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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人家绕-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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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衣女郎按她坐下,轻咳一声,笑道:“我们一块荡秋千,不翻花样,这样可好?”
  她被逗得不知是羞还是气,红了脸,半晌才破涕而笑,和红衣女郎一道坐在秋千上。两边仆妇笑看着她们,叮嘱道:“小娘子和阿阮好生坐稳,这回荡得高一点。”
  秋千越荡越高,缠着红绫的秋千索在空中划出一道一道红影,风掠过树桃,又拂过她们鬓发衣角。邻家院的一山一石历历在目,这是新搬来的人家呢,还不曾一一归整好,仆妇穿梭,忙里忙外,很有几分新气象。
  秋千荡过树梢,她们看到邻家院回廊中走出一个少年郎,他似是有所察觉,在那略站了站,回眸轻轻一笑。
  少年目如星,眉如剑,长身玉立,足尽风流,他立在院中,繁花尽失色彩,草木齐失葳蕤。
  红衣女郎怔愣在秋千上,如梦似醉般低声道:“阿阮,他生得真好看,你说,他是不是顾家郎。”
  她道:“那可说不定,听说顾家新贵人家,这两日门口车水马龙,好些拜访的人,说不定他是顾家客。”
  红衣女郎笑了笑,坚持道:“不,他定是顾家郎,不然,他生得这模样,京中怎没他的名声?阿阮,你说他好不好看?”
  她撇嘴,道:“不及季侯府的季世子。”
  红衣女郎不依,道:“阿阮不会看人,明明顾家郎更好看。”
  顾家郎,一顾倾人心,她家的小娘子在秋千上看了他一眼,自此再不能忘却。她偷拉她羞涩地说起心中事,凭栏托腮怔怔发着呆。
  许秋千的红绫牵着戏线,她家小娘子终得所愿,在一个吉日,她披起了嫁衣,十里红妆嫁给了心心念念的顾家郎。
  她随嫁去了顾家,看他们夫妻和睦,举案齐眉,她家小娘子的唇边总是带着无边的笑意。
  然而花无百日红,欢情终是短,今日鲜花着景,烈火烹油,转日便是家破人亡,树倒屋倾。
  她家的小娘子仍旧一身红衣,倒在一片血污中,握着她的手,苦笑道:“阿阮,我要辜负你了,我以前与你说道:要一生一世在一处,怕是不能够了。你记得,你要远离这是非之地,离得越远越好。”
  她泣道:“娘子,你不等郎君吗?”
  “等不得,顾郎远放,无有归期,纵有一日归来,我却面目全非。阿阮,你可忍心我落泥中,任人遭践?”她奋力挣扎起身,狡黠一笑,“阿阮,你以前常念叨我万事不绕心间,粗枝大叶。你告诉你知,我早知会有今日祸,我偷藏一批财物,你记得等风声消停,再来取用。”
  她哀泣不已,求道:“娘子,你随我一道走罢。”
  “走不得,将死的人,能走到哪里去?好阿阮,只是连累了你。”她歉疚道,“此生,我欠你良多,你……你……你千万别怨我,阿姊,你千万别怨我……”
  她道:“不会,我永生永世都不会怨你。”
  她放下心,露出一个笑,拿手推她:“阿阮,快走,记得走得远远点。”
  她抽噎一声,擦看腮边泪,拧身离去。京中混杂,她依仗着几个旧主留下的忠仆躲在一角,犹不死心,想着如何救人生天。
  那日,天有微雨,她又躲在角落,偷偷看着临时辟作□□处的旧宅,盼着能偷听来一星半点的好消息。她站了许久,站得双腿酸软,然后她看到差人用破席卷了一具尸体出来,一抹暗沉脏污的红衣露在破席外头,飘飘荡荡拂过一地泥湿的尘埃。
  花红落尽,皆与黄土,亭台楼阁,断椽终结蛛网,残垣遍生荒草。


第82章 落雨逢君
  春雨晚来急,惊雷嫌夏迟,晚春时节便在空中炸开,须臾间,大雨倾盆,夹带着泥腥草气,撒兵点豆般敲打着屋顶,院中低洼处瞬间积了浅浅水坑。
  江娘子忙起身,将各间屋子的窗关上,风大雨急,衣袖被掠进的大雨打湿,湿溚溚地黏在手腕处,她边拂着湿衣边看着连天雨幕忧心不忆,不知江石他们的船己时归,大雨连江,潮涨水急,要是船在水中,不知是个什么光景;小郎被困在学堂,会不会等得焦急,仇先生与仇娘子许会照料几分。
  雨打心湖思绪纷纷,江娘子倚在门前,看着檐前雨帘,过往如丝携着雨气缠绕上来。
  那年京中,也是大雨不断,天下破了一个口子,怎也补不周全。她栖身的小院也像今日这般积着水坑,旧井里蓄满了水,泡着被雨打落的绿叶红花。
  她在屋里如热锅中的蚂蚁,惶急、不安、凄伤、无措,她应该赶紧理好财物远走高飞的,只是,那破卷席中的那抹红衣,揪在她的心头,日夜不可忘却,她怎忍她家娘子抛尸乱坟岗,连着尸身都不得保全?
