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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匪-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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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绵绵咬住嘴唇; 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却冷冷地道:“谢随,我望你不要后悔。”
  谢随淡淡地道:“我之一生,从未做过后悔的事情。”
  柳绵绵冷笑一声,手底蓦地翻出一条长鞭,径往谢随身上打去!
  谢随侧身一避,长刀带鞘击出,正点在柳绵绵持鞭的手臂上,柳绵绵长鞭回撤,鞭梢却劲道一转,带着倒钩的鞭身直直抽向秦念!
  秦念犹自愕然——
  这一鞭的力道若是抽实,不惟皮开肉绽,恐怕更足以割肉断肢!
  而谢随已纵身挡了上去!
  ***
  得了一线喘息之机,刀光终于从鞘中弹出,往柳绵绵手臂上斜劈下来!
  柳绵绵急往后退,长鞭上的倒钩便一路割过谢随的肩头至胸膛,谢随突然以赤手一把抓住了那长鞭,眼神微微地发暗。
  内力凝聚之处,这把陪伴柳绵绵纵横江湖十多年的断肠鞭,竟然寸寸而断!
  那是金钢制成的柔韧长鞭,千万碎片迸裂出来,仿佛下了一场黑褐色的雨。
  而鲜血,也一滴一滴,从谢随紧握长鞭的手掌心里渗透出来,落在了这间崭新厨房的地面上。
  他的刀停在了柳绵绵的手臂上方,只半寸的距离。然则真气激荡之下,她身上的伤口已全部裂开,因此刻的相持,那仅仅握着一截断鞭的手腕也渐渐生出剧痛。
  柳绵绵脸色如土,“你……你原不必手下留情。我一击不成,已是废人……”
  谢随低垂眼睑,“为什么我的一个二个朋友,总是要逼我砍掉他们的手?”
  他慢慢地,将长刀收了回来。
  手上压力骤失,柳绵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断了你的兵刃,是因为你要杀念念。我放你走,是因为你毕竟是受人指使,非出本意。”谢随话语虽然疲倦而低沉,但却仍然字字清晰,在这狭窄四壁间回响。
  柳绵绵踉跄地后退一步,“谢随,你当真从来不考虑你自己。”
  谢随只是寡淡地笑了笑。
  柳绵绵咬住唇,捂着腰上伤口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却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要小心,她毕竟是睿王的人……我杀不了她,总还会有人来杀她的!”
  她离去了。
  “丁零、丁零”,是谢随撒了手,手中的几块长鞭碎片也终于落在了地上。
  “哐啷”,是谢随的长刀也脱了手,掉落下来。
  他扶着灶台,慢慢地喘着气,很久、很久之后,才终于转过身,看向完好无损的秦念,发白的薄唇微微地一笑。
  “没事了,嗯?”
  ***
  他还是跟从前一样,以为不论出了什么事,只要如此对她温言软语摸摸头,一切就会安好了。
  但秦念却已经不会再相信这个魔法了。
  她轻轻地开口,像是害怕会惊动什么,“她只是想让你离开我,因为皇帝要对付我……”
  谢随笑了,“她想让我离开你,你反而还为她说话吗?”
  秦念那清亮的眼神仿佛蒙了灰,“可是……她说的都是真的。睿王也好,极乐岛也好……”
  “我知道。”
  秦念一下子抬起了头。
  谢随道:“可是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与旁人本没有关系。”
  春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窗,融融地铺洒在这个小厨房里。重伤流血的男人,他的声音却也像阳光一样,温和安定,没有丝毫的怀疑或不快,他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与旁人本没有关系。
  秦念低着头,上前一步,伸手去揭谢随那破碎的衣襟。谢随抬起手来想挡住她,却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他淡淡地笑,“功夫不济,拖累你了。”
  从肩头到胸口,那鞭上倒钩一路狠狠地划了下来,皮肉俱翻卷起来,连碎掉的衣料都陷了进去。她看着这狰狞的创口,喃喃:“你明明说过的。”
  “嗯?”谢随微抬眼。
  “你明明说过……自己的力气比敌人的力气要珍贵,自己的功夫比敌人的功夫要珍贵,自己的性命比敌人的性命要珍贵。所以能逃就逃,逃不过就躲,躲不过再拼。如果总是随随便便就受伤,难免有一日随随便便……就死了……”
  她将他说过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可是她越是说,身子就越是颤抖,直到最后,竟不成语调。
  谢随安静地凝视着她,“你想让我听她的话,离开你吗,念念?”
