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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锦-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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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后来发生的事情,却不可避免的将我卷入了后宫的争斗之中。让我本来纯净的人生,爬满了难堪的臭虫。
  那次,是一年一度的选秀。
  刘彻时期,选秀是非常频繁的。
  李妍有些坐立不安。那时,她刚刚生下刘髆。
  她仓皇失措的对我说着她的担忧。
  我不断的安慰她,说你是最美的,这未央宫里,再也没有谁能超越你的雍容艳丽。
  然而,她连连摇头,痛苦的脸庞,让绝伦的胭脂成了一道凄艳的伤。
  “你不明白,他是刘彻。”
  是啊,他是刘彻。
  他是普天之下最桀骜的帝王。
  我怎么能将自己的心与他相比,我是如此的粗陋不堪。
  我多想伸出手去,将她抱在怀里。
  然而,这是他的后宫,我只是一个卑微的画师。
  李妍惆怅而焦急的望着我。
  “绝对不能让她入宫!”
  我有些疑惑。
  “谁?”
  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她这么美丽的人担忧。
  她慌乱的咬着手指。
  这是后来,我才发现的小动作。
  她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总是下意识的去咬自己的手指。
  那双晶莹的手指,丹蔻总是脱落。
  露出下面,苍白的底色。
  就在我昏昏沉沉妄自悠闲的时候,选秀轰轰烈烈的到来了。
  在李妍的安排下,我见到了那个女子。
  让她夜不能寐的女子,梅英。
  太尉梅宝林的嫡出长女。
  那是个初春的早晨。
  我到梅太尉家里为她女儿画像。
  听说我的到来,梅宝林非常高兴。
  他甚至亲自将我迎进了屋子。
  这个时候,我真实的感觉到,御用,这个词对政治的意义。
  我,是御用画师,杜怀仲。
  很快,我便见到了准备入宫的梅英。
  她背朝着门的方向,脸对着窗子外面的玉兰树。
  下人一溜烟的离开。
  我和她被搁置在了一个无人的荒芜空间里,而她,却始终用背对着我。
  我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过了好久,她才淡淡的开始说话。
  “你可不可以把我画的丑一点。”
  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我抬起头,阳光里,她仍旧背对着我。那修长的影,拖在我的脚边。
  “好啊。”
  我以最快的速度回答了她。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其实李妍根本就是多虑。
  然而,当她在阳光里转过头来。
  我才恍然大悟。


  离歌 杜怀仲(三)
  难怪李妍会胆战心惊。
  她的美,根本就是超越世俗的一种姿态,那疏离的眼神,和高高在上的眉,仿佛脱离了人间的烟火,飞升在云端般干净利落。
  她是不属于人间的女子。
  我甚至屏住了呼吸,再一次确定,这是个真切的女人,我看了看她拖曳在地上的身影。
  她不言不语的坐在那里。
  只穿着惯常的深衣,竟是黑色。纯正的,没有任何花纹和绣工的黑色。
  我们僵持在那里,过了好久,她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问我为什么不快点画。
  我支吾着说,难道你不去换件喜庆些的衣服?
  她斜了我一眼,转过头去。
  那不屑一顾的神色,让我顿时觉得自己庸俗不堪。
  “我从来都只穿黑色。”
  她淡淡的说着。
  眼光却落在窗外的玉兰上,含苞欲放的花朵,像洁白的利剑,朝着天空伸直了腰身。
  那一瞬间,我发觉,她就是玉兰花。
  永远将脸,对准天空的方向,不知道人间还有低头这件事情。
  于是,我低下头去。
  开始做画。
  或许,面对这样的女人,低下头,是常人最先选择的姿势。
  这幅画画的很艰辛。
  她不是很配合。
  一会起身去喝茶,一会抬手驱赶着飞进纱窗的小虫。
  我总是不得不停下来,让她休息一会。
  她从不看我,只把眼睛望向窗外某个方向。
  别的秀女,都已入住永巷,在那里完成她们入宫的第一幅画作。只有她不肯入宫,非央求父亲找画师来家里做画。
  这是不多见的事情,然而,规则总是在这些位高权重的人物身上被打破。
  我亲眼看着别的画师将画作承了上去,只有我和梅英,迟迟没有完成。
  宫里催了好几回,我只能说,梅家小姐太娇贵,身体不好,每每画不多时便需要休息。
  好在对于她的美貌,宫里是有数的,似乎也并不急着催促,只默默的等待着。
  就这样,外面的玉兰花谢了。
  而她的脸色,也越发的严肃起来。
  她时常会走神,望着某一处,表情陷入深冷的状态。后来,我竟觉得,那神色更接近绝望。
  发现这件事情后,我开始试着和她说话。
  起初,她并不应承。
  后来,她渐渐的开始回答一些简短的句子。
  直到有一天。
  她竟然很突然的说出了这样的话。
  那时,我正在用十分柔嫩的红色晕染她的嘴唇。画作几乎走进尾声。
  “怎样才可以不入宫?”
