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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茶舍2部全-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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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寂离就坐在床边,苍白的脸,青黑的眼,仿佛是他才从鬼门关走了一趟。
  见她醒来,他出奇地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双从来不笑的琉璃眸子突然含了幽幽的笑意,对着门外道:“进来吧,现在可以汇报战况了。”
  陆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身战袍的小将走进来,朗声道:“王上,我军已于昨晚攻下潞州城,满城百姓皆已伏诛,无一活口。”
  夏寂离挥手命他退下,扭头看着陆香,唇边笑意融融。
  她不知是恐还是怕,只是全身抖得厉害,眼角滚下温热的泪,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屠了潞州城。
  他缓缓凑近,就像曾经那样挨着她绯红的耳畔,连语气都一模一样:“老师,你若不在身边教导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呢。”
  她闭上眼,眼泪仍不停地流下来,像冬日的雨,冷得刺骨。
  十月深秋,蛮夏军队继续南下,一路势如破竹,凡有抵抗皆以屠城威慑。不愿降夏的西梁将臣要么拔刀自刎,要么绝食而亡,令天下人纷纷赞其铮铮风骨,文人学士更是作诗祭奠。
  而以女相陆香为首降了蛮夏的西梁将臣也不计其数,令人愤愤唾弃。
  十一月中旬,西梁暴乱起义军比蛮夏更快攻入盛京,一直斗争不断的党派各执己见,到了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竟还为了谁有勤王之功而大打出手。
  阻挡蛮夏的王都之师不得已将长枪刀剑对准了同为西梁人的起义军,一时间整个西梁摇摇欲坠,即将倾覆。
  当年皇帝拜陆香为相,便是希望她能扭转朝堂上党争腐败的风气,可凭她一人之力如何扭转乾坤,她撑了五年,到今日是再也撑不下去了。
  到达扬州城的那一日,细雪覆了岸边的依依杨柳。镇守扬州城的将领是朝中难得与陆香一条心的将军季淮,扬州城墙高耸,防御极其严密,是西梁除去盛京外最难攻破的城镇。
  夏寂离在城外驻军,准备即日攻城。
  京中的书信是攻城的前一夜传过来的,夏寂离一袭玄甲走进营帐,白雪融在铠甲上,好像开出一朵冰花。
  陆香缩在阴影里,对他视而不见。他俯身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阴影中一点点拽出来,直至看清那双满含仇恨的通红的眼。
  他将信放到她没有温度的掌心,却被她狠狠甩到脸上,他也不生气,只是哼笑一声,展开信读起来。
  “十一月十九,起义军首领李承庸攻入王宫,斩杀西梁皇帝,朝中大臣多数转投李承庸麾下,少数逃亡金陵,企图拥立寿王为帝。”
  陆香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惨白,唯那双眼睛瞪得极大,通红得几欲滴下血来。
  他在她面前俯身,玄甲无声,带着冰雪的冷香:“这就是你拼死想要守护的王朝,腐朽肮脏,不堪一击。”
  他站直身子,修长的手指按住她颤抖的双肩:“老师,你心里也清楚吧,就算没有我大夏,西梁也必覆。到如今这个境地,你仍不愿意帮我,不过是因为西梁皇帝曾亲拜你为相,你深受皇恩,必还他恩情。可他已经死了,无论是你想守护的皇帝,还是你想守护的国家,都已经死了,你现在唯一还能守护的,就是你的百姓。”
  蛮夏一路攻来,多少西梁无辜百姓惨死。西梁保不住了,这个道理她早就应该明白。
  天有熹光,蛮夏整军,准备攻打扬州。黑压压的军队之间突然分出一条小道,白袍女将策马而来,手持长枪,望着不远处矗立的扬州城,以及城墙上严阵以待的西梁将领,轻声道:“扬州,交给我吧。”
  第柒章
  陆香率领蛮夏军队攻入扬州时,守城将领季淮站在城墙上痛斥陆香叛国降夏,骂完之后对着盛京方向拜了三拜,飞身跳下,当场以死殉国。
  扬州百姓拥堵城门,拒不放夏军入城,陆香命人将闹事的百姓绑了,又殓了季淮尸骨予以厚葬。此次蛮夏攻城,是西梁死伤最少的一次,这些因陆香活下来的百姓却并不感恩,反而日夜痛骂,更有甚者当街投石,气得夏寂离当即将人绑了处死。
  她得知消息后怒气冲冲地赶过去,对着他怒吼:“你答应过我不伤西梁百姓分毫!”