  秦念咬住了唇,半晌,用力地摇了摇头。
  “嗯。”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很满足,好像只要她的这样一个否定,甚至都不需要她说什么话,就已经足够了,“我还有你要照顾,总不会随随便便就死的。”
  她并不太相信这句话,但她的心终究是已经渐渐地落回了实处。
  “念念。”他叹息一般唤她的名,终于抬起的手,却只是将她落在颊前的一绺发丝轻轻拂到了耳后。她的容色看起来比他还要苍白,眼神仓皇,仿佛下一瞬就要哭出来了,却到底没有哭。
  “……念念。”他又唤了一声,好像是希望只用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让她明白自己想说的千言万语一般。
  ***
  谢随躺回了柳绵绵躺过的那张床上。
  原因是秦念的房间离厨房更近,且更宽敞、更明亮。秦念重新生起了灶台的火,一面煮着粥,一面将小刀在火上烤了烤,便过来给谢随处理伤口。
  她坐在床沿,身子低伏在谢随胸前,用小刀仔仔细细地刮开腐烂的皮肉,将碎裂的布料和残余的倒钩小心翼翼地取出来。
  “哎哎哎,痛痛痛……”谢随不安分地大呼小叫起来,遭了秦念一个白眼,才终于低下了声音,却还是嘟囔一句,“你手劲真大。”
  秦念真想将刀子直接戳进去算了,但实际上却不由得更放轻了力道。谢随又开始哼哼:“嗯,有点儿痒……”
  秦念道:“你能不能闭嘴?”
  谢随低下头,只能看见她发顶那个小小的涡旋。为了疗伤方便,她将长发草草地束了起来,用一根细细的红头绳。
  那红色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地摆动,仿佛在招引着久远的记忆。
  终于将伤口处理干净、抹上了药,秦念找来纱布给他包扎。
  他半坐起身,展开了双臂,她手持着纱布往后在他胸膛上绕了两圈——
  他沉默地看着。
  只要一个抬手,他就可以抱住她了。
  十五年前,她还只是个刚到他腰间的小女孩,那个时候,他要拥抱她似乎很容易,没有负担、无需顾虑。十五年后,她已经长成了一个清丽窈窕的女人,可是现在,他要拥抱她却已经变得很难、很难了。
  偏偏她的动作也是如此地慢——她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一样,每当纱布缠到他身后,她环着他的双臂就会迟疑地停顿。但她却不说话,他只能看见她紧抿的嘴唇,微白的脸容,和耳根上那颗小小的痣。
  “念念?”他的嗓音微微地哑了。
  秦念不答,手指慢慢地抚摩过他赤…裸的肩背。年幼的时候,她曾经非常喜欢他这宽阔结实的肩背,她曾经觉得自己的大哥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无坚不摧。
  可是原来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是真的无坚不摧。
  “念念。”他的声音发了紧,似乎在警告她。
  她的手指挪到了他的锁骨上,顿住了。
  “这里,”她摸了摸,忽然直起身去探看,“这是什么伤——”
  他突然一把抓住她手腕,翻了个身,便将她压在身下。
  伤口发作起来,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滴落,落在她白皙的颈上。他的目光里有火在烧。
  秦念却异常地冷静。她仍旧盯着他的肩背,那里有一个细小的黑点,却在四周如水波般扩散开灰色的波纹——
  那是什么伤疤?暗器?锁链?烙铁?钢钉?她努力搜寻自己的记忆,却从来不记得谢随有受过这样的伤。
  谢随盯着她,气息渐渐地平静下来,手也将她放开了。他自己将纱布再紧了紧,便拿下衣架上挂的外袍,径自披上。
  秦念稍稍坐起身,“你的手上还有伤……”
  “嗯。”谢随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便走了出去。


第30章 不欺(一)
  皇城之中,晴日柔柔; 春风拂柳。
  “陛下在凝香殿。”
  翠衣女子由两名宫婢领着; 沿着高高矮矮的宫墙一路行来; 直到进入了凝香殿。
  殿宇恢弘,软纱缭乱。鎏金的龙榻上; 皇帝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案上的书。
  他的年纪已很老了; 皱纹爬了满脸,且还因为龙袍的重压而显得似乎心事沉沉。但他身边的女人看起来还很年轻,一袭轻紫纱裙; 一根紫玉钗笼着如云墨发; 眼神中流转着少女一般娇俏的光。见到柳绵绵; 她当即笑着起身吩咐:“快去给柳庄主倒茶。”
  “谢娘娘恩典。”柳绵绵端端正正地行礼; 道谢。
  皇帝抬了抬手,谢贵妃又身子柔软地依偎了过去。皇帝抬起眼皮来掠了柳绵绵一眼; “如何了?”