  总……总……这天地间,总要容她死后有个安身之所,有个凭吊之处。总得想个法子,如何将她尸身好生收敛,或化火,或随水,让她得个安息。
  急雨声中,有人一下长一下短地拍打着院门。她竖起耳朵听了片刻,确保自己不曾听错半分,这才冒雨过来开了门。
  来人一身短衣,低低压着斗笠,留着几乎遮了半张脸的络腮胡:“阮娘子,京中危,速走。”
  她呆了呆,咬唇:“可是娘子她……”
  来人闪身进屋,低声道:“那个接生婆为了银钱,去官府告发,揭发小郎君不曾夭折。”
  血色一下子从她的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将牙咬得咯咯响:“她……她怎敢,我家娘子于她有恩。”
  来人冷笑,道:“阮娘子,人民叵测,何况有利诱之。”
  她愤怒道:“娘子给她一锭金。”
  “金银宝物,岂有嫌多的。”
  她又怒又急,正要说什么,忽然里屋传来几声婴啼,她慌忙吞声,反身进屋,推开屏风掀起床帐,一个小猫般大小的婴儿裹在襁褓之中,不知是饥是渴,正啊啊哭泣。
  她忙将他搂在怀里,床边泥炉中温着米汤,倒出小半碗,搅得微温,拿纱巾沾了一点到婴儿嘴边。猫崽般大的小儿,嘴也是小儿的,闻得香味,动了动嘴,吮着纱巾吃起米汤来。她看着他,心中一酸,眼泪吧嗒落在婴儿的脸上,有几滴落在他的唇边,他当是可吃之物,嚅动小嘴,将她的泪也吃了进去。
  “阮娘子,耽搁不得,为了小郎君,娘子那边……算了罢。”男子看得心酸,半晌才硬起心肠催促。
  她知事情急缓,点了点头,将半碗米汤喂尽,将藏在床中理好的包袱一背,把婴儿绑在胸前,取过蓑衣罩在身上,正要随着男子出去。便听外头阵阵脚步,踏碎了雨声。
  男子见机极快,一把掀开床板,拉开一个暗门,道:“里头逼仄,阮娘子和小郎君受点委屈,只是……”他看一眼她怀里的小小婴儿,幼儿无知,哪知生死之间,一时啼泣。
  她低眸,似哭又笑,抱着婴儿遁进暗室,道:“娘子在天有灵,定然庇佑。”
  男子不再多言,合上暗门。狭窄的暗室,只供人半坐在那,手脚都伸展不开,等得门一关,黑暗笼罩,有如一具棺木。她听到自己心头剧跳,听到鼻端呼气声的,听到衣物簌簌声。但是,天可怜之,她中小小的小郎君,安安静静地睡在她的怀中,没有发出半丝声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人声渐杂,似有人在屋在翻搜。接着她又听到一人问道:“顾家名册中,好似并没有这么一个妾。”
  另一人答道:“接生婆子说的妾,应是顾三妻子一个名唤阿阮的贴身使女。像他们这等人家,陪嫁的贴身使女,为笼络夫婿,大都会抬举成妾,那接生婆子只知得一星半点,也以为如此,才说是顾家逃妾。顾家谋逆事发前几个月,使女阿阮被顾王氏放了籍,还使银为她置办了屋宅,成了旁姓良民,因此不在顾家名册上。”
  领头之人多疑,沉声道:“这般巧?这顾家莫非几个月前就闻得风声,早早更安排了退路?”
