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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锦-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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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砚转过身来,刚欲解释,却沉吟起来。
  原来,杜怀仲当年为李延年之妹画像,便是受到飞华母亲娘家梅太尉的引荐,后来又承蒙其诸多提携,才获得今日的地位。但这层关系,又怎可轻易对外人道来。于是,想了想,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誉并不讨厌杜飞华,甚至对她孤单的背影怀有一丝怜悯,可此番子砚的一席话,却让他对这个女孩筑起了一道隐形的壁垒。
  “哦,对了。誉兄弟,令妹长烟可好?”子砚憨笑着问道。
  商誉啜了口茶,点头道:“很好。”听到长烟的名字,他英俊的脸上浮现一片喜悦。
  他出门时,长烟的“蟬披”就快织好了,他二人如亲兄妹一般长大,感情好的很,可近些日子,誉却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了。问题,似乎是出在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他忙起身告别。
  不想,被子砚拦住。
  “誉,你我兄弟一场,我送你件东西。”
  说着,他将一只提斗笔递给商誉。
  商誉一眼便认出,这是子砚的心爱之物,翡翠狼嚎大提斗。
  “那日,我见你对它爱不释手。所以……”
  商誉连忙推却。
  “你还是拿着吧!”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二人忙循声望去,来人正是杜展屏,她手里捧着木匣,一脸的怒气。
  “我哥哥对你比对我都好,那只笔,我要了三日,他都不肯送我,今日竟这么大方给你了你。”说着,她已踱进屋内,一屁股坐在子砚旁边的。商誉本就不好意思,被她这么一说,顿时红了脸。
  子砚摇头叹气,自己的两个妹妹一个乖张跋扈,另一个就冷若冰霜。怎就没有一个可以如长烟一般的。
  “你懂什么,毛孩子一个。现在连‘诗经’都背不出,岂不糟蹋了这只笔。”
  说着,他将笔塞进商誉怀里。又转过头瞥了杜展屏一眼。
  “再说,你有了长公主的步摇,还来贪我的笔。”
  “步摇?”听子砚这么说,杜展屏顿时火冒三丈,将木匣重重的摔在木案之上。
  “我才几岁啊!现在又戴不了!送这些没用的东西,还不如多给些金银财宝呢!”说着,她嘟起小嘴,狠狠的瞪了子砚一眼。
  子砚明白,展屏一定又从父亲和飞华那里受了气回来。
  商誉也不止一次见到展屏这个样子,当下只笑笑了事。
  谁料,子砚先是愣在那里,定定的看着案头的木匣子,然后快步上前,一把打开。
  只见一金,一翠两只发簪整齐的躺在里面。
  “这是怎么回事?”他气愤的指着匣子道。
  展屏见哥哥生气,忙一把盖住木匣,顺势将其揽入怀中,大声道:“飞华不要,自然都是我的啦!她多娇贵,哪里看得上这些俗物。哼!”说着,她抱起匣子转身便走。
  商誉虽知三人不和,却没料到展屏和飞华竟会这般,他转脸看向子砚。
  “真是冤家。”子砚叹了口气。
  “女孩家的,总是这样吧。”誉嘴上虽这样说,心里却想到长烟,同样是女孩子,性情却迥然各异,长烟气质如兰,温润仁厚,从不与人争执,只潜心研习织术。自得了冰蝉丝,便说要为自己织锦,随后便没了她的人影,已经十日了,也该织好。想到此处,他忙辞别了子砚,匆匆离去。


  少年游 晓色云开(七)
  杜展屏回到绣房,丫鬟小钰迎了上来。人人皆知,老爷今日带了鄂邑公主的赏赐,眼下见小姐捧了木匣,定是宝贝。
  “看什么,不过是人家不要的东西!”说着,她小跑着来到妆台前。
  小钰忙快步跟了过去。她心知,杜展屏从小就乖张跋扈,心口不一。今日她这样说,那此中,必定是好东西。
  杜展屏小心翼翼的将匣子打开,里面顿时现出一黄一翠两支步摇,闪闪发光,贵气十足。
  “小姐,太漂亮了,这是我见过最美的步摇了。夫人所有的钗环加在一起都比不上这两支!”小钰由衷的赞叹着。
