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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美人_梁振华-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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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屈原手指轻叩案几,良久摇头道:“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师甲急道:“大人啊,老夫是真心不想看到大人也有这天,不值当啊!刘歪嘴他们现在不过逼迫你离开权县,再这么僵持下去,就不知他们还会做出什么更歹毒的事情!大人何必置自己于险境呢!”
  “师甲,权县瘟疫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此时百姓受病痛折磨是真的,我怎么可能置他们于不顾!如此说来,权县瘟疫很可能因我而起,我走容易,去宫里找最好的医者治愈自己也容易,但把一个瘟病肆虐的权县留在身后,此生我心何安……”
  “大人——”师甲几乎含泪,“您是我见过的唯一心系百姓的官,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忍看到大人为奸人所害。”
  屈原轻笑一笑道:“屈家从未有过临阵脱逃之辈。”
  师甲看着屈原,也看到自己年轻时的一点影子,只是不用太久,他就变成现在这样,凡事因循苟且,聊以塞责。他无力再劝,便对屈原说:“大人,老夫多言了,您早些歇息,保重身体为要。”当下施礼告退。
  “请等一下。”屈原突然道,说罢拿起一卷竹简,“请先生替我交给莫愁姑娘。”
  “大人?”师甲不解,并且有种奇怪的预感。屈原此时的冷静令他不安,这是一种奇怪的静,是要把自己从这世界抽离出来。师甲犹豫一下,接过竹简道:“好的,有什么事大人再吩咐便好。”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屈原回到案边坐下。身上的疱疹痛痒难忍,他知自己尚是轻症,再想今日在县署所见被重症折磨的百姓,遍体生疮,目不忍睹,若再不确定药方,只怕有更多人性命堪忧。
  药之烈,屈原自然明白。草药之源在上古,传说炎帝遍尝百草,创中医中药,后因体内聚毒太多,不治身亡。药材剂量需准,名医皆以身试药,后世《本草纲目》记“八月采此花,七月采火麻子花,阴干,等分为末,热酒调服三钱,少顷昏昏如醉。割疮、灸火,宜先服此,则不觉苦也”,即是说李时珍试曼陀罗的麻醉作用,分次服药后令徒弟刺其手,不断加量,至自己昏厥过去,徒弟可用小刀割开手臂而无痛觉。
  屈原看着眼前这盏乌黑药汁,心中默念了父母兄弟,转头看到那幅《山鬼》图,一时心下复杂。来权县数月,经历了他认识之外的世界。这里有善良愚钝的庶民百姓,有泼皮无赖,亦有穷凶极恶想置他于死地之人,但是每当他想到山鬼,心中便一片温柔,她是这不甚美的世界里最重要的慰藉。但他不确定自己带给她的,究竟是伤害更多,还是甜蜜更多。如果,如果上天能再多给他一些时间,他必好好偿还;如果不能,那权当为她做了一点儿徒劳的尝试吧。
  屈原眼眶一湿,端起药,一饮而尽。
  师甲从屈原这里出来,便径直去了卢家。此时卢乙仅一息尚存,只靠莫愁每天灌些粟汤度日。莫愁接了竹简,见师甲并不走,当下有几分明白,她铺开竹简,看到上面一排清逸的鸟篆,顿时失声。
  “仰天长叹兮,苦楚自埋;但求来生兮,连理同在。”
  莫愁抓过师甲急道:“快带我过去!”两人一同冲上马车疾驰而去。
  他们见到屈原的时候,他已脸色煞白地靠在榻边,额上一层细汗。莫愁一眼看到案上那仅有残药的陶盏,冲到屈原面前摇着他失声道:“痴儿!痴儿!快醒来!如何这样傻!”
  屈原看着莫愁,只嘴角轻轻一扬,却是说不出任何话了。师甲亦在旁边急道:“这可如何是好!”莫愁抓过屈原的手腕,刚试了一下脉息,以她浅薄的经验便知何其凶险,于是向师甲泣道:“先生快去请郎中!”
  师甲疾步出去,莫愁费尽力气将屈原扶至榻上,握住他的手垂泪道:“你不许有事!如何痴愚至此!”屈原的双目已似睁非睁,只用手轻轻回握她一下,便阖上眼睛,不再动了。
  莫愁一时心如刀绞,握住屈原的手大哭道:“你醒醒啊!再坚持一下,郎中马上就到!”