  他的声音是苍老的沙哑,且还透着些毫无意趣的倦怠。
  柳绵绵道:“回禀陛下; 小女子先去探了地方; 谢小侯……谢随一直在那个女孩的身边,我尚无从下手。”
  “嗯……”皇帝微微笑了笑,“谢随是你的老朋友; 下不去手吧?”
  柳绵绵低下头,不言语。
  谢贵妃在一旁懒懒地道:“臣妾倒不觉得; 似谢随那种人; 该是最讨女人的厌才是。”
  皇帝笑道:“爱妃要大义灭亲?”
  谢贵妃撅起嘴; “臣妾的亲人,不是只有陛下一个么?”
  皇帝笑着睨她,她的神情更加娇媚,猫一般揽住皇帝的肩膀。皇帝却将她的手慢而用力地扒拉下来,又对柳绵绵摆摆手道:“辛苦你了,柳庄主。此事急不得,你先去吧,余下的事,朕自有安排。”
  柳绵绵应声退下。皇帝这才看向谢贵妃,后者正低头用那长长的嵌金指甲剥着葡萄,好像十分专注,但却弄得汁水四溅。皇帝看得好笑,道:“朕今日不想吃葡萄。”
  谢贵妃道:“臣妾又不是给陛下剥的。”
  皇帝挑了挑眉,却转了话锋:“你弟弟,已经回延陵去了?”
  谢贵妃转了转眼睛,“陛下说的是臣妾的哪个弟弟?”
  “当然是那个乖的,延陵侯谢陌。”
  谢贵妃长长地“哦”了一声,笑道:“那可不回去了?陛下又不留他的。”
  皇帝冷冷一笑,站起身来,“你还想让我留他在京城?”
  “不敢不敢。”谢贵妃忙道,“哎呀,陛下您要走啦?”
  “走了。”皇帝由一旁宫女给自己披上玄黑大氅,已衰老的体态在光泽的皮毛映衬下倒显出几分气势来,他又回望了一眼谢贵妃,冷淡地补充一句,“朕与谢随往日无恩,近日无仇,爱妃不用急着大义灭亲。”
  谢贵妃笑意盈盈,“陛下说哪里话来,手心手背,不都是臣妾的好弟弟么?”
  她跟着皇帝亦步亦趋地走到了殿门口的台阶之下,送皇帝上了銮驾,直到那銮驾拐过了宫墙角,再也看不见了,她脸上那柔美动人的笑意才终于消失不见。
  回到殿中,琉璃盘里还零落着许多未剥完的葡萄。她一把抓起那些葡萄攥在手心,尖利的指甲将它们刺破了,便淋淋漓漓流下紫红色的汁水来,仿佛染了鲜血。
  ***
  柳绵绵走出日光明媚的皇城,与送行的宫婢道别,转过头,看向熙熙攘攘的街市,目光微微冷凝。
  “出来。”她低声喝道。
  一个年轻男人从街市的人流中慢慢现出身形。他一身粗布麻衣,长发裹着头巾,身上没有兵刃,而只在肩头搭了一块抹布,一副粗使下人的模样。
  柳绵绵轻轻一笑,“你追杀我这么久,我倒是第一次见你这副打扮。”
  男人开口,话音极低极沉:“谢随已经知道,我已不必杀你了。”
  柳绵绵微微眯了眼睛,“所以要杀我的人,果然是睿王吗?”
  男人不言。
  柳绵绵也不追问,径自转身而去,那男人却始终跟在她身后两步远处。两人穿过拥挤的街道,两边做生意的人在吆喝招呼着,店铺的旗幡招展,客人们来来往往……
  柳绵绵沉不住气了:“你既然不杀我了,为何还要跟着我?”
  男人面色冰冷,并不回答。
  就好像他的每一个字都是金子一般,他从不轻易开口说话。
  “你到底还想知道什么?”柳绵绵索性转过身,男人差点撞在她身上。
  她敏锐地看见男人的耳根红了,不由得“嘁”了一声,咕哝一句:“童子功。”
  男人很快就面色如常,“我仍必须拿到那封信。”
  柳绵绵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两根手指拈着在他眼前晃了一晃,“就是这个?”
