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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相诀-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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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子年三十五,是个儒雅风流的帝王。今早在崇德殿接见他们时,态度十分和善,待黎未让小吏呈礼之后,温言几句就让他们先回行馆了。午时过后,有礼部官员到行馆,说晚间宫中有开席宴以迎使臣,请他们务去。
  
  早就知道郈人爱摆宴席,附庸风雅,苏卷冰暂住高家时也曾随高公子去参席,当时已然眼花缭乱,但比之今日这宫中之宴,还是少了许多颜色。
  
  尽管如此,他还是兴趣缺缺,只因早间的醋,现在仍有点酸。他百无聊赖的斟酒斜倚案上,醉眼去看歌舞。
  
  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他这样想着,一杯饮尽,忍不住去看黎未。
  
  只得一个侧脸。轮廓清晰流畅,那眉舒扬,鼻挺俊,唇微翘。苏卷冰不敢放肆去看,眯眼作迷离之状,似乎已是醉了,随后,目光缓缓流连过她的下颌,再往下,滑过假的喉结——
  
  世间竟有如此玲珑的人儿?
  
  他忽觉唇干舌燥,又斟几杯酒,一口饮完。
  
  眼角余光中却见一个小黄门悄无声息走到黎未身后,附耳轻声与她说着话。灯光荧煌之下,黎未眉一挑,侧头看四下。苏卷冰赶紧转眼看向场间歌舞,自斟自饮,仿似不知。
  
  片刻后,他方看回去。黎未席上已无人,他又偏头往外去看,恰好见到黎未与那小黄门消失在转角,心下略一思索,也站起来,尾随而去。
  
  他们一路往花草渐繁处去,苏卷冰担心草木窸窣声会暴露自己,不敢相跟太紧,远远缀着。大约半刻时间,眼前草木渐少,视线也开阔起来,是一处亭阁。周围有婢女守着,他近不得,只好找了个隐蔽地,竖起耳朵听亭中人讲话。
  
  隐隐约约是黎未的声音,恭敬有礼的说:“承蒙殿下厚爱,外臣万不敢当。”
  
  然后是女子说话,娇滴滴的嗓音:“黎大人切不可妄自菲薄,媗媗自那日清谈会上见到你,就一眼倾心了——”随后嗓音转低,像在喃喃细语,听不清。
  
  苏卷冰一怔,探头看。亭下除了黎未,还有一女,服饰精致繁复,听黎未称呼,应是一个公主。
  
  声音渐渐又能听见了,是公主在吟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末了,娇羞又大胆的问:“黎公子,你可愿意——”说话间,手颤颤的摸向黎未的心口。
  
  哐当一声,心中又有什么打碎了。
  
  苏卷冰站直身,径自往亭中去,在公主话说全之前打断她,很意外的语气:“黎大人,你怎么到这处来了?”
  
  黎未顿时松口气,退一步避开公主的魔爪,看亭外苏卷冰走来。还有些局促没来得及收住,只好轻咳一声作掩饰,问道:“苏大人又怎会来此?”
  
  苏卷冰只当没看见一旁公主的不豫神色,道:“下官见席上无人,就来寻了寻,也好消消酒气。”然后惊异的看向公主,“这是?”
  
  黎未略尴尬,道:“这是常宁公主,天子长女。”
  
  常宁公主假意咳了咳,威严道:“本宫还有些事要与黎大人说。”
  
  这是在赶人了。可说事就好好说事,动什么手?苏卷冰惊讶的明知故问:“有什么是下官不方便听的吗?”
  
  黎未道:“无事。苏大人,你与本官先回席上吧。”说着,与公主见过礼后,就想逃。
  
  常宁公主当然不允,也不顾及苏卷冰尚还在场,一把就拖住黎未的袖,软声软气凑上去撒娇道:“黎大人,话还没有说完呢。”
  
  黎未只觉整个头都大了。公主要说什么,她都明白。但一国公主远嫁于她,一旦她的身份瞒不住,黎家如何能承受得起两国之怒?
  
  另一边苏卷冰也头大,心想这公主真是大胆无礼,竟敢于禁中私相授受,还与男子肌肤相触,要是他没在,是不是等会儿就要投怀送抱了?
  