  她无法相信屈原会这样离她而去,他曾是她最倾慕的才华盖世的诗人,她不知什么时候就原谅了他的轻薄,如今看他全是风光霁月;她习惯了他打不走,也骂不走,可以任她嗔怒。他们几天前还遇到杀手死里逃生,就在一天以前,他还那么清朗、明净,说起话来不疾不徐,让人如沐春风。然而现在,他躺在这里,双目闭合,气息似有若无。
  “快!快!”师甲带着郎中冲进来,莫愁急忙让到一边。郎中抬起屈原的手腕诊脉,又看他面色,皱眉问道:“屈大人这是吃了何物?”
  “是青蒿,满满一握的青蒿。”莫愁泣道。
  郎中沉面把脉。这脉急促而凌乱,是麻促脉,多见于中毒者或濒死病人。郎中摇摇头道:“不大好。”
  “如何不好?先生请帮我们配药救大人啊。”师甲恳切道。
  莫愁泪眼婆娑,直直地跪倒道:“求先生救救屈大人……”
  那郎中亦是动容道:“我敬屈大人,若我有办法,怎会不尽全力?只是这青蒿亦药亦毒,就看分量。医书有记载,却没人敢搭上性命去试。如今,屈大人能不能醒过来,真要看造化了。”说罢,看向屈原又深叹道,“如今这乱世,恶贯满盈的人还在欺行霸市,清正严明的人却生死未卜,命运不公啊。”
  “我不相信……”莫愁泣道。
  那郎中刚刚走出两步,又回头叹道:“再等三日,若三日后还未醒来,便是再不会醒了。”说罢一顿首,转身离去。
  不觉已半夜,师甲先回去睡了,莫愁默默地守在屈原榻边,怔怔地看他。
  是病容,但依然好看,她似乎从未这么仔细地端详过他,看他苍白的脸、疏朗的眉、鼻若悬胆,唇色因毒性发作,比平日更赤。他穿的是素缟色的长袍,莫愁想起他穿的常是艾绿或松柏色,是那种多一分轻佻少一分寡淡的颜色,他穿着,却正正好。
  今天之前,她怎么没有这么细细看他?莫愁不知道自己要守到什么时候,每一刻都过得煎熬。
  曙色未明,师甲过来,递给莫愁一卷竹简,沉声道:“姑娘,这亦是屈大人以前写给你的。”
  莫愁起身接过,缓缓展开,一字一句吟道:
  “菖蒲茫茫兮,郢水之滨。美人之降临兮,芳馨自弥。我寄情兮问艰,托明心兮梦回。莫怜兮绝尘相逢,愿兰心兮常青。”
  绝尘相逢,兰心常青。莫愁只觉得万箭诛心,悲伤饮泣。
  屈公子,你醒过来好不好?我不要什么来世连理,我要你醒过来,拿我的性命去换,我亦愿意。
  莫愁坐在榻边,握住屈原的手,喃喃为他祝祷。
  昭和府上,昭碧霞跽坐案前习琴,且抚且吟:
  “雉朝飞兮鸣相和,雌雄群兮于山阿。我独伤兮未有室,时将暮兮可奈何,嗟嗟,暮兮可奈何。”
  琴音几度凌乱,昭碧霞暗自恼怒。
  “琴为心声,碧霞今日似是心神不宁。”仓云缓缓道。
  昭碧霞抬头望去,仓云倚在门口,静静看她。
  “《雉朝飞》本是齐宣王时处士泯宣,行年五十而无妻,因出薪于郊,见雄雉挟雌而飞,不觉意动心悲,仰天而叹曰:‘大圣在天,恩及草木禽兽,而我独不获。’碧霞此时,怕是体会不了这心境,自然心气浮躁,游离弦外。”仓云似笑非笑,眉目间淡淡阴云。
  “不,这是我熟悉的曲目,只是近来常常不安,神色能掩,琴音却泄尽心事。”昭碧霞无奈一笑,起身柔声道,“不过看到云哥,便好了七分。”
  仓云轻轻一笑,想上前揽过昭碧霞,不想门外有脚步声传来,便赶紧退了一退。
  “仓云公子,大人有请!”昭府家丁进来,冷冷道。
  昭碧霞一怔,对家丁正色道:“我同去。”而那家丁一拱手道:“小姐,大人特意嘱咐,只请仓云公子一人过去。”
  仓云静色看着昭碧霞,嘴角一扬,便转身阔步出去。
  昭府后园,花苑流水,草木葳蕤,一只只竹篾鸟笼挂在树上,昭和饶有兴趣地看着一只稚黄莺鸟。
  “大人!”仓云叫道,见昭和明知他在身后而不动,只好暗叹一声,上前一拜。
  昭和并未转身,仓云拱手恭敬道:“敢问大人召我何事?”