  她这样问着,眼睛,竟然很直接的看着我。这是一般大户人家女孩从不用的看人方式。
  我先是愣了愣。
  然后开始摇头。
  “除非死了。”
  她显得有些失望,缓缓垂下眼帘。
  我们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我忽然觉的有些不妥。我从没有想过有女人会拒绝入宫,那可是连李妍都争着要去的地方啊,又怎么会有女人对此事,流露出如此深切的不安和绝望。
  “又或许,你病了……”
  我漫无目的的说着,眼睛向她瞟去。
  其实当时,我想的更多的还是李妍,她是那么郑重其事的交代我,要阻止她的得宠。
  我本以为在她的画作上动些脑筋就行了,然而,却没想到,我竟然完全有能力阻止她入宫。
  我的话,令自己都大吃一惊。
  而她,却似乎看到了希望一般,眼里漫起重生般的喜悦。
  那天,我走后,她便开始浑身起疹,那样子,像极了麻疹。
  梅府陷入混乱之中,没有人知道,那不过是一剂中药的作用。
  我真惊讶于她的行动力。
  从我离开到她发病不到几个时辰的时间,她便找来了大夫,重金设计了这样的圈套,折磨的,却是她自己。
  我在想,我真是不了解女人,为了入宫和不入宫,她们可以将自己折磨的面目全非,她们到底在追求什么。
  然而,我不想想那么多,我只是个画师,尽管频繁的接触权贵,但我对权力并没有多少欲望,我只是想过浪漫纵情的生活,那些明争暗斗,都和我没有关系。
  当我再次来到倚翠楼。
  老鸨找到我。
  她翻着白眼,将一张赎身契扔在我的面前。然后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位子上。
  我有些诧异。
  她哼着鼻子数落我,在她碎碎叨叨的言辞间,我终于恍然大悟。
  竟然是常喜,她出事了。
  我冲进常喜的房门,却见她独自坐在案旁,一双大眼睛呆滞的看着案头的一只瓷碗。
  我忙冲上去将碗打翻。
  我愤怒的朝她大吼,责骂她自作主张。
  尽管我不是个情绪激烈的男人,但得知自己的孩子要被人打掉,我仍旧不可抑制的愤怒咆哮。
  我冲天的火焰在她无助的哭声中熄灭,我俯身,将她抱起。
  在楼下,遇见了一脸鄙夷的老鸨。
  我将身上的一块和田玉压在她那,头也不回的将常喜带走了。
  之后的将近一个月里,我都在忙着凑钱给常喜赎身。
  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出生在青楼里。
  我不是背景深厚的政客,我没有资本玩那些行走在刀锋般的游戏,我必须将我的女人带走,让她在一个干净舒适的地方为我生下第一个孩子。
  我不断的来到一些朋友家中,诉说着自己的遭遇,在他们或者同情,或者鄙夷的目光里将自尊埋葬。
  不管怎样,我还是筹到了足够的银子,常喜终于可以从良了。
  当我拿着赎身契在她面前炫耀时,她竟冷冷的笑着。
  这笑,深深的刺痛了我。
  我承认,要不是她正怀着孕,我会追究到底。然而,我终究还是个不喜欢探究的人,一切,都只停留在一个刚刚可以认知的位置,便停止了生长和发育。
  很快,我便忘记了她那不寻常的冷笑,开始着手当一个父亲。
  那年我已经二十九岁,在这个时代,是个成熟到了巅峰的男人。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刘彻,也是在这个年纪才抱上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我有些轻飘飘的感觉,每天和同僚们聚在一起。
  我们都是爱酒的男人,尤其是像我这样的文人,生活里怎么能却少这样的东西,如果说还有我最爱的,那便是女人。
  不可否认,我是极度的热爱美女的。
  我仍旧在怀恋着李妍,她成为了我人生里永远越不过的沙丘,那笼罩着月光和爬满蔷薇藤蔓的美丽沙丘。


  离歌 杜怀仲(四)
  后来的日子里,我再见到她的时候,竟然发现她没有因为梅英的淡出而变的快乐,反而更加的疑神疑鬼忐忑不安了。
  她的手指头开始龟裂,指尖上时常有细小的血口子。
  在一次宴请的时候,我小声的问她原因。
  她说,她时常的咬它。
  我说,是你感到不安,还是过于敏感?
