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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正圆-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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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事,你们心里清楚,日后见了季家人,都给我姿态放低点就是了。”
  “出了这个门,我们岳家的四媳妇就是病死的!”
  “病死的你们记住了么!要是谁敢乱说话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了,我还没死呢,这家我还当得了主!”
  众人皆敛声屏气地应是,没有一个敢再在老夫人的气头上流露出丝毫别的神色。


第128章 嗔痴
  岳老夫人复又叹气; 突然就两行清泪落了下来; 下面的子女媳妇们慌忙去劝。老夫人无声无息地哭了好一阵才堪堪止住; 拂开众人递过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哽咽着解释道。
  “老四他们自己夫妻两个瞎闹腾; 闹出事情来; 我哪个都不心疼; 别说季家只是把老四打了一顿,就是打死了; 我站在边上也只有叫好的份!”
  “我就是心痛……心痛我的媛姐儿和悠姐儿!我苦命的孩儿啊; 她们两个; 一个才丁点大就没了娘; 一个就这么犯了忌讳,日后可怎么说人家哦……”
  岳老夫人悲从中来; 哭得越发不能自已; 又是好一阵才冷静下来,抹了眼泪沉声道。
  “我不让你们管住嘴出去别乱说; 你们也别怪我老婆子事多,我这么做,难道是为了我们岳家在洛都的那丁点虚名么?我是心痛那两个孩子啊!”
  “若是季氏的死因传出去……大家都知道她们的母亲是自己投缳自尽的,她们日后可怎么做人?怎么出去交际?怎么嫁人?”
  “你们也都是做长辈的; 也都有自己的孩子了; 就是想想媛姐儿和悠姐儿那两个小可怜的,也一定要守得住自己的嘴!别到时候人家季家都为了孩子捏着鼻子认下季氏是病死的了,我们岳家自己的人走出去却嘴上没个把门的!”
  许昌那个堂姑被岳老夫人也说得红了眼; 哽咽着坚定承诺道。
  “老太太放心吧,这事我要是没遇上就罢了,就然天意让我遇上了,保管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去……五姑娘多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啊,这天杀的老天爷,怎么就这么狠的心,让这孩子这么点年纪就没了娘,日后可怎么办呢……”
  岳老夫人见众人都抹着眼泪应了是,面上也比刚才郑重了些,微微松了口气,这才继续道。
  “季氏的嫁妆,按照她自己写下的遗书,本来该是分成三份:两个孩子各一份留作陪嫁、由我们保管到出阁,另一份归还季家算作她给父母出的奉养之资。只是季家那边对季氏自裁这件事情感上实在是难以接受,老四就把其中的两份都给了季家,只留了悠姐儿那一份……”
  “……与其等到日后让你们在背后嚼舌根说我老婆子偏心,今日我就当着各位的面直接说了:媛姐儿没了娘,婚事上也犯了忌讳、比旁人更欠缺了点,不给她留点东西我老婆子实在是难以放心。你们也少说我老婆子偏心,你们现在一个个的也都大了手面宽了,也不必稀罕老婆子我的这点棺材本,我过身后,我的私房银子里必然有一份是给媛姐儿的,具体怎么个章程我还没确定,今日就是先提前说一声,谁要是有意见的,就在现在、在这里、给我提,别日后到孩子那边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岳大太太动了动嘴唇,不自然地动了动身子,最后还是忍住没说什么。
  岳三太太和岳二太太隔空对视一眼,一同开口应道。
  “但凭母亲安排。/母亲考虑的是。”
  岳五太太赶紧跟上,岳大太太就也淡淡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有意见。
  此间事了,岳老夫人叹了口气,开始说起岳季氏丧礼的旁的章程来,剩下的岳怀媛听不懂也不想再听了。她身子小动作轻,竟然就这么打开了开在后面的木窗悄无声息地钻出去跑回了历下院。
  那一天剩下的事情对于岳怀媛来说都很模糊了。浑浑噩噩地跑回去后,躲在自己的床上一个人睁眼到天明,神游天外漫无边际地想了很多东西,但最后却又一点也回忆不起来自己究竟是想了什么。
  总之天一亮,人前一亮相,她就还是那个循规蹈矩、一言一行恪守礼法的岳家五姑娘。至于那些荒诞的、奇怪的、迷离的、不该她知道也不该她去思考的东西,自然都被她深深地压制在了心底无人窥探的阴影处。
