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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宫词-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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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顾长歌垂眸:“皇上有这么大的后宫,纵是如同当今圣上,也是不缺妻妾的。我不过是万花中的一个,盛放时百般怜惜,一旦有颓势便一发不可收拾。而旁的花却娇艳欲滴,任谁都不会再苦苦守候一枝凋谢的花。”

    身后突然传出一个不满的声音,带着凛冽寒风,裴缜自宫门口进来,后面还跟随着毓皇贵妃。

    毓皇贵妃眼中带了斥责与惋惜,华贵的赤金色衣裙在翊坤宫这样萧索之地格格不入,却配极了皇帝的五爪龙袍,宛若一对天人,刺痛了顾长歌双目。

    “锦贵妃如此自苦,可是仍旧在埋怨皇上吗?”毓皇贵妃并不走近,只站在裴缜身后半步,皓齿洁白如雪,头上的珠翠随着风轻轻摇晃,发出碰撞的清脆之声,“皇上也是在伤心的,只是皇上每日有那么多国事要烦忧,锦贵妃也该理好自己的事情,不再让皇上担心。”

    唇角微扬,顾长歌下跪行礼,双手放在膝头,抬首望着裴缜:“臣妾给皇上请安,几月来皇上第一次来瞧臣妾,却看到臣妾的不满足与埋怨,臣妾有罪。”

    红翡在身后紧张的咬紧了嘴唇。

    裴缜面色发青:“毓皇贵妃告诉朕,你执意要搬回来居住,且不肯淑贵人一同迁回,难道不是为了刺朕的心,告诉朕你放不下这个孩子吗?”

    “皇上觉得臣妾应该放下一切吗?”顾长歌毫不示弱,直直看着裴缜。

    裴缜一时语塞,许久才默然道:“你便好好在这里静养吧,朕会吩咐下去,不许人来打扰你。”

    言毕便要转身离开,顾长歌忽然提高了声音道:“皇上!臣妾有个心愿,希望皇上能成全臣妾!”

    “你说。”

    “臣妾……”顾长歌强忍着眼眶的泪水与鼻腔的酸楚,又不敢去瞧裴缜的眼眸,垂首道“想问一问九王爷,当日他冲进火场,是否也与臣妾看到了一样的场景……”

    “锦贵妃你当真是伤心糊涂了,如此反复想当日的事情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只会让你再怨怼皇上更多,”毓皇贵妃插嘴,又劝道“皇上,还是让贵妃好好静一静吧。”

    “皇上!臣妾那日所见所闻或许是一时眼花,但九王爷与后宫没有纠葛,所有事情一问便知!臣妾不期许皇上能亲自过问此事,但还请皇上开恩了臣妾心愿吧,”她泪水盈盈,望着裴缜,神情凄楚哀求“看在臣妾侍奉皇上多年,一心一意的份上,求皇上了。”

    裴缜终是不忍:“九王与你相识早,有他劝你也好。”

    说罢径自离去。

    毓皇贵妃落后片刻,定定望着顾长歌,深邃的眸光里带了冷意。

    顾长歌疑是自己眼花,再要去仔细分辨,毓皇贵妃却搭了羡予的手离开了。

    红翡扶她起来,声音也带了几分哭声:“娘娘又何必要惹怒皇上呢,好不容易皇上想过来看您。”

    顾长歌不语,只让她陪着进屋去。

    碧玺从后面绕出来,手中拿着水壶倒在杯中端给她:“娘娘喝口热水。”

    红翡奇道:“怎的是你亲自去的?”

    碧玺面有尴尬之色,瞧了瞧顾长歌,才答了:“内务府今日要整理分给各宫的份例,人手不够叫了佩青素银她们去了,雪衣也叫绣坊叫去帮忙了,如今宫里没人,奴婢便自己动手了。”

    顾长歌神色平静,心里却明白,如今翊坤宫失势,外面的人便更着意欺负了他们。此前谁敢指使翊坤宫的奴婢,都是笑脸相迎。

    如今顾长歌失了宠爱,有花不完的银子也不能阻止宫中的拜高踩低。

    鸿禧早就让太后叫走,说要将之前的事情问明白,如今人一直没有放回来,顾长歌便知道,太后有心压制自己,皇上视而不见,各宫便有怨的报怨了。

    更何况,就算是无仇无怨素无来往,在这后宫里,能踩上别人一脚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是我拖累了你们……”

    此时顾长歌再无别的言语。

    红翡立即跪下,碧玺也跪下,二人双双拉着顾长歌的手,碧玺真切道:“娘娘待奴婢们的好,奴婢们都看在眼里,无论娘娘作何打算,奴婢们都毫无怨言!”

