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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相诀-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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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院里仆从进进出出,她孤零零站着倒显得有些突兀。她随手叫住一个小仆,劳他准备洗漱的用具,回屋先将自己收拾妥当。
再出来时,苏卷冰已经穿好喜服立于客院之中,他身旁跟着管事正笑与他说话。
她走上去,苏卷冰似乎感应到回头来看,见是她,扬起笑问道:“李兄,你瞧怎么样?”说着,抬起双手,慢慢转了一圈让她点评。
婚服从周制。他头顶无毓爵弁,着玄黑上衣,纁色下裳,勾绣着黑丝缘边,蔽膝随裳,腰封黑色,深衣下一双赤舃鞋履,红色重底,瞧着衣冠齐楚,很有新郎官的气势。
黎未笑着同他恭贺:“今日大喜,在下祝舒兄与夫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苏卷冰没做回答,只问:“俊吗?”
黎未愣了愣,笑回:“俊。”见他双眉舒展开,似乎对这场婚事不再不满,她彻底放心下来,不由取笑道,“林家小姐一定喜欢。”
苏卷冰唔了声,转头去问管事今日婚事的详细流程。黎未在客院负手转了转,发现没有自己能搭得上手的事,正想回房再歇会儿,一抬头,苏卷冰已经走到她身边。她小声问:“苏大人,怎么了?”
苏卷冰支吾道:“没什么,离吉时还早,下官闲得慌。”
是闲得慌还是紧张得慌?她仰脸打量他,他的神色隐在爵弁阴影之下,瞧不见。她收回目光,看向一院忙碌的人,道:“暂居他府,本官没什么送得出手的贺礼,回京后再补上吧。苏大人别怪罪。”
苏卷冰觑了眼她腰带下系着的那两枚半玉环,作不经意的语气道:“大人言重。下官瞧着那枚半玉不错,大人不若割爱,送了下官吧。”
黎未瞥他一眼,从腰封上将那两枚玉环取下,垂在掌下细看。她心思不在这里,大概只知道这两枚皆是羊脂玉,于她而言,谈贵重说不上。但因是大殿下赠别所送,半玉和二为满环,是有愿她早还的意思,她不能辜负大殿下心意。
黎未断然拒绝:“恕本官不能依愿。”说着低头将手中双玉仔细系在腰带之下。苏卷冰伸来的右手堪堪停在空中,又讪讪收了回去。
他摸摸鼻梁,问道:“那大人能告知下官这是谁送的吗?”
黎未坦然回:“是大殿下。”
苏卷冰长长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黎未也不开口,两人一时便都沉默下来。
管事还在院中忙着。苏卷冰娶了林家小姐后,就往别业去住了,这会子还需收拾收拾他常用的东西送去别业,不至于到时候要用却找不见。小仆在屋里搬弄着,瞅见管事暂时得了空,上来询问,屋里那把琴怎么处置?
管事思索一番,还是往苏卷冰跟前拿主意。
苏卷冰沉吟了片刻,说话前又飞快往黎未那瞧了一眼,见她无甚表情,闷声吩咐说:“就搁这儿吧。”管事得了话,回头去办了。
沉默被打破,苏卷冰开口道:“黎大人帮下官挑的这把琴可以全作贺礼。”
黎未扬眉,否认道:“付钱的是林家小姐,本官只是挑琴的人,算不得是本官的贺礼。”
苏卷冰笑起来:“黎大人这几日教下官学琴,下官都还没有送上拜师礼呢。”
黎未哦了声,道不必:“本官也只暂时教了你乐理,称不上为师。”
苏卷冰皱眉,问:“难道黎大人想失诺?不教下官了?”
黎未道:“苏大人哪里话?本官何曾答应过?再说过了今日,大人大可向夫人请教,何必远水救近火,来找本官?”
苏卷冰一想,她的确没有明言说会教他,不由心灰意冷,淡淡道:“黎大人真是不解风情。”
黎未奇怪看他一眼,随口说:“两个大男人杵在这里能有什么风情?”
苏卷冰失落起来,眼睛瞟到黎未衣着,想起来说:“黎大人怎么还不换礼服?”