  另一人想了想,道:“许真是巧合,属下打听顾王氏与她的贴身使女情谊深厚,她为她脱籍,许是想要抬举她为媵妾或良妾。”
  “这个阿阮胆子倒大,前几日竟敢光明正大去探望顾王氏。”领头之人哼了一声,又道,“纵是成了良民,顾家子却是个逃犯,她裹藏逃犯,自也是带罪之身,不可放过。”
  又不知过多久,外头阵摔摔打打之声渐悄,那领头之人唾骂一声,吩咐道:“让那接生婆子口述,命画师画了画影来,挖地三尺也要将她揪出来。”
  “喏。”
  她听着外头山响似得领命声,舌尖死死抵着上鄂,腾出一只手轻掩着怀里小郎君的口唇,防他睡中惊啼。暗室中闷热,热汗与冷汗混杂在一处打湿了整个后背,她耳后的一缕乱发蛇一般粘在那,好似会随时咬上她一口。
  又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人声渐悄,她却仍旧不敢出声,直到暗门那又传来一长一短的敲击声,这才呼出那口一直含在嘴中的浊气。明亮的光线透进暗室,她抱着小郎从暗室里钻出来。
  大雨仍旧噼里啪啦打着屋窗,原来这雨还没停歇。
  不,这雨是再也不停了,无休无止地落下。东躲西藏间,她与顾家义士失去了音信,京中处处都是官差,好似每一个都在搜查追捕。她不得其法,只好逞着匹夫之勇,凭着心头一口滚烫的热气,跌跌撞撞到了城西码头处。
  到底还是露了痕迹,身上官差嗅觉敏锐,步步紧逼。她抬头看着眼前的大船,她不知这条船从何处来,又要去到何处,眼见船上因着货物散落,几个船工惊呼忙乱,寻个空隙偷潜上了船。
  她不过一只没头的苍蝇,专拣了脏乱臭窄的地方躲去。眼前这处船舱似是船工休憩的通铺,里头又黑又乱,臭气熏天,船板上床铺上乱七八糟扔着铺盖、衣物、草鞋、皮靴、酒瓶吃食。
  黑魅魅的船舱中,有一船工竟没在外头忙碌,反而胡乱躺在一张床铺上,敞着短打衣衫,架着一条腿,一手拿着一只酒葫芦,嘴里低哼着:“春来三月三,燕儿聚又散,可怜我身儿单,无钱无米无瓦盖……”
  小曲戛然而止,那船工似是惊觉有人,从床铺上爬起来。这人生得高大,眉目凶悍,兼吃了酒,整个人酒气冲天。
  他和她都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竟会有一个女娘闯进船舱中,木木地拢了拢敞开的衣襟,粗声喝道:“你这妇人,可是搭船人客?怎走到这处来……”他还要说什么,便听得外头声响有异,再看她,神色间就带上了怀疑。
  她急得没了主意,抱紧怀里小郎,噙着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他连磕了几个头,不等得他回应,又飞也似得起身找了个角落,将一床发霉恶臭的铺盖盖在自己的身上。
  她的生,她的死,皆在他一念之间,她赌不得,又不得不赌。
  几个官差凶神恶煞地搜捕到船舱中,嫌弃里头脏乱,随意翻了翻,喝问船工:“汉子,可有什么人躲到这来?”
  她一瞬间,喉间发间,骇惧得几忘了呼气,惊魂不定间,她听到那船工抖抖擞擞道:“回天差,不曾见到什么人……可……可是走脱了什么大盗贼偷?”
  “大盗贼偷?哼,告诉你,走脱了一个重犯逃奴,你要是见了,趁早报上来,还能记你一功,领得重赏。”
  重利之前,至亲可抛,她的心整个揪缩在那。
  果然那船工小心又迟疑地追问:“天差,不知是什么重赏?来来,天差吃口酒……”
  她听了这话,浑身的血液倒流,将唇贴着怀里的小郎君稚嫩的脸:这番怕是走不脱,身在水上,不如投了水随娘子一道西去,黄泉阴司得个团聚。只是负了娘子的所托,怀中小郎何其可怜。
  “什么重赏,你这等腌臜船工,走一趟远船,至多得个十两八两的银钱,你要是揭举有功,少说也得百两。”官差吃了几口酒,又不耐烦起来,“你多嘴多舌,问东问西,究竟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脏臭的船舱中凝着令人喘不过气的汗腥味,沉沉的,缓缓的,泥浆般慢慢流敞着。
  她听到他笑:“官差,我不过问问,好心里有个底,要是撞见什么逃奴,也好得记重赏。届时,谁个再辛苦磨得脚起泡做甚的船工?”