  她茫然的看着我。
  我承认,此时此刻,她的美达到了她人生的巅峰。
  她的眼睛好似闪烁的水滴,在白日的光线里有着透明的璀璨光泽,她的目光开始闪烁和飘忽,然而,这样的目光是多么让人迷醉啊,我时常痴迷的望着它,感到自己的卑微。
  她的唇里总是痴痴的呓语着什么,唇色不似我刚见到她时那般粉嫩,而是一种让人望而生畏的红。
  她的面容,渐渐的变成了一种凄楚。
  有时候,她莫名其妙的清醒,她的话那么有趣,让刘彻捧腹。
  有时候,她不言一语,茫然的眼光,不断的从众人脸上掠过,好似受惊的小兽。
  她那时而张扬跋扈,时而崩溃坍塌的美,让我的心备受折磨。
  我不能再守望着她来生活了,她的美开始变的令我费解。
  那个时候,我听说,她的第一个孩子,在刘髆之前的那个孩子掉了。
  甚至还有传闻,是她自己干的。为的是嫁祸给卫皇后。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妍,美丽脆弱的姑娘,她怎么可能变成这个样子。
  她曾经那么妖娆的伏在我的身前,讨好的将酒杯递到我的嘴边。
  我,曾经那么近距离的享受着她身上聚拢的香气。
  她绝对不是传言里那么惨无人道的女子。
  可是,我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我们无法深入的交谈。
  后来,她被卫皇后软禁在上林苑的扶荔宫时,我终于见到了她。
  这件事,没有人知道。
  那天,阳石公主寿辰,在上林苑宴请。
  刘彻命我在席间绘制宴请图。
  于是,我奉命来到上林苑。
  席间,我借故离开了一会。谁也不会关注一个画师的去向,实际上,我去了扶荔宫。
  见到李妍,让我欣喜若狂。
  她没穿华丽的深衣,只披着一件铜色的斗篷。
  手里,摆弄着一株样子奇怪的花木。
  我责问她为何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她却笑着说不是亲手,是借女医之手。
  五雷轰顶的感觉让我顿时清醒过来。我苦口婆心的劝她回头。
  谁知,我的话,让她勃然大怒。
  我从未见过她如此的狰狞,仿佛一只挥动着触手的怪物。
  她用扭曲的脸庞朝我大喊。
  “你们这些臭男人有什么资格评价我?”
  我忙冲过去试图按住她。
  谁知道,她却用压低了的声音不断的灼烧着我的耳朵。
  “如果我不杀人,就会有人来杀我!我要做皇后,这样才安全!”