  “仓云最擅察言观色,怎会不知我召你何事?”昭和冷笑道,“刚刚你在哪里?”
  “碧霞琴室。”仓云沉默半晌,黯然道。不等昭和开口,又肃然道,“我与碧霞两情相悦,还求大人成全。”
  “成全?”昭和霍然转身,怒道,“碧霞不谙世事,你以为老夫也玉石不分吗?”
  仓云一凛,正色道:“是玉是石,还是碧霞说吧。”
  昭和冷冷一笑道:“竖子,你别以为碧霞钟情于你,我就奈何不得。碧霞是我爱女,她的婚事,自然由我做主。”
  “大人对碧霞婚事的考虑,想来也不是那么简单吧。”仓云静色道。自从他被昭和叫来,已知自己随时会被逐出昭府,与其卑躬屈膝,不如反其道而行。昭和爱女心切,碧霞对他的情意,是他唯一的筹码。
  “这不关你事。”昭和冷冷地说,又看向那笼中鸟继续道,“黄鹂声音悦耳,绿莺俏丽,鹩哥会学舌,各有所长,因此每天能得金粟米、山泉水。但若有天它们觊觎不属于它们的东西,你可知我会如何对它们?”
  “大人,就算大人将我逐出昭府,我对碧霞之爱依然不移,相信碧霞亦是如此!”仓云看向昭和,一字一句,波澜不惊。
  昭和一时有些犹疑,竟怀疑自己是不是错看了仓云,但不论如何,他都不能和碧霞在一起,于是他缓和口气道:“你说得对,碧霞的婚事,不只关系她一个人。你是明白人,不如当断则断。你在昭府已有数年,我自不会亏待你,你但凡开口,不论多少,我必给你。”
  仓云心里一动,面色仍是不改。正思忖衡量,余光却看到昭碧霞从远处走来,他见昭和亦是目光一柔,立刻明白碧霞这枚筹码应该拿得更持久。
  “大人当我仓云何人,何必出言辱我!我与碧霞真心相爱,即使她不是昭家小姐,我一样爱她如初。”仓云正色道。
  正说着,昭碧霞已走过来,仓云对她淡淡一笑,施礼而退。
  “爹,你对仓云说了什么!”昭碧霞愠怒道。
  昭和看着仓云的背影,摇头喃喃道:“险些骗过老夫。”
  “爹,女儿和仓云真心相爱,非他不嫁!”
  “糊涂!”昭和斥道,“碧霞,怪爹不曾教你识人,你怎么会喜欢上这等人!他居心不纯,与你交往亦是看重昭家权势,你速速与他断了交往!”
  “呵呵,爹将我嫁入屈府,便是居心纯良了?”昭碧霞冷笑道,“我的婚事自由我做主,爹娘若拦我,休怪女儿做出不敬之事。”说罢愤然拂袖而去。
  “你!”昭和气得顿足,此时只叹对女儿太过宠溺,无法解释即使不将她嫁与屈原,他也断然不会接受仓云。刚刚与仓云谈话时他险些信以为真,但仓云听到他财物相诱时眼角那微微一动,已将他的隐晦心思暴露无疑。他不禁感叹,仓云确实连他都险些骗过,再骗碧霞不过易如反掌。而此时碧霞认定自己是被用以权势交易,更有一股失去理性的逆反,无法再心平气和地听任何劝诫。昭和连连摇头,心中亦暗下部署。
  昭碧霞适才远远见到父亲逼问仓云,已是满腔怒气,她全然接受仓云穷困潦倒的过去,此时更想保护他。
  她径直来到仓云的住所,见仓云已拿一只旧篾箱,一件一件地收拾衣物,她惊呆了,失声问道:“云哥,你要去哪里?”
  仓云怔了一怔,并不出声。
  “云哥,父亲对你说了什么,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你这么走,将置我于何地?”昭碧霞不觉泣道。
  “碧霞,我如何舍得离开你。如今并不是我要走,是我无法再留了。”仓云黯然道,“我不过是一个三等门客,能得小姐厚爱,仓云已此生无憾了。”
  昭碧霞不禁怒道:“你胡说什么,我何时在意过你的身份。如今你说走便走,可有一丝一毫在意过我的感受?”