  杜展屏得意的笑着,不管怎么说,今天又是她赢。
  “哼,这算什么,以后,这样的东西,会越来越多。”说着她推了推小钰。
  “快去净手,帮我戴上。”
  小钰忙将手洗干净,方才拿起那支金凤流辉插在展屏的发间。
  这支步摇虽也算是小巧可人,但展屏毕竟年纪太小,流苏直垂到肩头。铜镜里,展屏的脸色顿时变了。
  “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我比隔壁十三岁的王姐姐还聪明,为什么我只有九岁!”说着,她夺过小钰手里的犀角梳,掷向铜镜,只听得“铛”的一声,镜面被砸出个碗口大的深坑,梳子也断成两截。
  “小姐,糟了,这可是鲁王赐给老爷的福寿宝镜!”小钰将铜镜捧在手里。
  犀角梳本就又硬又利,镜面几乎破掉,看来很难修补。要是被老爷发现,怕是要遭殃了。
  展屏见状也有些怕了。忙摘下头上的步摇放进匣子里,夺过镜子仔细查看,果然伤处极重,心下暗自悔恨。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子砚的声音。
  “展屏开门。”
  小钰忙将镜子藏到被子底下。
  展屏见一切妥当,放才小心的打开房门。
  见到子砚,一脸的不自在。
  子砚只觉得她与往日不同,似乎有些神不守舍,不过展屏奇思怪谈惯了,他也没太留意,只俯身坐下。
  展屏不知他来做什么,要是往日,早已开口询问,今日自己犯错在先,心里正忐忑不安,自然不再讲话,只静静的陪坐一旁,心里却思量着破镜之事。
  子砚见展屏这么安静,便正色道:“今日父亲的赏赐为何都在你这?”说着,他指了指桌上的木匣子。
  展屏这才知道他的来意,转过脸来。
  “是她自己不要的。”
  哥哥虽然与自己同母,却事事向着飞华说话,在书房,他发现盒子里有两支步摇的时候,展屏就知道哥哥定然会责备自己。不想他竟追到这里,当下便撅起小嘴。
  “哥哥,你要分清里外,我和你都是娘生的,我们才是一家人!”
  杜子砚没想到展屏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立即皱紧眉头,厉声道:“混账,你这是什么话。梅娘是父亲正室,飞华也是父亲的骨血。”
  展屏没想到子砚会这样,一时之间愣在那里。
  子砚命展屏将簪子送还,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去。
  夜风很凉,吹动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子砚抬起头,月亮隐没在一团乌云背后,他加快脚步,却在这时,眼前一道绯红色的影子划过,直奔他的卧房。
  他叹口气,跟了上去。
  一进屋,便见常喜一脸怒色的瞪着自己。
  “母亲。”他刚要开口。
  常喜已经起身来到近前,还不等他把话说完,劈手就是一个耳光。
  子砚直被打的退后了两步,却没有吭声。
  两人就这般立在当下,竟没有一人再开口。
  常喜沉沉的喘着气,一双眼睛凄凉的让人心寒。
  子砚将目光移开,不愿再与她对视。
  直到常喜离去,子砚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不多时,别苑就接到一个锦盒,杜飞华打开来,里面竟然是只绿玉簪。


  少年游 晓色云开(八)
  午后的阳光慵懒闲适,宣室殿中,刘弗陵斜卧在榻上,对面的郭云生垂手而立,娓娓讲述今日于城南织社的所见所闻。而榻上的少年,目光却落在瓶中一束淡紫色的野花上,紫色的花瓣配上亮黄的蕊芯,眼前一片清澈。
  “你是说那绵锦出自十岁女童之手?”刘弗陵的眼中现出一片迷离的紫色雾光。
  郭云生见陛下终于开口,忙躬身道:“正是。”
  刘弗陵淡淡的笑着,解下腰间的龙形玉佩,放在掌心。
  不多时,帘幕微浮,一个身着大红色深衣的妇人在众人簇拥下缓缓进殿。
  刘弗陵起身。
  女人头顶的金色牡丹,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她身材丰腴,面容饱满,一双柳眉些微倒悬,明亮的眸子漠然的环视着整个大殿。
  刘弗陵微垂着头,似有似无的道:“长公主怎么突然来了。”
  鄂邑转过脸来,只将眼睛一扫,便冷冷的道:“身为天子,衣冠不整,这未央宫还有什么体统?”