  苏卷冰心里的醋早淌了一路,嘴上就不免有些酸:“殿下、黎大人,夜深了,都各回了吧。孤男寡女相见于此,要是不慎被有心人撞见传出去,恐怕会对公主名声不好。”
  
  真辛酸呐,他喜欢一个人,不止得防着男人,还得防住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出自欧阳修《定风波》

  ☆、清歌一曲倒金尊

  常宁公主狠瞪苏卷冰好几眼,他却毫不识趣,没有一点回避的意思。四周天色早黑透了,前头席宴虽开得热闹,但主使与副使都不在席上,时间久了,总会有人生疑来寻。只怕再耽搁下去,她就真的什么也说不了了。常宁公主一念及此,顿时豁出去,紧紧攥住黎未的袖,直勾勾盯着她道:“常宁愿意做和亲公主,嫁你为妻!”
  
  黎未唬了一跳,哪有公主愿意去和亲的?她到底懂不懂利害关系?
  
  然而常宁公主接下来的话倒把利害关系说得清楚:“邾郈两国不是要交好吗?这古往今来,最紧密的关系莫属于姻亲关系。我是父皇最疼爱的长女,我嫁给你,就是郈国最大的诚意,较之绫罗绸缎,万两黄金,都不如我一人!而且,你是邾国世家之后,未来又一定是朝中的肱骨之臣,父皇将我嫁了你,只要你待我好,就算将来邾郈起了纷争,有你在,两国也必不会交恶的,是不是?”说完,双目盈盈的望着她,很惹人怜惜。
  
  黎未说到底是个女人,不太吃这一套。再说这两国交不交恶,真不是一个女人就能摆平的事情。但她见公主情深意切,言语行为间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一腔冲动只为嫁给心上人,瞧着感人得很。黎未顾及公主身份尊贵,又怕会伤了她心,也不好直接开口回绝,正思索着婉拒的话,一旁的苏卷冰说话了:“公主此言不妥。和亲的事需要两国皇帝首准,公主私下这样说,恐有辱身份。而且,即使公主愿意嫁,那也落不到黎大人头上啊。”邾皇室尚有未成婚的皇子,和亲公主却要嫁给一个臣子,这礼,说也说不出去。
  
  常宁公主想得很周到,正欲说打算,只是没耐住女孩家脸皮薄,娇羞的低了头,手中紧张的揉捏着黎未的袖,已经有些起皱了:“我想好了。黎大人宴后可以向我父皇请旨,就说,就说大人在清谈会上对常宁一见倾心,今日得知我是公主,情思难耐,就想娶常宁为妻。为结两国友好,父皇一定会考虑的,到时候我再去皇祖母那里表个愿,这门亲事就能成了!”
  
  黎未已经惊得说不出话了。清谈会上她实是没有印象,说来,今日才是她第一次见到常宁公主。她很困惑,怎么到了公主口中,这门亲事都已像板上钉钉一样了呢?
  
  她惶恐:“恐外臣鄙陋,配不上公主殿下。”
  
  苏卷冰也惶恐:“殿下慎言!”三言两语的,怎么就非摊上黎未了?
  
  常宁公主哼一声,看了苏卷冰一眼,忽然想起什么,有些邀功道:“大人娶了我,黎家必然会势大起来,到时候压过他苏家,不让他欺负你。”
  
  黎未听到这儿,心中只剩下好笑了。苏黎世仇百年,旁人心知肚明却从不放在台面上说,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当着苏家人的面提出来。不过说欺负,一向是她占着上风,苏卷冰只在口舌上逞强罢了。她转眼去看苏卷冰,他面上有些焦躁,不知在想什么,但想来也是不愿意她与郈皇室扯上关系。
  
  苏卷冰突然开口道:“公主殿下,你的这个打算没办法实现。”
  
  常宁公主不乐意,问道:“与你何干?”
  
  苏卷冰一笑,一本正经道:“还真与外臣有一点点干系。”说着看向黎未,问她,“黎大人是否还记得,你曾说过,若下官一日不成亲,大人也一日不成婚?”
  
  黎未愣住,她明明只记得自己说过除了瑶草白蘋二女,此生不再娶其他女子为妻。什么时候与他许诺过这个?
  
  常宁公主在旁急道:“你胡说!”
  
  苏卷冰却好整以暇:“殿下不信,为什么不问问黎大人?”
  
  常宁公主急急将目光探过来,想她出言否定,但黎未这会子哪儿会否认,好比她刚想打瞌睡,就有人递了一个枕头来,这时候管他枕头合不合适,先睡了再说!
  