  “碧霞,我何尝不想考取功名,能在令尊面前堂堂正正地向他求亲,却是我时运不济,努力数年也未得一官半职,我有何颜面再纠缠于你?即使令尊大人不叫我走,我亦是无法留了。”
  夏、商、西周的人才选拔,多是世卿世禄制,天子或诸侯国君之下的贵族,世世代代,父死子继。至春秋、战国,逐渐发展为察举征辟制,地方官可通过考察查证推荐人才,再由朝廷专人经过考核任用。但因尚无选拔标准,有举荐权的官员常徇私舞弊,因此依然是权贵子弟多以人事得举,贫约守志者常以穷退见遗。寒门难出贵子,仓云心中早已明白。
  仓云看向窗外,远山连绵,在江那边,是一片灯火昏黄的草棚。他用尽十年出来,怎么可能回到那里,可如今昭和虽未开口,谁都知道,他是无法在昭府久留了。他看向昭碧霞,她那炙热的情感应该是他的最后一个筹码了。
  “碧霞,我恨自己无能,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仓云转身低声道。
  昭碧霞只觉得一片心碎,过去扳过他的肩失声道:“云哥,这怎么可以?父亲那里我去和他说明,假以时日,他总会答应的啊。”
  这是她喜欢上的第一个男人,他有才华,他眉宇间若有若无的落寞,使他显得更落拓迷人。他说话时盯着人的眼睛,常常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她不能失去他。父亲一心想叫她做争令尹之位的筹码,她厌恶这些官场交易,她看着仓云的眼睛哽咽道:“云哥,你可爱我?”
  “碧霞……”仓云忽然迟疑。面前这个梨花带雨的姑娘,他有什么理由不爱,然而他如何爱得起?从陋室到高堂的路上,爱早就是太奢侈的需求。他不知碧霞何时就倾心于他,他欣然接受,像曾经接受任何一个对他有益的选择一样。他甚至幻想过以后成为昭和的女婿,他就可以永永远远不再回到那陋室草棚,与那些丑陋的、屈辱的、不堪的过去永远告别。他亦知昭和不会轻易答应,也只想从长计议,不想这突然出现的屈原,不费吹灰之力打败了他的全部筹划。他长叹一声道:
  “造化弄人,我再爱你,又能如何!”
  昭碧霞却握住仓云的手道:“云哥,我只要你这句话,其余的由我去做。”
  仓云心里一颤,亦闪过一丝不忍,但仍抽出手来将碧霞抱住,动情道:“碧霞,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当下昭碧霞离开,求见父亲,昭和闭门不理,她亦知母亲不会站在她这边,只得回房。这一夜辗转反侧,不能安眠。
  天光渐亮,昭碧霞来到仓云门外,听到一阵琴声,仍是《雉朝飞》。
  “雉朝飞兮鸣相和,雌雄群兮于山阿。我独伤兮未有室,时将暮兮可奈何。嗟嗟,暮兮可奈何。”
  仓云琴艺自不如她,但此时因和心境,也弹得颇为动人。昭碧霞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轻声道:“昨日云哥说我不谙世事,弹不出真意,今日听云哥抚琴,方才明白。”
  说完进来与仓云对坐良久,道:“云哥,我想了一夜,如果你真的不能留在昭府,那我便和你一起走。”
  琴声骤停,仓云惊诧地抬头,错愕道:“碧霞,这是私奔,不可玩笑!”
  “云哥,不是玩笑,爹现在确实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和屈府的婚事也迫在眉睫,现在只有私奔一条路。”
  仓云皱眉道:“碧霞,我尚无官职,离开昭府即无俸禄,我一人且好过,如果你也一起,我能带你去哪儿安身立命?我万不愿看到你跟我受苦……”
  “不碍事,我有许多体己的珠宝玉器,足够我们用些时日,再说我可授琴,云哥可教书,总比在这四方院内强。待朝廷今年招考,云哥再去便是。”昭碧霞笃定道。
  仓云略一思忖,自知被逐出昭府只在朝夕,比起一无所有,这似乎还不是最坏的结果,于是镇定心神,握住昭碧霞的手道:“不想上天待仓云甚厚,只是碧霞当真愿意?”
  昭碧霞轻轻一笑道:“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云哥,这才是我朝思暮想的生活。”
  私奔一事,在后世被道德制约,但在先秦礼制中,是被允许的。《周礼·地官·媒氏》称:“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贾公彦《周礼义疏》亦记:“此月即是娶女之月,若有父母不娶不嫁者,自相奔就,亦不禁之。”除了允许私奔,女方亦可自由离婚。《管晏列传》说,晏婴马夫的妻子窥见丈夫为晏婴驾车时意气扬扬,即主动提出离婚。《孟子》中记录某人被妻妾看到其偷吃祭物,竟被联合休夫。
  昭碧霞神采奕奕地看向仓云,低声道:“云哥略略收拾一下,就明晚。”
  昭碧霞又是一夜未眠,她紧张、兴奋,还有很多期待。仓云亦是辗转反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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