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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妃三十年-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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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程英参奏太子贪污河工款项,至使永定河堤被修成了豆腐渣,太子因此被废,圈禁宗人府,太子一党,也就是从那时起,彻底没落沉沦。
  在大多数人心中,当年之事应该是皇帝设的局,他应该早就知道河堤工程是一块豆腐渣,所以故意借伤避事,才没有被当作废太子一党被先帝爷追责,甚至还有更难听的话,说他明知河堤工程经不起洪流,定会塌溃,但为扳倒太子一党,前期刻意替太子遮掩,以至于二十二年那场洪水夺了数万人的性命。
  只有王授文不信。
  他对王疏月说过,皇帝虽不近人情,却一定有君子的担当和行仪。
  可是信也只是他一个人信而已。
  所以,皇帝本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对于文武百官而言,其实并不重要。
  他的脾性,品德,不过是用来解释时代和历史的理由。
  根本没有人知道,少年时代的皇帝如何规劝太子,反被当成有异心而深受打压,也没有人知道,二十二年的那一场水患的惨像,成了他的一团心结,以至于每年春夏之交,他都要亲下河堤巡视,上石景山祭河神,晾经台观流。
  说起来他这个人活得,真的有点跳脱于世俗的人情。他的生活,他的亲情,爱情,以及他对江山社稷,对政治人文的情怀,都是世人看不见的。以至于后来,他自己也活得不那么在乎自己的七情六欲,越来越淡漠狠绝。
  最后,就连自己都信了自己杀人不眨眼的邪。
  好在王疏月嫁给了他,贴肤贴肉地走近了他的生活。才让他渐渐有了改变。
  这种改变是从内至外,潜移默化的。皇帝虽不自知,却逐渐应了何庆那句话——有了和主儿以后,咱们万岁爷变得像个人了。
  也是,如果没有王疏月,恒卓和皇帝,也许会走上他和先帝爷的老路,而皇帝与整个满清宗亲,免不了一场赶尽杀绝地杀戮。
  皇帝虽不会承认,但身而为人,他未必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寡人”。
  皇帝一面说,一面涂完了王疏月的最后一只手指。
  放下药膏盒子,索性将一双腿都曲放起。
  “放上来晾会儿,不然蹭一蹭就掉了。”
  王疏月伸开手指,覆到他的双膝上,病中很久不曾有过实质上的肌肤之亲,如今这样的亲昵却有着一种平实的人情味。她静静望着墙上的两个人影,细软的透窗风撕出影子的毛边儿,看起来毛茸茸的,十分柔和。
  “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些不该奴才想的东西,不敢说。”
  “说吧,朕也说了一些不该跟你说的东西。”
  王疏月抬起头:“我在想,说到担虚名,您比我担得要多很多。”
  她说这句话,并没有指望眼前的这个男吐露什么,毕竟她太了解他。然而皇帝却在这一句话的尾音之中沉默下来。
  烛光映着窗。
  两人皆身着素静单薄的寝衣,相对而坐。
  没有放冰的内室,微微有些憋闷。二人的影子映在黄纸遮糊的窗上,窗外的月光倾覆而上,又与之蒙了一蹭淡淡的光雾。人影相对,像极了寻常巷弄,千家万户之中的场景。
  “主子是个很好的人。”王疏月轻轻开了口。
  皇帝不自觉地上扬起唇角。
  “你说什么。”
  “您是个好皇帝,也是个很好的人。”
  皇帝没有说话,却抑制不住心里的欢愉,他低头来掩饰笑容,却还是全部落进了王疏月的眼中。她弯腰去看他,又道:“明年这个时候,您去永定河也带上我吧。”
  “没有这个道理,朕去巡视河工,带上你像什么。”
  王疏月笑弯了眼:“清清素素地穿一身,就跟宫女一样。您知道自卢沟桥一带,经看丹村、南苑到马驹桥的那一条旧河道,我却知道西汉前的那一条,自衙门口东流,经田村、紫竹院,由德胜门附近入城内诸“海”,再转向东南,经正阳门、鲜鱼口、红桥、龙潭湖流出城外。”
  她声音温和平宁,目光也柔静无波。
