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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相诀-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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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崴了右脚,他却磕破了额头。他还没在意,听她叫唤脚疼,赶紧帮她卸了鞋袜,小心揉起来。
她本来没当一回事,但后来才知道这事出大了,连哥哥都护不住她,娘也不敢偏帮她,父亲气得惩治了她身边的一众奴仆,又罚她跪了一夜祠堂。
后来她听说他也被限足在宫中,额角的伤虽然好了,但留了疤。
再后来哥哥病倒了,整日发烧昏睡,大夫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就不会再醒来了。她看见娘一日一日憔悴起来,一向严肃的父亲也终日在书房里一声一声的叹气。
她趁哥哥醒着时去问他,什么是再也不会醒过来?
哥哥面色苍白,却对她笑着道:“就是哥哥再也看不见琅嬛了。”
她小心问:“是因为琅嬛做错了事,所以哥哥不想看见我吗?”
哥哥摇头,轻声说:“怎么会呢?如果可以,哥哥想一直看着琅嬛,陪琅嬛一起长大。哥哥还想日后能为读书人之首,让父亲和娘都为我骄傲。”他目光从她身上移到床顶,出神道,“我还想读很多的书,去天下走一走。可是都没办法做到了。”
她年纪小,还不懂得生离死别,但她与哥哥一母同胞、血脉相连,从生命的最初就是一路相伴着走来的,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很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她的身体血液中抽离出来,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隐隐明白了,一旦那些东西抽离出去,哥哥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第一次哇哇大哭,死死攥住哥哥的手叫着:“我不要你睡,你不准睡,不准睡!”周围的仆妇吓得忙来捂她的嘴,一边小声的哄:“小姐别闹,公子需要休息呢。”
她挣脱掉她们的手,两三下去掉鞋子,手脚并用爬上床钻进被子里,紧紧抱住哥哥大声哭。
哥哥被她吓了一跳,但还是伸手将她抱进怀中。明明他才是生病的人,他却打起精神用手轻拍她背小声安慰。
爹娘在外间听见动静进来看,也都吓了一跳。娘上来轻声哄她,想让她从被子里出来,她一个劲哭着摇头,抱着哥哥就是不放手,哥哥也没放手。
可总有放手的时候。
哥哥临到弥留之时,已经说不出话了。娘在旁不停的擦拭着泪,哭湿了好几张巾帕,父亲也沉默的坐在桌前,连叹息都没了。她跪在踏脚上死死攥住哥哥的手,哥哥也使劲攥着她的手。没多久,哥哥的呼吸渐渐弱了,眼睛却一直看向她,虽然没说话,但她却懂了,她抽泣应诺:“哥哥,我会帮你一起长大,也会加上你那一份,好好活着!”
她明白那要抽离出去的东西是什么了,可是羁绊是抽离不掉的。她在哥哥的血液中,陪着哥哥死了一次,但在她的血液里,哥哥与她一起活着。①
。
因忆起过往,黎未和大殿下都沉默下来,一路安静到了城外。
大殿下不能再送,于是勒马,叹道:“你这一路保重。”
黎未收拾好心绪,笑道:“殿下也是,在京中一切保重。”
大殿下沉默片刻后,问道:“四年前,我送你的玉环还在吗?”
四年前她赴考会试时,他连夜从宫中出来送了她半块玉环,想来是预祝她即将连中三元的礼物。她当时还笑,说等放榜再送也不迟。他却摇头,坚持将礼物给了她,才回宫去。
黎未笑道:“当然还在。”她略撩开下袍,给他看系在腰带上那坠玉环,“平日在宫中要配银鱼袋以示身份,但私下里,我一直带着呢。”
大殿下瞧见,笑着松口气,从他怀中又拿出半块玉环,递给她说:“不知道你这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了,万一回来迟了——我怕误了你生辰,还是提前给你吧!”