  但岳怀媛终究还是受了不小的影响,她甚至再没为岳季氏的死流过一滴眼泪,无论人前人后。
  岳季氏的死讯传出去后,但凡和岳家亦或季氏沾点亲带个故的人家都遣了人过来祭拜。远点的还好,不过就打发个下人过来意思意思而已。近处的却有不少是当家太太带着一群女儿媳妇们亲自过来的。这些人家,无论身份如何亲疏几开,岳怀媛作为当时岳家四房留在洛都的唯一一个正经主子,多多少少都是要亲自露个面的。而那些夫人太太们,无论来之前是在忙着和丈夫新纳的妾室斗,还是在和家里的厉害儿媳争权,只要进了岳府的大门,脸上都带了几分哀色,等被人引着坐下来寒暄两句后,岳怀媛一过来,知道这是当事人了,甭管先前见过没见过的,掏出帕子就开始可劲儿的哭。
  关系亲近点的或者身份过得去的,还要一把将岳怀媛搂到胸前,摸着她的小脑袋开始哭。
  说辞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几样,和岳家亲近点的就哭这孩子怎么怎么可怜,小小年纪就遇到这种事,日后可怎么办之类的,和季氏关系近的就一边抹眼泪一边感慨季氏生前如何如何好,看到这孩子就想到她,可怜她天妒红颜大好年华就早早病死……
  按道理,这时候岳怀媛就该跟着一起哭了。最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得差点闭不过气来的那种,若是能再在其中间或抽抽噎噎地喊两句,“娘啊……”“爹啊……”之类的,那就更美了。
  那些太太们无论是来偷着乐看笑话的还是情真意切地可怜岳怀媛的,回去后都有了和人说话的谈资,还有了标榜自己心善厚道的底气,以及心底那点不为人知的扭曲的高高在上施舍人下的优越感,可谓是非常满足了。
  可岳怀媛哭不出来,她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现在让岳怀媛回忆当初,都得承认自己那时候确实挺偏激的了,这辈子最大的叛逆,恐怕都应在了那个日子。
  她那时嘴上不说,心里却是隐隐将岳季氏的离去视作一种背叛,还曾阴谋论地想过这事可能是岳四老爷做下的罪孽,最阴郁的时候,她甚至期望岳季氏是被岳四老爷杀死的,若是这样,她也有了可以明目张胆的憎恨的对象,也好过现在,不知道究竟该恨谁,所以每每钻了死胡同,最后满满的都是对自己的厌弃。
  究竟有什么事情,至于不管不顾地选择用这种方式来离开?这个问题,凡是知道岳季氏真正死因的人怕都在心里嘀咕过,但都没有岳怀媛在自己心里问得多。
  她一日之间失去了母亲,却连一个可以明确宣泄恨意的对象都没有,是恨亲手结束自己生命的岳季氏?还是去恨看上去比她还伤情失意的岳四老爷?
  都不行,都不可以。
  难道她还能去怨恨尚不知事的岳怀悠不成?
  当那些管家太太抹着眼泪对着老夫人唉声叹气说这孩子日后可怎么办哟的时候,岳怀媛默默垂下的眼眸里,不是对自己身世的自怜自哀,而是一股淡淡的讥讽:你管我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反正跟你也没干系……当岳老夫人在人后抱着她心痛时,岳怀媛满心抑制不住的燥郁,每每借故将话题挑开;当旁人委婉暗示她岳四老爷如何如何伤心,待他回来时自己该如何如何去安抚父亲时,岳怀媛满心冷笑,他悲伤?我突然失去了母亲,又该由谁来安抚?
  季家来人时,就连岳老夫人、岳大姑奶奶都隐晦暗示岳怀媛上前与季家人攀攀感情,说些无非是“就算日后没了娘亲,我也会代替她孝敬外祖……”之类的虚话,话岳怀媛是讲了出来,她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恐怕也只有她自己晓得了。
  季家来人给岳四老爷摆脸色,不接他倒的茶,也不听岳五老爷的报丧调,只一味抓着岳季氏生前的一二遗物不说话,女人们只管哭,男人们则黑着脸不说话,岳五太太见这也不是个事,就跑去了岳怀媛那儿,偷偷撺掇她出去说两句。
  岳五太太想的倒也简单,随便岳怀媛说句什么都好,总归是替岳四老爷转移些火力,看在孩子的份上,季家的人还是要让点分寸的。
  却是没成想,这一下倒是直接捅了马蜂窝,竟成了压垮岳怀媛心中紧绷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今岳怀媛自己回想起来,都还是忍不住地感到惊异,大抵是自己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那么失态的时候吧,现下虽是想不清楚彼时彼地的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竟就突然钻了牛角尖猛地一下爆发了,但当时的那股子歇斯底里却是让自己的身体都记住了那阵颤动。
  当时季家的人和岳老夫人及岳四老爷们还正在前厅僵持着呢,岳怀媛先在历下院里发作了起来。
  她猛地一个转身,甩脱了岳五太太按在肩上的手,第一次满含恶意毫不掩饰地冲着岳五太太冷笑道。
  “让我过去……?我过去说什么?”