  “那已是千百年前的故道了,那个时候,汉人的祖先还把它叫作“?水”,也有个诨名叫“无定河”。旧河道上也是连年泛滥,地志上常写其流域之内民不聊生。但后来,经过刘靖治水,到百姓插柳,再到先帝爷和您修永定河堤,封河神,建龙庙,永定河几经迁道,几经治理,才有了如今的模样。我很想带您去看看那条故道。”
  “你说了这么多,究竟想跟朕说什么。”
  “人祸,天灾皆难避免,可最后又皆戏于您一身,主子,无论是对兄弟,对百姓,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不修饰一分言辞,直白的地告诉他,他这个皇帝,做得不差。
  这可真比那些文邹邹的颂德诗上的文字来得坦诚。
  他索性不想再绷了,仰面笑出声来。
  “你啊……懂什么。”
  虽是这么说,但他承认这份“理解”的珍贵。也在无形之中,被这份毫无攻击性的理解治愈了旧年的陈伤。
  人行一世,难免会皮肉胫骨受伤,更难受免身不由己,追悔莫及的苦。
  皇帝想起自己普仁寺中对着桑格嘉措发过的那一通愿。
  他说:“朕与和妃是有愿同流的人。”
  有愿同流。
  好在她也应了他的愿,如同无定的河,几经改道,终于被如今坚固的堤坝收纳在了同一条河道之中。


第93章 清平乐(一)
  王疏月手上的伤整整养了两个多月。
  得以从翊坤宫里走出来时,时节已至于三年的七月,热降风凉,已有初秋之景。堆秀山御景亭旁的桂花开了一树, 第一抔花香最是醉人。
  十二和王授文,马多济几个人在南书方的值房里候传。
  王定清返京,程英陪着正在面圣。
  虽已转凉,但王授文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官服,在向阳处坐了一会儿,仍不免冒汗。转眼看向十二,他正捏着本黄壳子站在窗前出神。额头上豆大汗珠子随着脸颊滚下来。脸色看起来也不好,像是彻夜未眠,眼睛乌肿得跟个核桃一样。
  王授文多多少少听说了,十二近来被王疏月的册封礼闹得晕头转向的,八旗各大旗主以及以醇亲王为首的几大宗亲王爷时不时地就要来踩踩他的门槛儿,逼得十二在府里称病了大半月,外头不信,他只得声势浩大让王府的长史入宫去给皇帝告假。
  皇帝直到他在宫外被围攻,于是同样声势浩荡地又是传太医,又是赐药,搞得十二跟大限将至了一样,终于是把这些人给挡了回去。
  十二和王授文都明白,这些宗亲对于皇后尚在,便册封副后一事颇为不满。若换成当年的成妃顺嫔之流也就算了,要命的是王疏月出身汉人,如今威胁正宫皇后的地位,不说宗亲了,就连蒙古旧番四十九旗,对此都有微词。
  这些人了解皇帝处事作风,不敢上言辞过激的折子,于是便利用督察院的稽查内务府御史处拼命地掣肘内务府的册封事宜。稽查内务府御史衙门是先帝为了对享有特权的内务府实施行政监察而创立的,具体职责是:年终查核注销武备院送稽的,每年用过钱粮数目的四柱清册;每月初五和二十五日,注销广储司、六库等官员更调、交盘及取用存储物件之数目。
  对于满朝清朝而言,此处绝不能出现所谓“奴才”监察“主子”的现象,因此,稽查衙门的几个御史都是八旗的旗人,在各家主子振臂一呼之下,纷纷附上。利用职权处处掣肘内务府。
  掌仪司的司官一早来回了十二两次话,说稽查衙门派在司内“注销官”不肯销册,前前后后打点了好些银前都不中用。掌仪司整个衙门几乎寸步难行,只得停滞筹备皇贵妃的册封典仪。
  十二一大早就五脏不安,如今见着王授文,心里窝了一肚子火,竟也不好对着他发。索性不理,一个人对着外面的乌桕树出神。
  然而,他不说话也就罢了,奈何王授文这老猴要凑上来。
  “王爷身子大安了。”
  “安什么?差点痰迷心神,蹬腿儿了。”
  他是跟着皇帝长大的,平素言词上是有限的,这会儿对着王授文冒这些粗俗话,模样竟有些好笑。
  王授文没有在意,拱手道:“本是该和犬子到王爷府上去请安的。”
  十二听他还是一副淡定的模样,忍不住转过身,急道:“王老,本王不明白,如今醇亲王他们为了和主儿册封皇贵妃的事,几乎要把我的内务府衙门封了,您怎么还这样沉得住气儿。本王记得,当时皇上带和妃去热河的时候,你还是一副怕被捧杀的模样,这次怎么了?一声都不在人前露。忒轻狂了些。”
  说着,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放,抬头看了一眼内大臣马多济,见他只顾坐在后面吃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方把声音压低些,添道:“要本王说,得势过了,也未必是好事!”