黎未接过来看,不就是和四年前他送的玉环一模一样嘛?只是现在两个恰好凑成一对。她失笑道:“大殿下送礼也太取巧了。”
大殿下笑笑没说话。
她笑着摇头将那半块玉环也系在腰间,然后向大殿下一礼作罢,嘴中轻呼一声,策马向使团而去。
。
等在城外的另一侍女白蘋见了她,赶紧迎上来。黎未翻身下马,将手中缰绳交给她,由小吏领着走到使团之中,与那些前来相送的官员一一作别。
黎晟也在其中,黎未见到,赶紧上去问道:“父亲,您怎么还是来了?”周围官员见他们父子有话要说,纷纷有眼色的散开了。
黎晟叹口气,小声道:“你娘到底不放心你,让我再来看看。”
黎未眼中一酸,低声道:“孩儿不在府中这段日子,爹娘也别担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黎晟点头道:“为父知道你心中自有打算。只是此去艰险,万不可大意。”
随后,又低声嘱咐她一些事情,她一点仔细听着,一边在心中牢记。
说话间,苏卷冰慢悠悠从另一边转过来,先笑着跟他们见了一礼,道:“两位黎大人,时辰到了,该出发了。”
黎未恨恨剐他一眼,前些时候瞧不见人影,这会子倒知道出现了!
黎晟拍拍她肩,道:“好了,你也出发吧。”
黎未长揖作礼,拜别父亲。随后也不理苏卷冰,转身回了使团,骑上她的绿螭骢,命人启程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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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未骑着马遥遥在前,一边瞧着四周翠林远山,一边出着神。
哥哥说他想去这天下走一走,她也帮他做到了,哥哥若有知,一定会很开心的吧?她想到哥哥会很开心,她也开心起来。
“黎大人在想什么?”偏有人凑上来坏她兴致。
她侧头,轻笑道:“本官在想,苏大人这两月在内阁一定十分忙碌,本官都不曾在鸿胪寺都瞧见过你。”明知道他要出使,内阁中人绝不会没眼色到给他排差事。她这话里是明着讽刺他只顾玩乐,忘了还有出使一事。
苏卷冰却毫不在意,笑道:“这不,能者多劳,一切都要仰仗黎大人。下官才疏学浅,生怕帮了倒忙,反而耽误黎大人计划。”
黎未轻哼一声,不欲再和他说话。
苏卷冰瞧瞧她,又瞧瞧骑马紧跟在她身后瑶草白蘋,十分羡慕道:“黎大人真是风流倜傥!出使邻国还自带两个貌美婢女在身侧伺候。”言语间好像很后悔自己没带贴身丫鬟出来。
黎未唇边勾出一丝轻蔑,“苏大人,如今才出城半日,还来得及赶回去将你的佳人带来。”说完,一勒马往使团中去,瑶草白蘋也跟着她往回走,似乎作回城打算。
苏卷冰吓一跳,这要真回了城,他不就要被人耻笑吗?
苏卷冰赶忙道:“哎,不用,黎大人,真不用回去——”却见她换了马,转身进入马车之中。
苏卷冰倏地没了声。
瑶草白蘋站在马车上回首向他瞧来,不一会儿皆捂嘴笑起来。她们随后掀帘也进了马车之中,银铃般的笑声却没消,时不时从马车里传出来,让那些原先绷着脸不敢取笑他的小官也不禁想笑,但瞧他是苏家人,又不敢真笑,只好用一声又一声的咳嗽来掩饰笑意。
苏卷冰倒不觉得尴尬,神色自若,自己策马走到最前,欣赏风景去。
作者有话要说: ①张爱玲有一句话,“我没赶上看见他们,所以跟他们的关系仅只是属于彼此,一种沉默的无条件的支持,看似无用,无效,却是我最需要的。他们只静静地躺在我的血液里,等我死的时候再死一次。我爱他们。”本章这一句话,正是从这句“等我死的时候再死一次”所悟出来的。
接下来约莫十章,都是出使事宜。
☆、情怀正恶
黎未一行人在路上走了半月时间,这几日正好出邾朝边境。因接下来数十日的路程既不在邾朝境内,也不在郈国境内,黎未担心会有人扮山匪打劫,于是提议放缓行程,白日赶路,夜间轮班休息。
瑶草和白蘋是她父亲专为她培养的护卫,这些日子为保证她安全,日夜贴身相伴。她偶尔瞧见苏卷冰看过来的目光,满是羡慕嫉妒。她知道他肯定满脑子香艳画面,但她不屑理会他,只当没看见。
有先行官回来禀告,说前方五里有个热闹的小镇,镇上有客栈。
黎未舒了口气,终于能不夜宿林间了。她回头去瞧众吏、将士,皆是欣喜的表情。
黎未点头道:“好,今晚就宿在客栈。”话音刚落,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划过风向她而来,仓促间她只来得及侧头看过去,是一支箭!不对,是数以百计的箭!纷纷向他们一行人射来。
幸得白蘋一直守在她身边,见状狠狠将她推下马车,她顺势一滚躲在马车之下,半晌,白蘋出现在她身边,急声问道:“公子,您没事吧?”