  于是黎未不开腔,看着公主,目光中颇闪着愧疚的光。
  
  常宁公主见黎未默认,急得快哭了,瞧瞧她,又看看苏卷冰,下决心道:“苏大人,郈都京中名门闺秀,你看上谁,我帮你去说媒!”
  
  何至于此!黎未叹口气,将袖从公主手中挣出,双手齐额,拜大礼道:“殿下一片痴心,外臣万不敢当。”又叹,“外臣无意,殿下何苦相逼?殿下贵为一国公主,一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该为外臣委屈至此。”
  
  公主为了嫁她,将利害说得清楚,只为说服她。但公主不懂,若真欢喜真想娶,与利害何干?又何须说服?就算百害无一利,也会娶的。
  
  她若是男人,真欢喜一个人,就绝不会任她如此放低姿态。更何况,她是女人。同为女人,她更希望公主能有尊严的欢喜一个人。
  
  常宁公主泪颤颤的望着她,不死心再问:“常宁不委屈!只是黎大人,果真对常宁无一丝情意吗?”
  
  黎未默然点头。
  
  苏卷冰添把火道:“殿下若执意要做和亲公主,也无不可。我朝大皇子性仁儒雅,应是良配。”
  
  这话说的,谁能受这气?
  
  常宁公主跺跺脚,哭着往亭外跑了,候在亭外的婢女不敢声张,忙跟上去。
  
  黎未目送公主远去,见没了踪迹,才转回目光看向苏卷冰,道:“今日多谢苏大人解困了。”
  
  苏卷冰笑:“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黎未点头:“离席已久,先回吧。”二人便往原路返回,回到席上,天子侧目,温言询问去了何处这么久,黎未借口迷路搪塞了过去。
  
  天子颔首,将目光移向场间,没有多问了。
  
  。
  
  席罢,黎未与苏卷冰一行人回了行馆。
  
  之后数日,他们忙于与郈官员商讨两国外交事宜,双方为一点小事常常争得面红耳赤,幸而文有黎未,武有苏卷冰,没叫人占到半分便宜。
  
  天气转凉,郈都下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一月余后,使团事毕,向郈天子辞行。
  
  天子赐了回礼,又令东平王代他送使团出城。
  
  入了十一月,寒气已经迫不及待往人骨子里钻。这日雪停了,黎未披一件貂毛大氅,由白蘋替她围得严严实实,手中又拢了个镂空铜雕的暖炉,看着十分暖和惬意。但看身侧苏卷冰,穿着上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兴许是练武之人,不怕寒。
  
  东平王一路将他们送出城,黎未勒缰,于马上作一揖,请他止步:“这天寒地冻的,小心沾染上寒意,回头惹出病来。殿下心意已到,切莫再送,就先回了吧。”
  
  东平王也不与她客气,依言勒马止步,口中道了别,就与他们分开,回城了。
  
  黎未单手持缰,在前策马。路旁的树之剩枝桠,干枯枯的独自伸展着,颇有哀凉之意,见不到来时的茂盛繁多。
  
  苏卷冰策马至她身旁,笑道:“若无耽搁,回去时恰好是大人的及冠之日吧?”
  
  她生在腊月,若不耽搁,的确正好是那时候。
  
  黎未慢慢扬起笑:“终于踏上回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出自欧阳修《定风波》
出使结束啦~因为这篇文章就是单写爱情的,所以走促进感情的剧情线,出使一事就略过了~
感叹一声,苏·乱吃飞醋·卷冰

  ☆、人间别久不成悲

  
  这日使团一行人出了郈国边境,来到边陲小城。黎未勒马在城墙下慢走,笑觑着身侧的苏卷冰:“苏大人,咱们不如绕城走。”
  
  瑶草不明所以,白蘋却噗嗤一声笑出来。
  
  苏卷冰也笑:“黎大人若在乎,绕城也可。”
  
  这什么话!他逃婚,与她何干。黎未目光在苏卷冰脸上一转,清清楚楚瞧见他眼里的戏谑,面上忽然一僵,想起来她被指认成他的奸夫了。这笔账她还未与他清算!黎未愤然道:“苏大人,既如此咱们就入城去。一来给林府人道个歉,二来,也还本官一个清白!”
  