她昨夜答应与他随行去迎亲。按礼随行者应戴玄冠,着玄端,鞋玄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服饰,当时瞧着时间尚早,随意穿了常服就出来了。她一边踱步回屋,一边道:“本官去换了来。”
苏卷冰将她送到屋前,黎未请他止步,揶揄道:“苏大人别送了,本官很快就能换好,不会误了大人吉时的。”
苏卷冰漫不经心点头,转回院子去。
。
黎未换好礼服推门出来,恰好有小仆上前请他,她顾视一院,苏卷冰已经不在了。想来已往府前去了。
她不敢耽搁,由小仆领着也从偏门出去。
苏卷冰牵马肃然而站,见她来,把缰绳交给她,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马。黎未接过缰绳踩鞍上马,跟在苏卷冰之后。
苏卷冰侧首向她道:“李兄,我们先轻骑去别业。”
她轻应了声,知道他们是要从别业出来迎亲。苏卷冰扬鞭驾去,黎未与管事也赶紧一夹马腹,紧紧随去,他们身后跟着的十余骑,也扬尘相随而去。
。
日上远山,吉日到了。
苏卷冰在别业府前下了马,转身上礼车。黎未策马跟在礼车旁,前头唢呐齐奏开路,一行人慢悠悠往林府晃去。
两炷香时间,总算晃到林府门前。
黎未勒马在旁看,林家小姐头戴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身穿一色黑的上衣下裳,只在裳下缘红一色,以表阴阳和调。她由着几个妇人搀扶,款款而出。林家老爷送到府前止了步,林夫人在一旁捻帕垂泪,既是欢喜又是感叹。
接下来该由苏卷冰下礼车去向林老爷林夫人见礼,然后再从仆妇手中牵过新娘子了。黎未等了会儿发现没动静,侧头去看他,却见他站在礼车上一动不动,看着新娘子不语。
他静默不语,场中热闹也慢慢静下来,街上百姓、相请宾客、府中仆役皆抬首望他。
黎未蹙眉小声提醒道:“舒兄,该见礼了。”
苏卷冰仿佛这才回过神来。他向着面色渐有不豫的林老爷一拱手,笑道:“林老爷,在下有些话想与林小姐说。”
林老爷神色松下来,想着他应是要当众许些小儿女情话,也不阻止,笑抚须道:“也罢,舒公子只管说。”
黎未心下却警惕起来,但料他也不敢当众悔婚,便暂时按捺住心思,听他说话。
苏卷冰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林小姐身上,却也只停了停。最后他看向林老爷,朗声说道:“一月前林小姐抛绣球招婿,苏某与友人凑乐前去瞧热闹,千想万想就是没想到最后竟是自己讨了个便宜,被林小姐的绣球砸中了。某不仅被林老爷许了独女,还被请回府好生安置,暂免了颠簸之苦。某感激涕零,无以为表。”
黎未暗暗点了头,这话说得倒是好听。
林老爷笑道:“贤婿何必客气?过了今日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谈什么感谢?只要你日后好好对待小女,我与她娘就放心了。”
苏卷冰点头应是,说:“只不过苏某思来想去,自知小姐天上仙,苏某雪中泥,无才无德,不敢自配小姐,请林老爷见谅。”
黎未瞪大眼,斥道:“苏卷冰!你在胡说什么?”
苏卷冰漠视林老爷愈来愈难看的脸色,只道:“我不贪林府一分之财,不觊小姐美貌之色,且我已有了心上人,此生只愿有他一人,不敢耽误小姐一生!”
林老爷大怒,指着他道:“你道你今日还能逃得出去吗?这个婚不成也得成!”他话音刚落,就有几个剽悍大汉慢慢向苏卷冰围上来。
苏卷冰眼里轻蔑一闪而过,根本懒得动作。
林老爷更气,吩咐大汉将他擒下,押也要押往别业成婚。
突然一声娇呼响起,“爹爹!且慢!”这一声顿时让得那些大汉踟蹰不前,但看林老爷不言语默许,只好先停下来,但仍将苏卷冰团团围住。
黎未看过去,林家小姐已经自顾摘了盖头,眼睛直直望向苏卷冰。因当众受了羞辱,泪水已经糊了她的浓妆,虽如此,她明眸含泪,朱唇轻撅,仍不减美人风姿。
苏卷冰目光却沉,半丝波动也无。
林小姐咬唇半晌,豁出去问他:“你究竟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我,还是只因你有了心上人?”这话哪是一个姑娘该问的?林老爷当即沉了脸,喝止她:“将小姐先送回去。”
林小姐却不走,固执的看向苏卷冰。眼中脉脉,竟是情已深种的模样。
苏卷冰嗤笑一声,目光一转,不叫人察觉的落在黎未身上一瞬,又回目看向苏小姐,开口极其残忍:“我与小姐无情,自然是因与别人有意。”
黎未见林小姐一副楚楚可怜,实在忍不住了,斥道:“苏卷冰,你闹够了没有?”