  他漫不经心地挥退手下,手指插过她云墨的发鬓,贴着她耳畔:“老师,还记得我曾经说过什么吗?若想我不杀人,就别让自己受伤。所有伤害过你和我的人,我通通不会放过。”
  她怎么会忘。
  早在五年前,她已了解到他睚眦必报的手段,平日里总是笑意盈盈、不显山露水的可亲模样,可一旦动手便绝不留情。
  八皇子也好,山贼也罢,在其后的那些岁月里,他才让她真正明白什么叫漠视人命。
  可尽管这样,尽管她是那样生气又无力,她却从未想过置他于不顾。
  五年前,蛮夏常有异动,朝廷也渐渐发现这个悄无声息壮大的游牧国家,打算以夏寂离为胁迫,逼蛮夏就范。
  无论蛮夏接受这个胁迫,抑或是对夏寂离不管不顾,他的下场都可以预料。
  犹记得那样一个风雪夜,陆府的门被敲响,夏寂离身边唯一值得信任的小厮带来他有危险的消息。
  她当即以面见太后为由进宫,又动用了自己在宫中所有的势力,才在风云变幻前将他从宫中接了出来。
  他站在风雪肆意的庭院内,笑着问她:“老师,你会帮我的,对吗?”
  对,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何种境地,她从来不舍得拒绝他。
  于是一道道计划安排下去,顶着京城危机连夜将他送出盛京,送回生死未知的故国。就在那座高耸的城墙下,他幽幽的笑意在她眼前放大,随后他倾身拥抱她。
  “老师,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一直在期待他们的见面,却没想到再见却是兵临城下。
  真是可笑的命运。
  是她亲手将这个狼子野心的人放走,是她亲手引着夏军入城,她被骂是西梁罪人,并没有骂错。
  她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望着漆黑夜幕,犹如秋叶苍凉的嗓音响起:“夏寂离,我真后悔当年救了你。”
  他笑了笑,更深地拥紧她。
  再没有谁比陆香更了解西梁的朝廷,再没有谁比陆香更适合率兵攻城。她明白城池最不堪一击的地方,她明白那些最容易攻克的人心。
  自陆香为夏将,许多城池不战而降,冒死抵抗的铮铮将士最后也不敌由陆香率领的蛮夏军队,身死殉国。
  逃到金陵的朝臣拥立寿王称帝,大发诏书斥责陆香叛国之举,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攻入盛京那一日,城墙上开满紫色的风铃草,杀掉西梁皇帝占京称皇的起义军领袖李承庸率众人于城门下跪迎夏军入城。
  回到阔别已久的盛京,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陆香从大军之中策马而来,自李承庸身边经过时勒住马头,一枪刺穿他的衣襟,将他挑了起来。
  周围一片哄闹,李承庸在空中张牙舞爪:“你说过降夏不杀!”
  她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嗓音像裹了冰霜:“谁都可以不杀,你必须死。”
  长枪挑起枪花,穿破他的心脏,鲜血溅在她月白的战袍上,像冰天雪地间开出株株红梅。这个当了不到三个月皇帝的起义军领袖不甘地望着她,咒骂:“叛贼,不得好死……”
  她冷笑:“到底杀了皇上的是你,不得好死的也是你。”
  将死的李承庸瞪大眼睛:“皇上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话音刚落,他已然断气。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有些迷茫地抬头,恰恰对上夏寂离略带玩味的笑容。顷刻间,像有什么在脑中炸开,几乎让她坐立不稳,从马上跌下去。
  那封从京中传来的信,夏寂离读给她,说皇帝被起义军斩杀的信。
  就是那封信,让她彻底绝望,让她彻底放弃最后的抵抗,转为夏军效力。
  猩红的衣袍映入眼帘,他动作轻柔地将她扶起来,她拽紧他的手腕,牙齿咬得紧紧的:“皇上,是你杀的,是不是……”
  他俯身体贴地替她掸去衣角的灰尘,握住她的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老师,我送你回家吧。”
  为了令她屈服,他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呢。她早就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明白,不是吗?可为什么总是一次次陷入他假意的温柔中,为什么要让她遇到这样一个人?
