,但看着皇帝那副模样,又只得拼命忍住。
  皇帝在揶揄一项上又输了她,正气得不行。见自己身边伺候多年的老奴才也跟着向王疏月道上去了,越发尴尬,只得喝斥回去:
  “王疏月,你胡……说!”
  “好,都是奴才胡说,奴才给您请个罪。”
  她作势要跪,皇帝忙一把撑住她。
  “你那什么……朕,那什么……行……”
  皇帝觉得自己从来没被人逼倒这种胡言乱语的时候。
  王疏月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看着他脸上五光十色的表情,笑道:“主子,还是让我在翊坤宫住着吧。我知道您担忧我什么,我答应主子,我一定仔细,护好自己,也会护好我和您的骨肉。”
  皇帝吐了一口气:“要不是你有身孕……”
  “我知道,要不是我有身孕,您今儿一定狠狠的处置我。您每回骂我,都这样说,这都四年了,主子,疏月不怕了。”
  她还在顶他,皇帝哽了一口气在胸口上,又发不出来。憋着脸指张得通道,“倒茶倒茶。”
  张得通忙端上茶,皇帝抬手灌了两口,才把涨在脸上的红给压了下去,回头对王疏月道:“你给朕候着。”
  说着,就往暖阁里走。
  张得通忙跟进去道:“皇上,可要传膳。”
  “传什么膳,传尚衣监的人来更衣,朕要送王疏……不是。”
  “啊……万岁爷说送谁?”
  “更衣!”
  ***
  翊坤宫的人得了这个信儿,皆喜不自禁,加上皇帝亲赏了阖宫上下,东西倒是次要的,关键是这份体面难得。梁安殷勤地指着宫人拿棉花将西暖阁里所有凸起的地方都包裹起来,一面叨念着:“都仔细地干,你们知道咱们万岁爷的脾性,主子娘娘怀三阿哥的时候,也不见万岁爷赏赐阖宫的,咱们主儿可是万岁爷心尖尖上的人,你们要说出一点差错,仔细脑袋!”
  王疏月坐在驻云里,皇帝刚走一会儿,留下半本翻开的闲书在她的膝盖上,她正往里别书签,听着外头梁安的声音,不由对金翘笑道:“你得空说说梁安,他也是,嘴上越发没个限了。”
  金翘朝暖阁里看了一眼,回身道:“他也没说错呀,主儿,您就是万岁爷心上人。”
  “心上人”这个三个字可真是动听。
  王疏月不由地重复了一遍。
  金翘替她收起膝上的书,转身往书架上摆去,一面道:“主儿,奴才看着您脸红了。”
  王疏月忙按住脸颊,岔话道:“大阿哥呢,都这个时辰呢,接他下学的人还没回来。”
  她这么一说,金翘倒在意起来。
  “唷,都酉时了。”
  王疏远顺着她的话,朝窗外看去。
  入秋以后,昼短夜长,今儿又是个阴天,虽还没入夜,天色却暗得厉害,天边停着一朵绛红色的云。
  “起风了,晚间恐怕要下雨,奴才去上书房看看,主儿,您添件衣裳。”
  她说着,刚要出去,却听一个小太监在明间外面道:“金姑姑,奴才是跟大阿哥刘小福。”
  金翘忙道:“正要问你们呢,赶紧进来回话。”
  “欸,是。”
  小福是跟着大阿哥去上书房的小太监,因为自己从前是成妃那边的人,不如梁安这些人在翊坤宫有脸,因此很少在王疏月面前回过话,一进来,也不敢看王疏月,只当她是皇贵妃,规矩肯定大,一扑爬地跪下去请了个大安。
  “先起来,再回话。”
  “是。”
  话音还为落,外面的雨声隆隆响起,夜雨席来,透窗的风一下子冷得刺骨,王疏月忍不住咳了一声,看着渐黑下来的天色道:“大阿哥怎么还没下学?”