林小姐抽抽搭搭,这会子才瞧了黎未一眼,忽然像想透了什么,颤颤的指着黎未,不可置信道:“你莫不是喜欢他?!”
黎未吓了一跳,这种话怎么可以乱说?她急忙转头示意苏卷冰开口澄清,却见苏卷冰唇角浮起一丝笑,不否认,只道:“还望小姐成全。”
成全什么???
黎未气得也颤颤伸手指向他,四书五经里有什么骂人的话?竖子!这个竖子!她现在不想顾全圣人教诲了,要是手中有剑,她恨不能一剑剁了他!
林夫人也气坏了,尖声吩咐四下:“将这对奸夫拿下!”
苏卷冰毫不在意,只顺势抬手握紧黎未颤颤指来的手,手中借势,脚下踏力,一个腾空就骑上黎未的马。黎未一惊,扭身欲摆脱掉他,苏卷冰却强势从她手中夺过缰绳,另一手抽鞭在马臀上狠狠一落。
身下马骤然吃痛,扬蹄发疯向前奔去。路前众人不敢直视,纷纷避让,眼睁睁让他们绝尘而去。
黎未此时只觉万分羞辱,她愤然挣脱,不管不顾,哪怕掉下马去。
苏卷冰无奈,只好腾出手去揽住她。手刚触上她腰,苏卷冰只觉脑中轰然一炸,手猝然放开了。这腰,这腰,分明纤细掌中轻,盈盈不堪握。
他,他,她是个女人!
心腔处仿佛有巨大的欢喜要挣脱一切蹦出来,他眼睛明亮起来,唇边绽出大笑,只觉天地骤大,草木有情,皆因他和她。
皆因她。
他这略一晃神,前头的黎未已经挣脱得将坠下马去了。他赶紧收住满腔心绪,那手也牢牢搂上去,紧紧的,将黎未禁锢在身前,再动不得半分。
黎未气急败坏,转头去骂他,却不料他正凑了头上来,唇堪堪印上了她的耳垂,痒痒的,惊得她赶紧偏头一边。
苏卷冰垂目瞧见她顿时红透的面色,唇上还留有刚刚那温软的感觉,一时忍不住心猿意马,故意似的,又凑近她耳边,一双眼直勾勾望进那粉嫩的耳垂,心思早跟着目光沉溺下去了,声音却轻轻的不经意道:“黎大人,你我都是男人,不拘——小节。”
作者有话要说: 《诉衷情》完。
苏卷冰的单相思开始。
前面写得隐晦,这里解释一下。从苏卷冰的角度,第一章开始他留意黎未,共事在文渊阁的时候也留意着,因为黎未是大敌,但黎未自己没将他放心上,所以反而那时候不曾留意过他。
然后是对弈。在天上一盘棋下了千年,到了人间再来一局,对黎未来说,是认同苏卷冰的开始,但对苏卷冰而言,是钦佩的大提升,喜欢先缘于钦佩。知她是女子,而更钦佩。
然后出使,第六章的时候,近距离接触那段,怪只怪黎未风华太盛,又未刻意掩饰…然后黎未对他儿时孤苦偶然流露出的怜悯(?)
不过目前的喜欢还是太儿戏了。
☆、携手暗相期
黎未轻哼一声,“本官是不是男人,还不劳苏大人提醒。”话虽这样说,身子却老老实实不再挣扎了。她这一放松,顿时就觉察到腰上的禁锢,心中异样一闪而过,忍住羞恼用手狠狠拍了下苏卷冰搂着她腰的那手,苏卷冰在她身后无言笑,听话略松了松,但仍护着她,以防她颠簸下马去。
他们一路往边陲而去,日头渐高,身下马儿鼻息也渐渐沉重,苏卷冰四下瞧看,勒马行至一隐蔽处,翻身下马,向黎未伸手道:“黎大人,先下马歇会儿吧。”
黎未古怪的瞧了眼他伸来的手,自利落翻身下马,走到马边轻轻抚马,不与他说话。
苏卷冰收了手负在身后,走到她身后,笑问:“难道黎大人还在气恼下官刚刚的无心之失?”