  还未待刘弗陵说话,一道淡绿色的身影如柳叶般滑了进来。
  “长公主息怒,都是奴婢的错。”
  鄂邑冷哼一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女子。
  刘弗陵刚要说什么,却见郭云生正皱着眉,似要阻拦自己。
  “你倒服侍的好啊!”鄂邑伸出手去,将女子的下颌抬起。
  那如剪的双眸让鄂邑觉得刺眼,她狠狠丢开手去,“烟视媚行,早晚都是祸害。”
  说罢,挺身越了过去,竟再也不看那宫女一眼了。
  刘弗陵也不说话,只静静的跟在长公主身后。
  待她坐定,便径自坐在一旁,也不言语,仍旧摆弄着手里的玉佩,旁若无人一般。
  鄂邑早就习惯刘弗陵的冷漠寡言,自顾自的道:“你也不小了,虽平时我不太常来宣室殿,但这里大小事务我也都知道,你是天子,也该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说着,用眼睛扫了扫刘弗陵。
  刘弗陵只低着头,满眼的雾光,竟似闻所未闻一般,嘴角带着轻蔑的笑意。
  鄂邑又道:“好好的帝王寝宫竟这般冷清,你还是大汉的天子吗?”
  “长公主想说什么?”刘弗陵抬眼,冷冷的道。
  “前几日,左将军来找我,老臣们都在关心你的婚事。”
  闻言,刘弗陵竟大笑。
  鄂邑斜眼看他,平日里,他特立独行惯了,现在到也不觉得奇怪。
  待他笑的够了,这才戏谑的道:“长公主和左将军可是有了人选吧。”
  说着,他竟一仰头,再次斜斜的倚在榻上,浓密的发丝流淌下来,泛着油亮的光。
  鄂邑冷冷的道:“头不戴冠,衣不掩体,你哪有帝王的样子。”
  刘弗陵苍白的嘴唇向上勾起弯月一般的弧度,露出洁白而整齐的牙齿,迷离的眼神将一片桀骜的光蔓延开去。
  鄂邑见他爱理不理,也只能自说自话,“我已和一些老臣们商量过了,你也大了,未央宫也该充实些年轻女孩了。”
  正说着,一旁的绿衣女子已奉上茶水。
  鄂邑斜觑着她,淡淡的道:“你可是叫柳伶?”
  女子忙躬身应是。
  鄂邑上下打量了一番,将手里的茶盏放回了原处。
  “这些年照顾陛下,你虽有些功劳,不过,近几年本宫远远的看着,你竟越发的不知自重了!”她说的虽轻松,可听在柳伶耳里,却句句如刀子一般。忙又跪了下去,不敢言语半句。
  刘弗陵嘴角的笑意渐渐冷却,一双深潭般的眸子,缓缓抬起,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注视着跪在地上的女子。
  “陛下已经不再是孩子了,可仍旧在寝宫里披发而行,敞衣而卧,而你,宣室殿的管事宫女,竟头配金饰,面戴飞霞妆,这宣室殿成了花街柳巷不成!”话说到此处,鄂邑的语气已经冰冷的惊人。地下俯首而跪的女子,已经开始颤抖,她头顶的金步摇发出不规律的铛铛声。
  刘弗陵微微皱起眉头,从鼻子里冷冷的哼道:“长公主的鼻子到真是灵,原是一路嗅着脂粉味来的。”
  鄂邑一愣。
  不待她说话,弗陵又道:“这里是宣室殿,未央宫重地,天子寝宫,姐姐如果要训导她,到不如带她回长乐宫。”说着,他淡淡的笑着,一双迷离的眼中,透出让人难以理解的光芒。
  鄂邑冷冷的撇了他一眼。虽然这些年来,自己受命抚养天子,搬进长乐宫,却不曾真正对他付出过感情,她整日忙着和霍光,上官桀等人争权夺利,哪里还有心情理会这个傀儡皇帝。却不曾发现,这孩子的成长还真是令人措手不及。
  “好吧,既然陛下为你说话,本宫就先留着你,别忘了,这后宫的事,还是本宫说的算的。”说着,她将眼睛一斜,刚好对上刘弗陵笑盈盈的面孔。
  “陛下,三日后,会有一批相貌出众的姑娘,陛下务必好好选择,以建立一个秩序井然的后宫。”
  她说的不紧不慢,竟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刘弗陵仍旧淡淡的笑着,虽有些女气,却终究还是美的令人惊心。
  鄂邑起身,刚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转过身来,正色道:“到时候美女如云,不过,上官桀的孙女是本宫认为,最合适的。”
  说罢,展颜一笑,转身离去。
  刘弗陵缓缓起身,嘴角的笑顿时冷却,修长的眉毛渐渐凝住,一团怒气从眼底升起。
  上官家的女孩。
  他冷冷的哼着,一抬手,将手边的茶盏掀翻在地。
  上官桀和霍光此时此刻在刘弗陵的眼中是一丘之貉,他们共同的目标就是阻止他的亲政,这一切都从刘彻将六岁的他交到这几位大臣手上便注定了。上官桀和霍光是儿女亲家,这个女孩子如果走进他的后宫,日后难保不登上后位。