  岳五太太被岳怀媛的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放缓了声调小心翼翼地安抚道。
  “……总之是……失去了……你过去随便说两句,见了你……老人的心里也好受点。”
  其间个别相关于“季氏”的字眼,还都被岳五太太有意地含糊抹了过去。


第129章 难言
  可即使是这般的小心翼翼; 仍还是免不得烧灭了岳怀媛心里最后的那一丝克制。
  岳怀媛垂着头; 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几步外绣凳上那细密精致的纹路; 整个人的心神仿若被狠狠地撕裂成了两半,一半行尸走肉般在当下苟延残喘; 令一半却逃离于万物之外; 冷笑地审视着在此处或真情或做戏的每一个人; 包括她自己。
  须臾,岳怀媛倏尔冷笑一声。岳五太太心头猛地闪过几丝隐秘的不安; 但还未待她反应过来; 已听得噼里啪啦一阵响; 瓷器相撞、杯盏滚地的声音搅和在一起; 岳五太太愕然望去,竟见是岳怀媛一个抬手; 狠狠地掀落了她身旁几案上的所有摆件。
  岳五太太又是惊诧又是莫名; 张了嘴,却又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岳怀媛摔了东西还犹不解气; 疯了般上手就去扯窗边的纱帘、屏风上缀的东珠,大有一副势要把身边所有能看到、能摸到的东西都给一气毁了的劲头,岳五太太慢了半拍才想到赶紧去拦,但一时半会儿哪里拦得住。
  想来岳怀媛既已不要脸面地做出这等不合礼仪规矩的行止来; 心里用来约束自己的教条陈规自然也俱都抛之脑后; 身上自带一股破釜沉舟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不依不挠劲,岳五太太不妨她平日里一个文文静静温温柔柔的女孩儿突然发威,拦了几下没拦住不说; 反而把自己也弄得很狼狈。
  这种事岳五太太又不好现到下人面前,恐岳怀媛日后在仆妇们面前失了体面,岳五太太还得
  反过来替她掩着,扬声告诫门外闻得声响的丫鬟们守好门不许进来,不过岳怀媛终究还是记得岳五太太是个长辈,不敢直接对着长辈动手,折腾了好几下,总算是被岳五太太抱着给按住了。
  两人俱是衣鬓散乱、一身狼狈,岳五太太不是不气恼的,任谁莫名其妙遇到这种事都不会不愤愤,可到底是怜惜之情占了上风,岳五太太掏出帕子给闹得气喘吁吁的岳怀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好声好气地安抚道。
  “我的好姑娘啊,你这又是跟哪个置得气,何至于此,没的气着了自个儿的身子。”
  岳怀媛死死抿着嘴,任岳五太太好话劝进,愣是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岳五太太不由皱了皱眉,没想到岳怀媛的性子竟突然就左了去,暗道自己是不是不该多管这些闲事的,到底是人家四房那自己的事情,自己这个做婶子的,蒙着眼睛乱掺和也得不了什么好了去,没的到时候还被四伯怪罪、婆婆埋怨、外人耻笑……
  岳五太太有的没的想了一串,脸上的表情也就愈发淡淡,见岳怀媛冷静了下来,也就放了手,唤人进来把屋子里收拾收拾,也没想再勉强岳怀媛,收拾了一番就打算自己走了。
  岳怀媛净了面,擦了擦手,却是一言不发地跟着岳五太太一道出来了。
  岳五太太有些头疼,不晓得这个素日里最是懂事的姑娘今个儿是闹得哪一出,却又更不想去刺激她,见岳怀媛要跟着她出来,只作她自己想通了,也没多做什么不相干的事情。
  剩下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季家来人见了岳怀媛,再大的怒气也都化作了怜惜,逝者已逝,生者却还是要把日子过下去的,再说岳怀媛那样子,真不是白话,与季氏小时候有八分相似,季家一想到这孩子日后说到底还是要仰仗岳家生活,又是难受又是不落忍的,态度总算是软化下来了。