  小福犹豫了一阵,小心道:
  “回主儿的话,小主子……今日不知怎么的,一直在诵书不肯回来,奴才劝了,也没劝动。”
  梁安闻言也跟进来道:“去接大阿哥的人都是按着时辰去的。这小主子,今儿怎么了……平时这个时候,都闹要和主儿用膳了。”
  金翘见王疏月凝了眉,忙冲着梁安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主儿……还是奴才去接吧。”
  王疏月摇了摇头,扶着案边儿站起身:“你去怕是也接不回来。”
  她一面说,一面抚摁住自己的小腹。“他心里有事。”
  梁安还在发愣,金翘倒是明白过来。见王疏月神色黯淡,劝道:“这是主儿的大喜事,主儿对大阿哥一直都好,大阿哥会明白的。”
  王疏月没有应话,梁安却被金翘的话给点醒了。他向来比金翘直白,脑子里的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主儿,小主子们大了,难免会有别的心思。您照看小主子这几年,尽心尽力,阖宫上下没有一句可以说您的,如今,您万不能为了小主子的事忧思伤身,保养自己才是该的,您这一胎儿,来得太不容易。”
  王疏月低头着头,却没有出声。
  “主儿……奴才是一心为您好。”
  “别说了。”
  梁安不敢再说什么,只向金翘使眼色。
  金翘叹了一口气,扶住王疏月的手轻声道:“他的话其实也有道理,主儿,您从前没有孩子,大阿哥没有额娘,所以才能亲厚的相依为命,如今,您和万岁爷有了自己的骨肉,这难免会……您且看看万岁爷和太后就知道了。”
  王疏月摇了摇头,“金翘,大阿哥不是皇上,我也不是太后。”
  说完,她站起身来,看向外面的雨幕。
  天色阴灰。
  要逆着雨走,真的不容易。
  “我去上书房接恒卓,你和梁安,都不要跟着。”
  金翘闻言,忙追道:“主儿,外面雨这么大,万岁爷才吩咐过要奴才们好好伺候,您这样,奴才们怎么交代,再有,主儿,奴才在宫里这么多年了,有些邪您不信也得信。您要自己想,不能总为不相干的人想。”
  王疏月心里如同被什么尖物猛地一刺,她站住脚步,回头道:“他是皇上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第97章 渔父引(一)
  上书房在原本是乾清宫东南边的一处庑房,先帝那一朝被辟为皇子读书的书房,皇帝的少年时光,有一大半都是在这里渡过的。其间因挂有“前垂天贶”、“中天景运”、“后天不老”三匾而具“三天”之称。
  王疏月在门廊前下了辇,头顶正是那块“前垂天贶”。她不由抬头凝向那块匾额,被前明视为外族入侵的满清皇族,真是把“□□上国”的执念,打倒了自己骨血里头。
  ?
  刘小福见梁安和金翘都没有跟来,赶忙上来替她撑伞。
  “主儿,大阿哥在里面。您来。”
  王疏月走跨过门槛,迎面入眼的便是悬挂在香案前孔夫子像。前面是四张高桌,桌上摆满了笔墨纸砚。今日习的似乎是《五经》,宫里下过钱粮,内谙达已经下值出宫去了,大阿哥一个人坐在一张高桌前面,他背挺得笔直,双手立书,一遍一遍地默着之前讲读的文段。
  刘小福刚要出声唤他,却被王疏月拦了下来。
  她示意他候着,自己则随意找了一处地方坐下来,交叠双手放在膝上,静静地朝大阿哥看去。
  不知不觉,他在她身边都长这么大了。和皇帝很像的是,他的身段虽然不是很魁梧,却挺拔端正。仪态也修炼得很好,初长成的少年气质清俊而不见一丝戾气。
  跟着她王疏月的这些年,读的是圣贤书,听的是坦荡真诚的话。
  哪怕偶尔还是会被皇帝训斥,可挨了骂,回到翊坤宫里,靠在王疏月怀中静默一会儿,就又平复下来了。一年又一年,他成长的十分安定。甚至不那么害怕自己的阿玛。偶尔也敢跟着王疏月,大着胆子表达情绪。
  这是她养出来的孩子,就像当年母亲教养兄长一样。
  女人们拿着自己对“人情冷暖”细腻的理解,努力给予着子嗣们面对人生的心力。比起父亲一味的灌输和责骂,这些纯粹的东西,让他们成长得踏实,更柔和。
  但这样的性格,是需要安定感来慢慢滋养的。
  于是,翊坤宫上下都为她有了自己骨肉而开心的时候,却也只有王疏月,看出了大阿哥的不安,心疼他此时难以言明的慌乱。
  大阿哥不知道王疏月进来,一直没有回头。
  闭着眼睛拼命的默诵。默到不顺畅的地方,就掐一把自己的虎口,然后从最开头,从新默一遍。王疏月朝他的手上看去,竟见已经被他自己掐得东红一片西红一块的了。
  怎么说呢,虽说气质心性不像皇帝,但那分别扭劲儿却是一样的。
  王疏月抬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偏头去看他的侧颜,仔细地从眉眼间寻找与皇帝相似的地方。
  大阿哥有所查觉,放下书回过头来,刘小福忙道:“大阿哥,皇贵妃娘娘来了好久了。”
  大阿哥站起身,看向王疏月的腹间,竟半晌都没动。
  刘小福小声道:“大阿哥,请安啊。”
  大阿哥看了刘小福一眼,这才从高桌后面走出来,走到王疏月面前,跪下请安。
  “儿臣请皇贵妃娘娘安。”
  他这一礼行得比平时深,姿势恭敬,却带着些刻意的疏离。
  王疏月低头看向他,温声道:“你不肯叫我和娘娘啦。”
  大阿哥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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