  王授文道:“贵主儿是主子,给了皇上就是皇上的人,我们做臣子的,这些主儿们好,我们就恭贺,总不至于还有露悲吧,如今,各在其位,各司其职罢了。”
  十二冷声笑笑:“您老一直耳清目明,和贵主儿的界限也划得清,要说这外戚权贵,淑嫔没了满门,婉贵人的父亲至今还在南方几个州县上轮走,宁嫔就不说了,族中连在朝的都没有,放眼看去,没有谁的官比您和王定清当得大,当得稳当,可是,王老……”
  他砸了砸心口:“本王这差事快当不下去。内务府和宗人府,两大皇家家事衙门,比不得人家工部户部,为天下粮仓,河工,里里外外上下一心,本王手上这两个衙门,跟两块没了肉还被盯着啃的骨头一般,一上不得台面,还时时被紫禁城里的几层主子骂,这也就罢了,如今,督察院的那帮子混虾也借醇亲王这些人的力,越发上来,呵……”
  他越说越气,手往案上一拍:“你们家这位贵主儿,在皇上那儿得脸,却把本王的脸臊得差不多了。”
  王授文见他气得脸色发红,忙随手端了杯茶给他:“王爷息怒,工部户部是外务,皇上登基后的这几年,因亏空,河工之事,贬谪下狱了多少人,宗亲之中,还有几个人能真正在这些要害里染得上手。独王爷您手下的这两个衙门,纵有不周,也从不见皇上追责,可见,也未必不是好事。”
  “好事?王授文,你这狗奴才诚心堵爷的心是吧。”
  “王爷这样说,臣就该万死了。”
  十二懒得跟他扯淡,喝了一口茶,道:“你说说,本王今日进去,该怎么给皇上的回话。”
  王授文道:“王爷此时心忧什么。”
  “本王自然有心贵主儿的册封典。”
  “那您据实相禀就罢了。”
  “饶是这样,已怕皇上要斥个办差不利,据实相告?不是等着皇上给爷立规矩吗?王授文,你对本王安的什么心!”
  正说着,只见张得通走进值房道:“皇上传王爷和王大人进去。”
  十二忙正了正顶戴,与王授文一道跨进南书房。
  南书房内皇帝正在看折子。见他门二人进来,随口对十二道:“你昨儿在神武门递的牌子,朕等了你半日,怎么又没见人。”
  十二忙道:“衙门有事,耽搁了。所以今儿早进来候着,给皇上请罪。”
  皇帝抬起头,扬了扬手上的折子,“请罪就说大了,朕这几日扑在各州县解耗归藩库的事上,你请见几次都没顾上,今儿你一口气说吧,顺便……朕和你,还有王授文,斟酌斟酌,一道把醇亲王这些人上的折批回。留中在这里好几天了。”
  说着,他把折子一丢,靠向椅背,揉了揉肩膀。
  十二看了王授文一眼,横心跪下回道:“臣原不该将这些小事呈上惹皇上心烦,然此时早已过了二十五日,内务府各司仍无法在督察院的稽查衙门里销册。”
  皇帝点了点头,推过一本奏折:“这是胡总宪上的,谈的是稽查衙门以以兼职官二人,职吏(经承)三人稽查如此数十万人的内务府构,诸事流于形式。不过朕看着,也像是一本弹劾你的折子,你自己看看吧。”
  张得通闻言,便替十二接来呈上。
  十二快速扫了一眼,不由道:“他们也知道,这是个形式!绕是如此,这些个“注销官”,个个都绷出“钦差官”的架势,奉旨出朝,地动山摇。即便查不出什么名堂来,也会收到一笔“仪程”,何曾空手而归,形式?臣看确实是个形式!”