黎未抚着急跳的心口摇头,问她:“瑶草呢?”
白蘋道:“她尚能应付,我来护公子安全。”
黎未点点头,躲在马车之下听外面的动静。可外面动静太大,又是惨叫声,又是大喊“有刺客”的声音,根本无法凭此探到外头的形势。
她一直担心会有袭击。因为不管是与邾朝交恶的郕国还是郈国某些贵族,都不会乐意见到邾郈通好。只是她以为他们最多只在夜间偷袭,没想到他们竟有胆子光天化日之下就来袭。
使团一行人虽有百余将士相护,但如今的她们显然已成敌人的靶子,难以自救。这一战,恐怕要损失惨重。是她大意轻敌了。
黎未神色恨恨,紧紧捏住手中符节。她不能死在这里!不,她还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死!
她沉下心去想,先前派了十几名先行官,既有小镇,他们之中一定会有人向小镇官员呈上礼书,此地虽不是邾朝郈国境内,但料想一个小国县官也不敢不看邾朝之威,势必会出来迎她们。这里动静这样大,他们一定会发现不妥,即使只派几十人来探看,也必会让敌人有所顾忌。一有顾忌,就会有纰漏。或者退一步说,就算那县官不派援兵来,她有瑶草白蘋相护,想必也能冲出重围。
黎未心里暗算着时间,一刻刻都是煎熬。身边呼叫声渐渐小了,她不知道死去了多少人,但她不担心瑶草。瑶草不用分神保护她,应付这些绰绰有余。只是不知此役之后,随行的官员还剩几个,保护她们的将士又剩下多少?她心里有些酸涩,又想到未来暗中还会有许多人想要她们性命,更忍不住叹气,去郈国之路恐怕更难了!
她心里盘算,耳朵却一直留意着外面动静,忽然听到一声叱喝,之后又乱糟糟起来。
她双眼一眯,但尚不敢乱动,直到听见瑶草焦急的喊她:“公子?公子?”
还有苏卷冰低沉的声音,似乎也在寻她:“黎大人?”
黎未徒然松口气。
白蘋看向她,黎未点点头,白蘋便先出去,又伸手小心的将她从车底扶出来。她站在车旁,看着一地尸体与血,有她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场面看着极是血腥。她只觉头晕犯吐,但握紧拳,强自忍住往苏卷冰看去。
苏卷冰也一身是血,但见他神色如常,不知道那衣袍上有没有他自己的血。
先前叱喝那人走到黎未面前,向她行礼道:“黎大人受惊了!不知道有无伤到?”
黎未面色发白,但仍绷住了脸,摇头道:“本官没事。”顿了顿,问他,“这位大人是?”
那人连称不敢:“小人一介武夫,不是什么大人。我们大人正在城门前恭候黎大人。”
黎未点点头:“那劳烦你们——”她迫使自己再慢慢的看向那片血腥的场面,极力稳住声音继续说,“将同僚们都好好安葬。”
逃得一命的小吏、将士们皆应下。
黎未回过头,“带我去见你们大人。”那人应是,往前走了。黎未跟着他走,走到苏卷冰身边时,略停了停,问,“苏大人无事吧?”