    “娘娘,奴婢说一句僭越的话,若是娘娘当真心灰意冷,还望早早做了打算,不要落得如同当初康嫔一般的下场。”红翡直言不讳,不顾一旁碧玺阻她的神色。

    顾长歌拉起她们,双手冰冷却不觉:“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会早作打算。”

    裴弦得了消息,第二日便入宫,因他是王爷,自然有宫女引着过去。

    眼见了翊坤宫的破败,连他这个放荡不羁不爱身旁之物的人也不由蹙眉。

    顾长歌越发清瘦,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长裙,独自站立在东暖阁外,看他来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你来了。”

    话语之间,宛若故人再遇,没有分毫刻意与疏离,更似是亲人一般。

    裴弦一身红装如今早已换下,特地穿着一件玄色外衫,倒让顾长歌微微露出意外神色,旋即明白这是他在为自己缅怀这个孩子的死。

    她温和看着裴弦:“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如今宫里人人衣着缟素,可心里恨不得我随了那孩子去了,逸晖薨世她们唯有雀跃。可你纵使身穿大红衣服,我也明白你是向着我的,我失了孩子纵使你没有心疼,也会替我而伤心。”

    裴弦眸光分明,唇角轻轻扬起又放下:“自那日救你出来,我后悔没能一起带逸晖离开火海,只是时间来不及了,长歌,你要振作起来。”

    侧首,有柔和的光线落在裴弦的脸颊上,棱角分明如同裴缜的面庞,他们是一母所生,总有几分相似更甚过其他兄弟。

    顾长歌摇头,唇际漾开一抹苦涩:“我今日叫你来,其实并不是为了我的孩子,而是希望你帮帮我,”她望着日光倾泻,枯木残影映在花白石板上的暗痕,轻轻道“我想离开皇宫。”

    裴弦吃惊:“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两下,顾长歌笑了,笑意却带着失望:“我知道。当初入宫的时候,我是为了弄清楚母亲的死。后来发现我的夫君是他,便觉得老天眷顾。我真心真意的待他,纵然知道他是皇上,也不收敛自己半分情感。我极力做好我自己,与他的妻妾友好,善待他的子嗣。可我忘了,他是不容置疑的皇帝,是天下为先舍我其谁的君王。”

    “我这个后宫的妃嫔,除了泄欲外,还用来制衡皇后,制衡孟家,沦为工具。如今我失了皇子,他不敢为我出头,让我的孩子不明不白的死去。到头来我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听她语中怨怼,裴弦满眼心疼:“长歌,你别这么说自己,皇兄待你是有真心在的。前朝局势错综复杂,他是皇上,更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否则便是灭顶之灾。”

    “你不明白,”顾长歌声音清冷,一如发间仅插着固定长发的一支珍珠长簪,素简而单调“我是后悔了。我的目的没能达到,也没有了心爱之人,更失去了孩子。我是个失败的人。这个皇宫太过冷些无情,处处都是陷阱。我若要避世也总有人心存不轨寻我麻烦。”

    “我早告诉过你,后宫里,若不争宠,便是死。若是争宠不得,也是死路一条。皇兄的皇位是一条血路,你若想过得好,必然也是满手血腥。”裴弦在顾长歌面前,直言不讳,毫不介意天家颜面与皇家权贵。

正文 第九十五张 去意已决 只等偿命

    在这后宫里,若不争宠便是死路一条。

    这样血淋淋的直白话语,听起来却宛若神歌仙曲,因唯有亲近之人才敢这样不加掩饰的说给她听。

    凝望着红墙上,四角的天空,有无瑕白云翩然而过,风徐徐吹着,时间仿佛可以凝固静止,便不需要费尽心机了。

    她是骄傲的,不愿低三下四委曲求全,更不爱看那些女人的殷勤谄媚。

    男人与女人之间,一层窗户纸保留着,便朦朦胧胧可爱可亲,若是袒胸露乳似的倒全然无趣了。

    裴缜是明白的,后宫里的女人入宫无非就那么几件事情。皇权亲贵互相权利倾轧,有力在前朝的多半也会送女儿妹妹入宫,锦上添花。若是无能的,更只能依靠女人在床第间片刻取悦而让帝王对一个家族宽纵。