  便入城去。
  
  不多时,就有城中官员前来迎他们。
  
  身后使团小吏上前递呈国书,官员们却无暇去接,几双眼直勾勾的看看为首矜傲而立的黎未,又去看一旁闲适的苏卷冰,目光流连两人之间,震惊得很。
  
  当初林府招婿,这些官员都是被邀在宾客席上的大人物。那日新郎逃婚,他们也都亲眼目睹,之后还曾派兵协助林府四处搜寻过两人。
  
  没想到,没想到这两人竟然是上国的使臣。
  
  黎未很诚恳,一揖致歉:“几位大人许久不见。本官与苏大人因有些不好言说的原因,这才迫于无奈向诸位隐瞒身份,无礼之处,还望见谅。”
  
  为首的官员赶紧表态:“两位大人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下官们都理解。”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人是否如林小姐指认的那般,是相好?
  
  但没人敢问,一开始失态的神色也都收了起来,不敢将目光再在两人之间流连。
  
  黎未知道他们尚有疑虑,一笑,只问:“不知大人可否替我引见林老爷?上次多有冒犯,本官想与苏大人登门去道歉,请求他们原谅。”
  
  官员一愣,道:“这不太巧,林府自那日后——几月前就举家搬迁走了。”
  
  黎未有些愧疚,想来是林老爷觉得颜面尽失,不愿意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官员宽慰她道:“大人有心,林老爷他们要是知道缘由,定然不会怪罪的。”
  
  苏卷冰在旁闲闲的说:“搬走了也好,林小姐声名受损,的确不好再在此地待下去。”
  
  这什么人呐!一个害得林小姐声名受损的罪魁祸首,竟还好意思这样说话?黎未狠狠瞪他一眼,苏卷冰乖乖闭了嘴,不再开腔。
  
  黎未怕苏卷冰再放乱言,与官员们略略聊过,便领着使团告辞出城往邾国回去。
  
  官员们一路将他们送出城,在城门下目送着没了人影,才互相咬耳道:“适才他没有否认上次的事吧?”
  
  其中一人仔细回忆:“似乎没有。”
  
  另一人拍腿道:“哎哟,莫不是真被林小姐说中了?”
  
  为首的痛心疾首,仿佛礼教受到极大的挑衅,他兀自摇头叹息道:“他们果真是相好!”随后几人不免替林小姐惋惜几句,慢悠悠结伴回去了。
  
  。
  
  黎未这边出了城,才忽然想起还有一事未及解释。她自恼恨着,偏生苏卷冰却来招惹,笑得欠揍与她说话:“黎大人怎么不为自己正名?”
  
  黎未没好话:“若不是苏大人你横插一句话,让我乱了思路,本官怎会忘记?”
  
  苏卷冰嬉皮笑脸:“想必是黎大人心中早已默认吧。”
  
  黎未一窒,默认什么?默认她是断袖,还是她与他相好?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她恨恨看他一眼,不想再理会他,一鞭策马往前驶去,顺口吩咐使团:“加紧行程。”
  
  苏卷冰早摸透她的脾气,不依不饶策马跟上来,说笑道:“大人这么赶着回去吗?”
  
  黎未瞥他一眼,口中答道:“心中有牵挂,自然想尽早归去。”
  
  苏卷冰语气略酸的问:“大人牵挂为何?”
  
  黎未一笑:“牵挂我之人。”
  
  苏卷冰一怔,他亦牵挂她,不过她若知道,还会再如此随便说出这话吗?未经思考,他直接问出来:“如果牵挂大人的人,有大人不愿结交的人,大人当如何?”
  
  话一出口,他就自知失言,好在黎未只是奇怪的看他一眼,没说话,专心策马去了。
  
  一行人听黎未之命,日夜策马前进,不出几日,邾都渐在眼前了。别人也许不知道,也许会疑惑。但只有她明白,她如此迫切的想回去,只是为了来得及参加及冠之礼。因为,那来自血脉中的羁绊,一直跳动着。
  
  因为,那是哥哥的成人礼。
  
  。
  
  再有半月,他们终于到了京都城下。
  
  城上有人极目远眺,见到他们一行人出现在远方,心下一喜,忙下城楼,牵马去迎。
  
  黎未目力极好,也早看见城上那人,侧首与苏卷冰小声交代几句,便催马上前。尚有三十米距离远,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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