  官差听了这嬉皮笑脸的话,其中一个道:“走罢,与这等混人歪缠什么……”
  雨声又悄然而至,不知从什么地方透进来,闷热船舱中多了一丝沁凉。她松开嘴,舌尖尝到自己唇边一点咸腥的铁锈味,她仍旧躲在那,劫后余生,浑身没有多出一丝的力气。
  船工过来揭过脏臭的铺盖,垂眸看着他们。他生得高大,眉目周正,只乱乱糟糟的,不似什么好人。
  “你怀中的小儿倒是乖。”他道。
  她看着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抿了抿唇,将咬破的手指从小儿嘴里慢慢抽出来,她怕他饿,怕他哭,以血充作乳汁,由着他吸吮。
  他恍然大悟,吃惊地睁大了眼,挠挠头,半晌才道:“你放心。”
  她泪盈于睫,无凭无由的,她真的放下心,这人,不会出卖她,不会伤害她,会护她周全。


第83章 母子谈心
  雨声又急了许多,江娘子透过惶急的雨声,听到些许脚步声,她看到院门被人推开,江大和江石各披了件蓑衣一前一后地进来。
  她的唇角扬起一抹笑,想要迎上去,又被雨阻了脚步,江大早已淌着水顶着大雨急匆匆过来,道:“落雨转凉,娘子怎在屋外当心受寒。”
  她笑道:“我看雨急,出来张望张望,一路可还顺利?萁娘呢?怎不见? ”
  江石在后答道:“下了雨,我便先送她家去。”
  江娘子点头笑道:“应当的,她是小娘子,受不得寒。”她边说边取掸子,掸了掸江大蓑衣上挂着的雨珠,伸出素手想帮他脱下。
  江大捉住她的手,道:“娘子不慌,我先去学堂接了阿泯回来。”
  江娘子虽然挂心江泯,看看天,皱眉道:“风急雨骤,不如先避避,等得雨势稍住再去。阿泯那边,还有仇先生呢。”
  江大紧了紧斗笠上的系绳,道:“娘子不曾与仇先生打过交道,他生得榆木疙瘩脑袋,成日念念诗书,吃吃风露,就能得活。他那草亭地低,怕不是要被淹了。”
  江娘子这才怕将起来,道:“那你路上小心。”
  江大笑起来:“邻村村路,我闭着眼都能来回。”他说罢挽了裤脚,重又踏入大雨中,沉默地与江石交换了一个眼色。
  江石会意,将怀里那声细雪轻麻掩好,等江大回来再议。
  江娘子却是个机敏无双的人物,他们父子悄无声息的眉眼官司,虽做得隐秘,还是没有逃过她的双眼。边在心里猜度江大父子何事相瞒,边舀水煽驴抓了一把干姜片煮温汤,也好聊驱全身湿气。
  江石借口浑身透湿,避进屋中换了干爽的衣物,随手将细雪轻麻塞到一边。小心驶得万年船,这身衣裳总要寻个稳妥的法子处理?
  江娘子煮好姜茶,拿扇子扇得温热,这才唤江石出来吃汤。
  江石接过捏着鼻子一饮而尽,江娘子坐在桌子一侧,笑了笑,猝不及防出声问道:“大郎,在桃溪可是撞见了什么事?”
  江石放下碗,道:“事倒是有一桩,却不是什么紧要的,等阿爹回来再与阿娘说。”
  江娘子心念电转,轻问道:“可是与我有关?大郎休要哄我,是好是坏,都说与我知。”她说罢,眉目间就笼上一层轻愁和哀求。
  江石平素就敬江娘子,哪忍她牵肠挂肚、坐立不安,沉吟片刻,遂轻描淡写道:“真个没紧要的事,只阿娘给萁娘的那件旧衣,听闻那织布商全家葬身火海,断了手艺传承,如今那麻布,很有些贵重。”
  江娘子坐在那手脚发凉,只感世事无常,令人指尖发冷:“竟有这等事。”真是繁花落地,残红成泥不忍顾。
  这世上竟再无细雪轻麻这样的衣料,当初多少文人雅士喜细雪的素雅,有返璞归真之态,常木簪束发,着细雪宽袍,引三五知交坐流水之旁,饮酒吟对好不洒脱。
  曲水潺潺,衣带当风,闲看云卷云舒,又不知引得多少人深羡这般闲云野鹤姿态。
  顾郎君也爱穿细雪轻麻,在家时,常散发赤足,解了小舟在湖中垂钓,藕花深深,不知身在何处。
  她家娘子便倚在水榭凭靠处,撕下白玉糕引红鲤来啄食,笑着等待她的郎君为她折来湖水中央,开得最好的一朵藕花。
  人间几许留不往,顾郎君不知生死,她家娘子已赴黄泉,连这细雪轻麻竟也要渐渐从这世上消失。
  江石到底年岁尚小,不解江娘子的悲凄灰败,只一味关心这麻布会不会露了江娘子的踪迹。
  他看过江娘子初二放在水上的祭灯,里面好些凭悼之词,虽写得模糊,但也多少猜出江娘子远走他乡是为避祸。
  “阿娘娘家早年是个行商,趁时兴时裁买了细雪轻麻,阿娘记着家人留下这么一件衣裳。原先当是旧衣,不曾想世事变化,竟是其价翻番。落魄人家有这等机缘,定是祖宗保佑,不如裁改做手帕,卖了它去。”
  江娘子从悲思中回过神,踌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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