    而她,顾长歌清冷的眼神追寻了天空里飞走的最后一片白云,湛蓝的天便再无杂色。

    她怎肯为了那些而委曲求全呢。

    她是伤了心的人,夫君不肯再垂爱,亦不肯为了她而牺牲更多,这坚定了她对自己的认知。

    “人们在世上走一遭,为的不就是自己对自己的认同吗?”顾长歌莞尔,伸手折下花圃中长高又枯黄的一棵杂草“虽然生而不能选择是野草还是牡丹,但拼命生长是一种本能。牡丹不会像杂草一样生长,杂草也不必牡丹那样精心呵护。各人在世自有生长的原则。”

    “可你既不是牡丹,也不是野草,”裴弦语气清淡,劝慰之意减了几分“你是个活生生的人。”

    “你既知我是个人,就知道我不愿如同皇族里那些女人一样,为了家族门楣荣宠而活,为了皇上今晚去谁那不去谁那而争风吃醋,为了皇子是否能得他父亲青眼而倾轧鱼肉他人,”顾长歌眯起眼睛,口中怀了半分真切与半分怀疑“难道父慈子孝不是应该的吗?难道夫妻和睦不是应该的吗?”

    看着顾长歌被寒风吹得几近透明的面容,鼻头与嘴唇格外嫣红,裴弦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二人走入殿内,碧玺端了热水进来,放了杯盏到二人面前:“娘娘与王爷喝点热水吧,外面天太冷,别冻坏了身子。”

    裴弦才看到杯子就微一皱眉,将茶水喝到嘴里,终究还是放下了:“怎么你们娘娘是贵妃,也要喝这样的枯草根一样的茶?内务府的人可是办事不当心?”

    顾长歌轻轻一笑,裴弦虽然只是个王爷,当年也在后宫里生活过,见惯了后妃们争风吃醋,也知道地位底或无宠的嫔妃会被人欺负,就连最末等的奴才也敢踩上一脚。

    但是他到底是一直生养在皇后身旁的,先帝极为宠爱,母亲又有权有势,二哥为议储人选,谁也不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欺负到他头上。

    小时候见多的后妃手段阴险狠辣,没想过连宫人们也都拜高踩低。

    红翡满脸晦涩:“就这些还是娘娘使了好些银子才得的。更多的也没有了。”

    “为何不告诉皇兄!”裴弦蹙眉。

    “我另有打算,又何必再依赖他。你今日也算看见了,当年我入宫何等风光,后来有了逸晖又是如何的满门荣耀,今日院落凋敝,门可罗雀,又是怎样的光景。我倦了,后宫之中无非如此。”顾长歌轻轻一笑,淡定自如的喝下这杯苦涩的茶水。

    她双手捧杯,至少水还是暖的,不能暖冰冷的心,却能慰藉凉透的胃。

    她是不缺这些银子的,只是在后宫里,银子就像打水漂的石子,到处都要用。在风光的时候,拿来赏人图的是个彩头,可现在,不给银子或者给少了,怕是连口热水都没了。

    银子花下去了,炭盆要一份、挑水要一份,就连膳食也都要银子,天天要,次次要。顾长歌寒心如此,当初她风光时候别人如何巴结,她也对人很好,没有怠慢或者轻视,如今却换来了这样的回报。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得了上面某些人的令,不可对她好。

    就算得了银子,依旧是剩饭冷菜。

    这样的地方,她是多一日也不想再待了。

    “裴弦,看在咱们自幼相识的份上,你帮我出宫吧。”顾长歌笑了,神色落寞。

    这样的她毫无光彩,裴弦一阵心疼,她是那么风光耀目的一个女子,不落窠臼不耐世俗,不甘风尘不甘落寞,如何能在后宫这样的地方失去了光彩。

    她的双眼失去了神色。

    “入得后宫不易,妃嫔若想出去,寻常人怕是这辈子都不可能的,”裴弦用手轻轻叩击腿部,思索着“你地位太高,又有将军府背景,她们连死都不敢让你死的。”

    碧玺眉头微蹙,抬眼看顾长歌,见她没有不悦神色也没有说话。

    “裴弦,我心里悲痛欲绝,只是难于人言,外人也不能体会分毫,更不能为我分担痛苦,故而我谁也不再言说。或许皇上不明白我这样的心情,他后宫莺莺燕燕,并不在乎我是如何想的。女人婉转承恩讨好他,他便随心所欲,从不为旁人委屈自己。”她言语冷漠,却字字插入懂得人的心口。

    红翡神色黯淡,上前蹲下扶住顾长歌的手,温言道:“娘娘要出宫去谈何容易,娘娘要舍弃我们离开吗?”她将手放到顾长歌膝上“奴婢舍不得娘娘。”