  我顿时愣住,她压低的声音,竟然像鬼魅一般,我慌忙收回手臂。她已经完全被宫廷的争斗扭曲,早已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跳着舞蹈微笑的李妍,我痛苦的摇着头,想抽身离开。
  却不料,她猛的从后面抱住我。
  我僵在那里。
  那一瞬间,我甚至忘了自己身处皇宫禁地。
  我像一个平凡的男人,终于遇见了心仪的女子一般,满心喜悦,甚至有些颤抖的转过了身去。
  然而,当再次对上她斑驳的泪迹时,我忽然觉醒了。
  不,我还有我的孩子,我不能不顾一切。
  李妍绝望的朝我伸着手臂。
  我却在仓皇失措中夺路而逃。
  回到家中,我疯了般的寻找常喜。
  当看见她正挺着肚子缝补孩子的新衣时,一股莫名其妙的悲怆感将我击倒。
  我扑上去,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不断的亲吻着她的额头和嘴唇。
  常喜有些诧异,却并没有推开我。
  我感激她没有把我当成疯子。
  那一刻,我知道,我刚刚从死亡的边缘爬过。
  从此以后,我开始回避李妍,我无法再负担那沉重而畸形的感情,我必须将自己拔出来,否则,我和她都将万劫不复。
  好在,这个时候,我还保留了那么一丁点的理智。
  不久,宫里传来消息,李妍将一棵相思木送给刘彻,刘彻感念她的深情,竟然亲自将她接出扶荔宫。
  这个消息,让我稍稍好受了些,我是多么希望李妍能够幸福,她的美,是我这种弱者无以负担的,她必须找个更为强大的男人,而那个男人就是刘彻,然而,刘彻毕竟是帝王,他身边的女人太多。李妍,又太过脆弱。
  正在我为李妍的前途暗自混乱的时候,我的生活也开始发生了突然的变化。这一切,来的都是那么突然。
  梅英,竟然要嫁给我。
  常喜不断的哭闹。
  她说我忘恩负义,孩子马上要生了,却要娶其他女人做妻子。
  我不得不找到梅英。
  我说,你那么美,那么高贵,不要嫁给我这种颓废的文人。
  可她却说,不要紧,只要你容纳我,我不会影响到你的生活。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理论。
  那一刻,我真的对女人投降了。
  她们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梅太尉也对自己的女儿无能为力。
  她以死相逼,最终,我只能成为了震惊长安的人物。
  糊里糊涂的将位列三公的太尉之女娶回了府中。
  常喜已经没有了哭闹的力气,她已经快要临盆了。
  那是燥热的七月,她痛苦的躺在产席上哀号着,时不时的,还在咒骂着我和梅英。
  我都知道的。
  只是,我无法为她做什么,只能焦急的等待产房外面,不断的擦着头顶的汗珠。
  那正是我娶亲的当天。
  客人刚走,本该是入洞房的时候,而我,却不顾一切的来到产房外,守候着我的侍妾。连下人都奇怪的望着我。
  直到子砚扯着嗓子来到这个世界,我才意识到,梅英,真的没有来干涉过我。
  常喜心情很糟,因而奶水也不好。
  子砚,只能交给奶母。
  我本打算等一切过去后向梅英请求原谅,却不料,今后的将近一个月里,我都没有单独和她说话的机会。
  她只在自己的屋子里吃饭,进出也不惊动我们,这个家,真的就只有我和常喜一般。
  常喜对她的到来本是愤愤不平的,然而,梅英的低调让她根本找不到公平对决的机会,我隐隐感觉到,她的情绪开始变化,我开始在她身上看到了李妍的影子。
  这个发现令我慌张,我发自内心的恐惧。仿佛心头颤着一条鬼魅,挥之不去。


  离歌 常喜(一)
  我不服气。
  我比李妍年轻,比她的腰身更柔软,比她更有风情。然而,为什么入宫伴驾的是她而不是我。甚至在一个画师面前,我仍得不到最完全的宠爱,每一个男人,都将目光聚集在她的身上。
  我望着倚翠楼的名册,花魁,李妍。而常喜,却永远在第二的位子上。
  老鸨给我这个名字,是因为我总是不爱笑。
  她说,你得多笑笑,不然客人不会光顾你,你看看李妍。
  我恨透了别人跟我说起这个名字。
  李妍,她甚至知道自己的姓氏,而我,却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我从来就是个没有归属感的人,然而,我是多么迫切的希望给自己找一个归宿。可是,从来就是事与愿违。
  杜怀仲是个没什么心机的男人,却拥有着时刻可以入宫的身份,他的俸禄不少,足够养活我这样爱慕虚荣的女人。
  我买通了老鸨,让我在最容易怀孕的日子里侍奉他,我答应她,可以给她丰厚的赎金。
  一开始她还不同意。
  我便在客人面前摆起臭脸来,她自是知道我的脾气。
  我是打死了也不会服输的妓女。
  倚翠楼里,只有我有这种凛冽的骨气。
  在我十八岁的时候,她曾经将我打的半死,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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