  十二这个人虽然是佛爷,但出了名的护短,将才在外面还有些气短,这会儿被督察院的折子一激,气儿不打一处来。脸色都涨红了。
  皇帝笑了一声,对王授文道:“朕有个意思,你议一议。”
  “皇上请说。”
  “先帝设这个两个稽查御史衙门,原本是让官员监察内务府和宗人府两处开支进出,目的是防止各曹,堂,司滋生腐败,如今,既流于形式,官员也成了个守印章的,反成了收贿赂行贿之所,既如此,朕觉得可以裁了。”
  十二一怔。
  还不及想通自己是该劝自家兄长勿毁先帝之政好,还是该磕头谢恩好,就听王授文道:“皇上英明。早该如此,这个衙门本来职权有限,如今既有王爷奏明如此贪赃枉法之形式,臣看还要拿人细查,背后吞赃的究竟是什么人。”
  皇帝点了点头。
  “这个意思对,你拟个旨上来,朕看看,明日就发出去。十二。”
  “啊……臣在。”
  “既要裁撤稽查衙门,掌仪司这个月的黄册不用造了,朕还是原来的意思,下月初十,行皇贵妃的册封典仪。你们跪安吧。”
  “是。臣等告退。”
  十二糊里糊涂地跟着张得通走出来,一路上都在抓头。
  “欸,王老,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皇上有裁撤这两个御史稽查衙门的想法了。”
  王授文道:“臣哪里敢枉猜圣心。只不过醇亲爷这些人利用您拿捏皇上,您和皇上兄弟情深……”
  “成成成,您老别说这些话。”
  这人当官当成老猴,管他怎么圆滑,总有那么三四分是惹人发厌的。
  他明明早就看明白皇帝既要册封王疏月,又要借此下手去和醇亲王这些宗亲们博弈,亏得这会儿还给他整出个什么“兄弟情深”的话来捧他,王授文这个人,也是智力心力都齐全了。
  十二也懒得再去问他,吐出一口气,愣是觉得背上那根芒刺被扒了,一路神清气爽地出了乾清门。
  ***
  寿康宫这边,却如同天蒙阴云。
  淑嫔只穿着件暗色的衫子,头上只簪着一根银扁簪子,跪在太后面前,哭得喉咙都发哑了。
  “太后娘娘,奴才求您,不要把奴才送到畅春园去。皇上是奴才的命啊,见不到皇上,奴才可怎么活啊。”
  太后拧着眉,对皇后道:“你怎么让她哭到哀家和你面前来了。”
  皇后轻声道:“毕竟是从潜邸一道入宫,不忍心。”
  太后叹了一口气:“你啊……保不住她了。”
  说完,冷声道:“你要哭,去皇帝面前哭去,兴许皇帝看在旧日情分上,还能对你网开一面,哀家和皇后,替你求不了情。”
  淑嫔一连咳了好几声,重重地磕了一头:“娘娘啊,奴才做这些都是为了您和皇后娘娘啊,您怎能如此弃奴才于不顾啊……”
  太后本就恼她这会儿牵扯上自己和皇后,没了耐性,摆手道:“拖出去拖出去,册封典礼前把人送到畅春园,没有哀家的懿旨,不得回宫!”
  淑嫔哭着被人拖拽了出去。
  明间里有些别憋闷。
  太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抚了抚胸口,对皇后道:“哀家让你在借慎行司处死和妃,你不肯,非要留住她的性命,如今好了,你是有了嫡子的皇后,你还好好活着呢,你的夫君,就要册封皇贵妃了!”
  她一面说,一面重重地拍了拍皇后的手背。
  “这回,好在是有个淑嫔,不然,哀家看你也要被赶到畅春园的去住着,你对王疏月的仁慈之心还要留到什么时候?她如今养着大阿哥,皇帝又是一意孤行的做派,认真起来,要立长子为太子,宗亲们未必拦得住,到时候,你啊……哭都晚了。”


第94章 清平乐(二)
  内务府稽查御史衙门被裁撤,查处了恭亲王,安亲王门下的三四人,这两位爷压根就没想到皇帝话不多说,连先帝的旧制都一股脑改撤了,连日只想着如何在这些人身上撇干净,哪里还顾得上后宫里册封王疏月的事。
  醇亲王则因皇帝巡河回宫,重提永定河南岸河工固修之事,牵扯顺宁二十二年那件旧案,在朝上臊得慌,也不好出头再说什么。
  皇帝顺势从明面上取消了议政王大臣的职名(这个政策历史上出现在乾隆朝,在设置军机处以后,这里提前。)。前后折腾了几十年的廷议,交议,终于在贺庞这一朝,在那位汉人女子的皇贵妃册封大典之后,彻底落了幕。
  王授文同程英一道走过青天白日下的正阳门。
  正逢风扫落叶的一日,吹得街道巷弄一派干净清爽。有一种打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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