    红翡与碧玺都是忠诚的,这样的忠诚一样,但表现方法是不同的。

    碧玺心思细密,揣度人心,言语中试探而谨慎。

    红翡周到得体,爱恨分明,大胆敢言。

    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正好互相弥补。本是顾长歌准备好的人选,如今却也是用不上了。

    “我已经想好,”顾长歌伸手抚红翡手背“我想自请出宫为逸晖守灵,到时候若你们想跟着我,我便带着你们,若你们还想留在皇宫,那我也会为你们安排好出去。”

    她顿一顿继续说道:“温木槿虽然位份不高,但人很好,你们是我身边的人,她定然不会为难,只是她位份在那,我想可以让红翡去,你们也算有缘,”她又伸手拉过碧玺“你一向周密细心,侍奉太后也是极好的。”

    见顾长歌为她们都安排了后路,红翡嘤嘤哭泣起来。

    裴弦蹙眉:“原来你早已想好。那你这次让我过来,是为了什么?”

    “我人微言轻,若是提出皇上未必允准,”顾长歌深深吸一口气“我想让你替我劝劝太后。”

    她这话说得不老实,若说人微言轻,又怎比得上无宠无家世的贵人们,不过是裴缜不肯她离开罢了,希望她有朝一日耐不住寂寞,受不住冷漠,去求他垂爱。

    裴弦心中思索,果然也不失为个好主意,既然她不肯再服侍裴缜,当然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她一人在宫中也算无牵挂了,免收后宫倾轧斗争,守灵无异于守着一片桃花源。

    太后早已不满贵妃守了太多恩宠,孟亦夭行为有失,到底是孟家的皇后,东霆的皇后。若是顾长歌离开,也算是省了太后一番心思。

    “既你定了心思,我为你尽力便是。”裴弦沉声。

    裴缜起身,在桌子上放下一枚平安符,面色有些少年家的窘迫,却又担心自己失态,抬眼瞧了瞧顾长歌道:“这是我乳娘帮我求的,如今便先给你吧,带在身边心里也是个安慰。”

    顾长歌轻轻扬眉,拿起平安符细瞧了瞧,心中感叹人情冷暖,有时候就是这样小小一个物件能够带来极大地温暖,但她如今仍是天子妃嫔,笑着将手递上去:“既然是你乳娘求来的,自然是为你,我带了又有什么用。”

    裴缜要说些什么,最终也没再说,将那枚平安符放回怀中。

    顾长歌起身道:“我不送你了,只看着你离开就是。”

    翊坤宫虽然凋敝冷清,但少不得仍旧是众矢之的,多少双眼睛看着他们,贵妃迎来送往成何体统。

    裴弦离开后,直接去了乾清宫。

    而顾长歌淡然一笑,扶着碧玺的手说道:“如今逸晖离我而去,我孑然一身了无牵挂。然而在这后宫里,我最对不起的便是你们了,”她盈盈望着碧玺与红翡“你们跟着我,本以为有大好前程,锦绣人生,却不想我心灰意冷无意皇恩,小安子已因为此前的事情而死,我无法弥补他,他在宫外可还有什么亲人吗?”

    碧玺微微一怔,思索道:“似乎在宫外他家中还有父亲与弟弟,他生母早亡,想来再无旁的亲人了。”

    红翡接口:“送儿子入宫的都是因为家中贫贱无法过下去,否则谁又肯冒着断子绝孙的风险送孩子入宫,那都是亲生骨肉啊!”

    “如今我旁的没有,碧玺,”她指了指殿内一方桌子“拿我的腰牌叫鸿禧去给小安子家送些银子吧,让他弟弟平安长大。”

    碧玺轻轻哎了一声答应离去了。

    红翡眼中含泪:“娘娘,您真的打定主意了吗?此次离开,想来再也不能回来了,若您对皇上还有情,只怕要后悔半生了。皇陵虽是皇家的,到底缺衣少食,娘娘不缺银子,可……”

    顾长歌轻轻颔首:“你不用劝我,我心意已决。如今你与碧玺回去好好想想便是,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愿意的。只是,我在后宫里,仍有一件事没有办完!”

    她目光死死盯着坤宁宫方向,一字一顿:“我要她偿命。”

正文 第九十六章 威胁毓皇贵妃

    自皇后孟亦夭禁足之后,一切宫闱之事皆由毓皇贵妃来打理,宫中没有制衡毓皇贵妃的人,但毓皇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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