  第捌章
  蛮夏攻入盛京,取代西梁,建大夏国。在陆香的建议下,夏寂离接受降夏的西梁朝臣,予以官职封赏,承袭西梁官制。
  夏寂离称夏帝后推行轻徭薄赋的惠民政策,曾在陆香门下所习的为君之道派上用场。比起在西梁黑暗统治下苟且偷生的日子,百姓本该满足。可一封诏令自金陵发出,令民怨沸腾。
  金陵称梁帝的寿王下发天下诏书,言明有叛贼陆香在一日,便绝不降夏。只要陆香伏诛,金陵立即废帝,臣服大夏。
  诏书传至盛京,民怨成鼎沸之势,纷纷要求杀陆香,平民怨。
  仍是那座开满白梨的庭院,梨花似雪堆积在他肩头,他握住她的手,那双琉璃色的幽幽深眸含着笑意,握住她的手保证:“老师,再给我半个月时间,我会处理好这件事。”
  漆黑夜幕下一轮荒寒的月,照进她没有情绪的眼睛。
  “夏寂离。”那嗓音轻得像风,携着白梨冷香,唤得温柔缠绵,“你要记得我教给你的那些东西,以仁治国,以义待人。你是我教过最出色的学生,也是我此生最得意的学生。”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这么久以来,头一次对他露出这样温暖的笑容。她踮起脚,冰凉的嘴唇擦过他的唇畔,小心翼翼的、珍之重之的一个吻,带着胭脂香味。
  他一阵目眩,有些慌张地叫出她的名字:“陆香……”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松开,他倒在她的怀抱中。
  凄然月色下,她紧贴着他的耳畔,轻轻笑出声:“夏寂离,我再为你做这最后一件事。这一生我对不起很多人,可我独独对得起你,这就够了。”
  翌日一早,夏帝降罪陆香的圣旨被送到大理寺,陆香下狱,即日于闹市处斩,以平民怨。
  天下沸腾,纷纷前往闹市观刑。蓬头垢面的陆香被百姓扔来的石头烂菜砸得满脸是血,可她只是望着淡青天色轻轻地笑了。
  夏寂离,我不怕遗臭万年,我不怕声名狼藉,因为我的内心早已背叛我的国家,我私心啊,是那样想要完成你的心愿。若能护你千秋基业,我此生无憾。
  陆香死后,夏帝闭门不出足有半个月。再上朝时神容憔悴,却雷厉风行,以雷霆手段整治朝堂,彻底废除西梁腐败机构,一扫西梁不堪风气,开创大夏盛世。
  多年以后,史官修史,当写到这一位臭名昭著的叛国女相陆香时,皆评之史上第一奸臣。
  尾声
  “前不久,我还在史册中对她大加评断,骂其有辱文人风骨,有损武将铁血,可这本手札却让我重新认识了历史。”
  年轻史官眉头皱得紧紧的,手指摩挲着泛黄的书札:“她不该这样被误解,被侮辱。”
  流笙望着清澈茶盏间荡漾水纹:“关于你的问题,我的回答是,这册中所记的确属实。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呢?”
  他猛地起身,拳头捏得紧紧的:“既是如此,我必不能让她蒙受不白之冤,我必为她平反。”
  说完这句话,他捏着手札匆匆走了。
  一个月之后,流笙听闻史官当朝辩论,当年西梁女相陆香爱国抑或叛国之举,力推重修史书,还陆香清白。
  那场辩论的结局如何流笙并不关心,只是那个早已死去的倔强姑娘,若她知道多年以后,还有人愿意为她愤愤不平,想必会很开心吧。


第4卷 忘川·玉深 
  一顾经年后,半载付余生。
  第壹章
  忘川头一次有男女二人相携而来。男子玉树临风,女子轻灵秀美,他牵着她的手踏入茶舍,两人眼底流露出令流笙羡慕的温柔。
  流笙送上两杯茶,并一只盛满赤红之水的茶盏,听见女子嗓音轻快:“我们听说你这里可以喝茶讲故事,我想将我们的故事讲给你听。”
  大抵是太过幸福,他们忍不住想要将这份幸福分享给别人。
  竹林的风伴着女子轻快的话语,流笙听得很认真,直到女子口中出现一个人的名字,茶盏里的忘川之水突然荡起涟漪。
  流笙挑了挑眉,问:“你方才说的那个人是谁?”
  女子顿了一下,语气有些生硬:“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罢了。”
  可晃动的忘川之水证明那个人并不是无足轻重。流笙看向男子,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她想,他是知道些什么的。
  她将茶盏朝他们推近一些:“不若说说看,那个无足轻重的人。”
  第贰章
  昭阳宫的小王爷闯进水阁时,莲塘的风吹起垂钓的鱼线。他踮着脚凑近我的肩头,稚声稚气地问:“你在做什么?”