  刘弗陵冷冷的看着鄂邑。
  她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惊诧,她早就知道,天子必然为此而震怒。然而,为了巩固已经筑起的政治壁垒,她必须这样做。
  然而,鄂邑终究还是没有想到,她面前这个看似病弱的少年日后将会爆发出何等的反扑,今日的盛怒,竟然会将整个未央宫点燃。
  她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是的,陛下不必那样惊恐,上官家的女孩温良贤淑,样貌端和,日后必当可以母仪天下。”
  宣室殿的宫人早就吓得跪在地上,鄂邑的话像是掉在地上的冰坨,清脆的摔了个粉碎。


  少年游 晓色云开(九)
  城南织社,商同一家接到刘弗陵口谕。可内容,却让所有人毛骨悚然。
  商同叱咤商场半生,却也没有听闻这样刁钻的要求。
  “我们要怎样才能将气味织入锦帛之中?”商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长烟更是不知如何是好,只一味的埋怨自己惹了祸。十日之期,看来是回天乏力了。
  商家大小,一筹莫展。
  傍晚时分,长烟回到织室,如血的夕阳从窗子里倾泻进来,流溢在一架小巧的纺车跟前。她伸出手去,这是父亲亲自为她造的。
  她是个没有童年的人,似乎一下子就从懵懂迈入了成熟,自从母亲病后,她就走进了这个小小的织室,在这里,她一点点的成长着,和丝线为伍,从不知道抬头看外面的世界,只垂着头,注视着眼前方寸大小的空间,她以为,这就是自己终其一生该做的事情。可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是那么无能,为什么不能将气味织入布帛的纤维里面。那么,就算她能织出再美的花纹,又有什么用。这些,都不是陛下想要的。可是,陛下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只是想让他们死吗?
  她开始从心底里痛恨那个人,未谋面的,却抢走了她的蝉披和想要他们性命的人。
  却在这时,门响了,“怎么还不掌灯?”李氏推门而入。
  长烟这才发现,夕阳已经沉尽,屋内开始昏黑。
  忙找来油灯,脸上却没有一点神色。
  李氏爱怜的看着她。
  “娘,陛下为什么要杀我们?”长烟终于按捺不住,泪水模糊了眼睛。
  李氏沉吟了片刻,方才游丝一般的道:“人人心里都有解不开的结,正因解不开,才会去执着。你怎知,陛下一定想杀我们。”
  李氏虽然身患重病,可是,自从长烟有记忆起,就觉得她与众不同,她总是说些别人听不懂得话,甚至有时候,连父亲也不能真正理解她。
  李氏淡淡的笑着,用一种接近哀怨的声音呓语着:“谁又能忘记过去呢。”
  长烟迷惑的看着她,她已经习惯母亲这样的说话方式。每当想起李氏,长烟都会感觉心被一条绳子绑缚,她是抚养她长大的母亲,她的风言风语连商同都不屑一顾,更别说那些街坊邻居。可是,还是个孩子的长烟就是觉得那些话都是真的,她宁愿相信母亲口里的那些琐碎却有些神秘的断断续续的句子。
  李氏站起身来,一瘸一拐的踱到纺车跟前,眼里闪现着莫名的光芒。
  “也去了多年了。”
  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的眉目间,竟浮起一丝安慰的笑容。
  “那孩子如今也长大了吧。”
  李氏的背影佝偻的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妪,谁也无法想象她年轻时的样子,她总是垂着脸,似乎怕自己丑陋的容貌惊扰了旁人。长烟一直认为,这是母亲总垂着头的原因。后来,自己开始学着织锦,才发现,织女就是这样,永远都只能看着眼前的那一点点的地方,只要一抬头,就会错失很多东西。
  李氏似乎从回忆中走出,转过身子,定定的看着长烟。
  “陛下和你都是自幼父母双亡的,既是这样,你就要相信,他不想杀你,他只是想让你帮他完成心愿。”
  长烟一惊,然而,十岁的女童,哪里知道母亲的意思。
  直到李氏走出织室,长烟都没有领悟到什么,她心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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