  岳怀媛刚爆发过一场,不用刻意做戏,就是一副哀大莫于心死的模样,看得人心里都是怪难受的,随便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先让岳怀媛回去歇着了。
  岳怀媛没有推辞就退下了,其实她心里也明白,很多事情她在场反而不好谈,二来她也是真累,季家来人不比旁人,她多见一眼就多难受一分。
  路上走的浑浑噩噩的,也没刻意乱拐,竟然在自家园子里迷了路,等岳怀媛意识到的时候,廊上的灯都点上了。
  岳怀媛懵懵地看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这是绕到了陶悦堂与翠微院间夹着的那条小道,好在离自己院子也没多远了,岳怀媛没多思考就确定了方向,正想拐进长廊,却见一个直角拐弯后,一簇灯火跃入眼帘,一群丫鬟仆妇簇拥着一个中年妇人和一名豆蔻少女匆匆而来。
  只是这样倒还罢了,虽然时间地点都很尴尬,可岳怀媛还真没有什么觉得羞耻的,又不是没见过大伯娘与二姐姐,过去打过招呼就是了。
  偏偏夜风太顺耳,把那里的对话也顺着飘了过来。
  那正凑在岳大太太跟前学话的丫头大概是生来自带了天分,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也能被她说得津津有味,让人耳目一新。
  岳怀媛听着她惟妙惟肖地学着自己方才在历下院发脾气的语调,也不由得心生感慨……这丫头,可真是不错。
  “……奴婢听当值的说,五姑娘当时还高声喊着要拿了剪子绞了头发去呢,说是什么要去庙里青灯古佛地陪四太太呢,那动静,五太太挡都挡不住,那屋里的帘子屏风什么的,都一气给砸了个痛快!要说咱们府里的五姑娘平日里也是看着文文气气的,谁能想到骨子里竟还是个这般凶悍的呢……”
  岳大太太默默听罢,哂笑一声,轻声评道。
  “装疯卖傻。”
  岳怀珠当即皱眉扯了下母亲的袖摆,岳大太太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唇角,到底是没再说什么,一行人匆匆而过,岳怀媛隐于阴影之中,理所当然地避开了去。
  看那方向,大房的当是在向着老夫人那边去了。
  岳怀媛倒真也不奇怪大伯母说出这种冷言冷语,实在是这些日子岳府被岳季氏之死折腾得有够兵荒马乱的,老夫人又放出话去要把私房分自己一份——反正大伯娘是历来觉得大房过的最为艰难,妯娌间又数自己服侍老人们最多,那些私房,最终合该一部分给二姐添箱,剩下的放着补贴大哥的。
  岳怀媛也是真没想到父亲会糊涂到把母亲留给自己的那份嫁妆送到季家去,她倒不是计较这些黄白之物什么的,实在是父亲这样做也确实不合体统。但父亲既然给了,季家倘若收了,自然是不知情的,已逝女儿孝敬的是一回事,拿未出嫁外孙女的嫁妆底子可就过了……既然季家不知情,岳怀媛当然是要帮着掩着,更不会多生事端。
  老夫人的心意,岳怀媛不是不懂,不过是怕她们父女间因此失了亲密、有了间隙罢了,要说要岳怀媛肯定是不愿意要老夫人的,但无论是父亲还是老夫人,都没把这些事摊开了在她眼前说过,岳怀媛又怎好自己先提起来,只好装聋作哑,大房对她不满,大伯娘也是长辈,说她几句,也没什么好委屈的。
  岳怀媛自己想通了,也就无甚可气的,只等着大房的人过去了,才提起裙角从容地踏入长廊,与大房背道而驰。
  只是天不遂人愿,岳怀媛初初踏上三两青石阶,脚步就是一顿,寒声道。
  “出来!”
  长廊另一侧的灌木后细细索索地抖动了一阵,一个红着眼眶的小女孩滚了出来。
  见到来人,岳怀媛心里吃了一惊。
  长廊另一侧是被一个回字形框起来的小花园。与岳怀媛站的外侧不同,躲在那边还能避开大房那么多双眼睛,岳怀媛也大略猜测得到当是一个年岁不大身量小的。不过她本以为是哪一个刚留头正在学规矩的小丫头藏在花园里躲懒罢了,本也只是打算警告两句罢了,没想去怎么为难,却是没想到……竟是岳怀冉。
  也怪不得……她这一身草叶子土灰的,怕是滚到了灌木底下罢,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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