苏卷冰道:“下官命大,勉强活了下来,也没受什么伤。”
黎未点头说:“那苏大人也同本官一起去吧。”说着,提步就走。
苏卷冰应下跟了上去,瑶草和白蘋也赶紧上前护在她两侧。
。
到小镇城门前见了那县官,黎未先谢过他派人来援一事,又婉言谢绝了暂居他府的邀请,寒暄片刻,才告辞回客栈落脚。
之后几日黎未都宣称受惊闭门不出。县官亲自来瞧,黎未面色发白躺在床上,勉强支起身子,向他惭愧道:“本官打小就没见过那样血腥的场面,一吓就病倒了,让大人见笑。”
县官见他双眼无神,唇色泛白,想来是病的不轻,忙道:“黎大人年纪轻,这几日好好将养将养,肯定很快就恢复过来了。”
黎未虚弱一笑:“大人说得是,只是难免要在大人地界上多叨扰一番了。”
县官摆手道:“哪里话!黎大人千万别客气。”说着站起来,告辞,“下官就不打扰黎大人休息了。”
黎未再撑不住一下倒在床上,摆摆手,吩咐道:“白蘋,送大人出去。”
白蘋垂泪道:“是,公子。”然后将县官送出了门
。
县官一回了府,就赶紧让人往客栈送各种补品药材,难得能攀上邾国黎家,他哪里敢不上心?
。
谁知这日半夜,本应该虚弱得下不了床的黎未静悄悄出现在苏卷冰房前。她左右瞧瞧,发现没人,就小心推开房门走了进去,还不忘回身将门关好。
屋中有些暗,但她勉强能瞧清房内摆设,她摸索着往床边去。
忽然床上有人翻了个身,有轻轻的鼾声传来。
她吓了一跳,赶紧屏气不动,但回神一想,自己本就是来找他的,为什么像做贼一样?念及此,她索性大大方方走到床边,想伸手拍醒他。
手伸到一半她又缩回来,想起他平日里假兮兮客套的样子,轻哼一声直接拿脚去踹。
不小心没收住势,苏卷冰被她一脚踹下了床。他懵懵的从地上爬起来,借着月光瞧见是她,仿佛吓了一跳,疑惑问道:“黎大人,你怎么在下官房里?”
黎未背靠他坐到桌边,淡淡道:“苏大人,请你先将衣服穿好。”
“哦好。”后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后,苏卷冰穿戴整齐走到她身边,打着哈欠问道:“黎大人,你半夜来访,有什么事?”
黎未直接说明来意:“我们两个趁着夜色出去,往郈国去!”
苏卷冰愣了愣:“黎大人不是受惊生病了吗——”话刚说完,想起黎未刚刚都有力气将他踹下床,心里猜到这几日多半是她在装病。只是——“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莫非黎大人想与下官?”他也在一旁坐下,说着说着,言语中显出暧昧。他笑问道。
见他又不正经,黎未冷脸道:“苏大人,此事关乎国家大事,你莫要再胡言乱语,是非不分!”
苏卷冰闻言,又愣了愣,随即肃容应她:“好。”
黎未见他收了嬉笑神色,也没有客套说话,放下心来,从怀中拿出一张地图展开,借着微弱月光指给他看:“从小镇出发到下一个乡镇有十天路程,其中必会经过这个峡谷!我这几天时常在想,如果还有人要袭击我们,那么在这个峡谷步下弓箭手埋伏就有九分的可能!”
苏卷冰跟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心下略一思索,道:“下官也同意。”
黎未接着道:“所以,明知前路危险,我们不能就这样将自己送入狼口。”
苏卷冰明白道:“所以大人是想将使团留在这里吸引敌人的视线,而大人和我独自去郈国?”
黎未嗯道:“没错。留下使团在这里,其一,他们的安全有保障,其二,我们也能更顺利往郈国去。”
“下官是没有意见。”苏卷冰一边慢慢答话,一边身子慢慢往后靠。他其间又瞧了她好几眼,最终还是忍不住笑问,“只是,真的只有大人与我?”
黎未知他意,轻讽一声:“你还想带着谁?”
苏卷冰慢吞吞道:“唔,瑶草姑娘和白蘋姑娘,两个都带上也不太可能,但大人真的一个都不带?”瑶草白蘋最开始也坚持要跟她一起走,因为她们的存在不仅是为了护她周全,还是对她女子身份的一种掩护,但奈何黎未心意已决,她们只有遵命。
黎未翘起腿,抬眼看他,冷笑问道:“你想带上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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