  男人的眼神暗了暗,但尚且并不至于动手去抢。
  “哎你们摩诃殿的,杀人真的不问是非吗?”柳绵绵笑道。
  “不问是非。”男人沉声回答。
  “那可真无趣。”柳绵绵撅了撅嘴。
  “你进宫去做什么?”男人却又发问。
  “你不是说了不问是非吗?”
  男人闭了嘴。
  柳绵绵的眼睛转了转,笑容缓缓浮现,“我做什么,还不是跟你一样?”
  他看向她。
  “跟你一样,替人卖命,苟且偷生呗。”柳绵绵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戳了戳他的胸膛,发现那里当真硬得像铁,“像你这种只会杀人的人,恐怕是想不通的吧。”
  他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眼神危险地发暗,“你将信给我,我便离开。”
  那封信既已给谢随看过,形同无用,说要给他也无不可。但男人如此强势,反倒激起了柳绵绵的兴趣:“你杀了我呀,你杀了我,不就能拿到啦?”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后倒退,身子将将要碰倒一摊子猪肉,男人突然断喝:“小心!”一伸手将她拽了过来,而从那摆摊论斤的猪肉之间突然划出来一把长剑!
  柳绵绵下意识便去摸腰上的长鞭,然而旋即就想起来,她的长鞭已被谢随给震断了。
  这令她那明艳的脸庞微微地黯淡了一下。
  刹那之间,那猪肉摊子被一把推开,猪肉铺的那个小厮露出了脸,与此同时,剑光抖出!
  但那剑光却并不是杀向柳绵绵——
  而是杀向她身边的男人!
  街市上的百姓们见了刀光,全都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男人从腰上的褡裢里摸出来三枝甩手箭飞掷出去,自己同时已飞身而起,从人们的头上几个纵跃逃了出去!
  如若一击不中,便要立刻逃命。
  无论如何,自己的性命是最重要的,这是一条颠扑不破的道理。
  所以对于杀手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刀剑,不是内力,而是轻功。
  男人终于摆脱了那个小厮时,自己所在的地方离那个热闹的集市已经很远。他一边喘息调整,一边张望四周,这里都是普通的民宅,风一吹,地上过早凋零的叶子便沙沙作响。
  柳绵绵正倚着巷子口的门墙,懒洋洋地看着他。
  他皱眉,“你怎么还在这里?”
  柳绵绵却罕见地没有笑:“方才那个人,也是摩诃殿的杀手吧?”
  男人平平地道:“与你无关。”
  柳绵绵道:“睿王雇你杀我,原意是想让他与秦念的勾当不要被人知道,结果我到底还是告诉了谢随,而你到现在还是没能杀了我。”她静了静,嫣然一笑,“言下之意,你失败了。摩诃殿的杀手若是失败了,会有什么惩罚呢?”
  男人重复:“与你无关。”
  “呐,”柳绵绵好像全没听见一样,“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看着她。
  这个女人似乎真的脸皮很厚,如果他不回答她的话,她似乎真的可以一直不停地追问下去。
  “萧予之。”终于,他还是回答了。
  ***
  柳绵绵离开无锡之后许多天,日子平静如井底死水。
  谢随似乎已经将柳绵绵和那封信的事情给忘记了。他就如一个最普通的市井男人一样,清晨去赶集买菜,回来便在院子里打水、劈柴,到了中午便开始烧饭,下午也许读一会儿书,晚饭时则一定要喝酒。喝完了酒,就睡觉。
  秦念本不能想象,原来春天,说过去也就过去了。安稳静谧的时光其实并不是悠长的,而是短促的,就像春天里的一声飞笛,连余韵也不留下,便已消失在远方的云层中了。
  她与谢随的相处,虽然没有什么盛大的快乐,但一直以来,都是最让人留恋的,抓不住地留恋。
  五年前,五年后,莫不如此。
  三月末的一个夜晚,月已残缺。
  秦念在夜半过后,披衣起身,去谢随房前,敲了敲门。
  门里没有声音,谢随似乎已睡得很熟了。
  他这一向似乎都睡得很熟,一点挂碍也没有的样子。
  秦念在他门前站了片刻,终于转身离去。
  春夜的风暗起,小桥下的溪流淙淙作响,阴云漂移遮住了残月,秦念的影子在地上也模糊成一团暗色。明明已三月末了,但深夜到底是冷的,她将弯刀在衣带上又紧了紧,抬头看了看天。
  似是要下雨了,夜色尽头浓云滚滚,有隐隐的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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