  “钓鱼,你想试试吗?”
  他显得有些兴致勃勃,秀气的一张小脸被日光晒得通红,他顺着我的膝盖爬到我的怀里,一把握住了鱼竿。
  鱼儿恰好上钩,扯动鱼线,他被晃得一愣,犹豫不决地望着我。
  “往上拉,看看你钓到什么了?”
  他绷紧了脸使力,我悄悄地握住竿尾帮他提起来,一只乌龟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水阁四周垂摇的白色帷幔上。
  他欢呼一声,待我将乌龟取下放到他摊开的手掌内,身后突然一声厉喝响起:“痕儿!你在做什么?!”
  小王爷猛地收回手,乌龟落在地面摔得四仰八叉。
  “大胆奴才,竟敢亵渎八王爷!”
  不知是谁骂了一声,先皇生前备受宠爱的丽妃却挥手制止,露出后宫女人常有的假笑:“原来是顾大人,不知大人与痕儿在说些什么?”
  我朝她行礼,赔上笑脸:“前些时日陛下说想要尝尝亲手钓的鱼,一大早便带着奴才来此垂钓,不过午时日头太毒,陛下便自行回宫休息了,命奴才在这里照料着。八王爷方才过来,奴才便斗胆让王爷试试。”
  玩心十足的小王爷弯腰捡起乌龟,朝丽妃晃了晃:“母妃你看,这是我钓的。”
  丽妃走近将他护在臂弯下,又与我虚与委蛇几句,便带着一行人离开。小王爷在转角处偷偷回头,朝我吐了吐舌头,又挥挥手,撞落袖口开满的紫芯海棠。
  午后的水阁格外寂静,丽妃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簇簇花木后,我坐回去继续握住鱼竿,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很像吧?”
  穿着一身亲王服的叶溯就在我身后三步之遥,含笑的目光遥遥望着水面半开的莲盏。
  我没有回答,他在我身边坐下来,慢悠悠地打理从九曲回廊过来时沾满花粉的衣袖:“和顾宁知。”
  我仍旧没有看他,只是握住鱼竿的手指缓缓收紧。他仿佛不指望我回答,自顾自地说着:“杨牧永的人已经出京了,天下虽大,找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还不容易吗?我的人暗中跟着他们,一旦发现宁知的行踪争取提前将他藏起来。说来可笑,我们竟需要利用敌人来寻找亲人。”
  他用了“我们”这个词,令我有些诧异,我终于偏头看向他:“王爷,宁知是奴才的亲人,不是王爷的。”
  他脸色沉了沉,捏住我的肩膀:“顾渊,我永远记得我们的同窗之情,你落了难,我无论如何都要帮你。”
  我拂开他的手,收竿起身:“不劳王爷了。”
  踏出水阁的刹那,他在我身后提高嗓音:“玉深姑娘回宫了。”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那又如何?”
  “顾家的事,她还不知道。顾渊,如果你以这个身份在宫中遇到她,你该当如何?”
  这个身份,说的是太监吗?我笑了笑,转身离开。
  和叶溯相遇后的第三天,我在明月湖遇到了玉深。
  她和六公主带着小王爷在湖心采莲,湖边候着一群宫女太监,生怕出了什么意外。我端着陛下赐给端妃的如意从高大的扶苏花木后经过,小王爷却眼尖地发现了我。
  “是教我钓鱼的那个漂亮哥哥。”
  他指着我,所有人的目光都移过来,我只能驻足低头行礼。六公主性子直率,一向不喜欢陛下身边的那些宦官,“啪”地打掉八皇子的手:“什么哥哥,不过是个奴才。”
  小船划向岸边,粉黄宫装映入眼帘,阔别多年的玉深就站在我面前,我虽低着头,可我想她应该已认出了我。
  “你抬起头来。”
  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依言抬头,看清那张已出落得秀美的脸庞。总是爱笑的一双眼瞪得极大,几欲通红,嗓音从牙齿缝中挤出来:“顾……渊哥哥?怎么会是你?”
  我该如何回答?
  顾家身陷党争之乱,涉嫌谋反,满门抄斩,唯我一人幸免,净身入宫为宦?
  这些事情,就算我不说,她应该也能知道。于是我只是更深地朝她行礼,以陛下旨意要紧为由转身离开。
  六公主自小在塞外长大,飞扬的嗓音含着疑惑:“玉深,你认识他?他是谁?”
  玉深的声音似被冰冻住,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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