黎未觑他一眼,反讽道:“本官怎敢?只是苏大人好胆谋,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放言又逃婚。”说着,咬牙切齿道,“只是你为何任由林家小姐污蔑你我二人关系?你要寻借口,牵扯上我做什么?说我也就算了,我是个男人,名声怎样不重要。但若你不喜欢这门婚事,为何不早点逃掉?非要在迎亲这日,让林小姐当众难堪!你有没有想过,今日之事对她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她只是一个姑娘家,好好的名声都给你毁掉了!”
苏卷冰笑道:“我以为,大人对下官逃婚一事好歹会有些心理准备的。”
黎未噎了噎,她的确今日之前一直都在提防他逃婚。
苏卷冰又道:“那么下官暗地里逃婚和光明正大逃婚又有什么区别?下官想了一个月,反正都是要逃的,不如干脆将话说明白,好断了林府的念头。”
黎未哼道:“林府不会善罢甘休的,只怕如今你我已陷入困境。”
苏卷冰毫不在意,笑看黎未一眼,道:“大人放心,有下官在,他们绝对伤不到你一分一毫。”
黎未嗤笑道:“不劳苏大人费心,你还是担忧怎么保全你自己吧!”说着,往来路看了看,暂时还未看见林府派来的人,只是也不能掉以轻心,如此奇耻大辱,没有人能轻易放下。
苏卷冰意味深长道:“大人此言差矣。如今你与我被冠上奸夫之称,又在众目睽睽下一起逃走了,他们又怎可能会单单放过大人?”
她都不提了,他还有脸揭这个锅!黎未怒形于色,道:“苏大人,你说话收敛些!本官位尊于你,你不敬重却还口出狂言,以下犯上!”
苏卷冰明知故问:“黎大人,下官口出什么狂言了?是林夫人骂你我为奸夫的,下官自己也很委屈啊。”顿了顿,继续道,“如果大人果真觉得受了羞辱,那么待回了京,大人上书一本去参下官吧!下官绝不半言自辩,任凭陛下处置。”
参奏这种事?他无耻她却还想留些脸面在朝中呢。
苏卷冰眼睛上下打量她一番,故作幡然大悟,与她道:“下官知道了!黎大人还是在气恼适才下官的无心之失!”说着,疑惑道,“可是黎大人,你与下官都是男人,何必在意这许多?昔日光武与严光同榻而眠,克星冲犯帝星,光武尚一笑而罢。如今黎大人与下官不过共乘一骑,马上不可避免有些冲撞,竟让大人耿耿于怀至此?”
黎未哼一声,偏头过去自顾抚马,真不再与他说话了。
苏卷冰在后头抿唇笑。他真是愈发喜欢她这一点,一被逮住说这样做不像个男人,再大的怒火都瞬间偃旗息鼓了。他从侧后面去认真瞧她,虽然行为间颇有男人气概,但眉眼唇笑分明是个女人呀。这满朝的官员都瞎了眼,真当她看作男人;他也是瞎了眼,这一月困不成眠,竟真以为自己患上了那断袖之癖。
他轻轻吁了口气,幸得有那双生子的说法,旁人都以为她男生女相,不曾疑心。今后她这个秘密他与她共知,虽然她不晓得,但于他来说,这就像儿时藏的糖罐子,只他知道在哪里,他会珍藏,偶尔也捧些出来,甜一甜嘴。
黎未到一旁寻了些杂草喂给马儿吃下,而后她抬头看了眼日头,略有些担忧。不知今早突发的事,会否让白蘋失了她的踪迹。毕竟远在邾朝之外,黎家的势力还无法面面顾及。斟酌许久,她开口道:“苏大人,我们进郈国境内吧。”总还是要找个客栈安脚,再慢慢做打算。
苏卷冰点头应好。他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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