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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琐闼-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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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回,他的脸色如同他的手指一般陡然煞白,便是连同那薄唇也全然失了颜色,她闻听那两个字仿佛浸了血一般从他的唇间慢慢吐露:“不曾。”
  她看着他锥心刺骨的灰败颓容,心下竟然生出一点点劫后余生的欢喜,她痴痴地仰望着他,一字一句决然道:“表兄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小郁情同此心,小郁不知谁人是表兄的弱水一瓢,小郁只知——表兄便是小郁的弱水一瓢。”
  一语说完,她不敢看他的表情,只低头朝着他福了一福,匆匆转身离去。
  此日之后,他却渐渐地来得少了。她母亲乃蜀中人士,天天念叨着许久未见侄儿前来拜问,她知他是刻意地避着她,她心下着实委屈,不由在避人处大哭过几场。再一次见到他,已是几个月之后,她在父亲的书房外头拦了他,牵了他的袖子凄然道:“表兄便是如此憎恶小郁么?”
  邱远钦看着面前少女泫然若泣的如花容貌,眼前晃过的却是另外一张脸,他心下刺痛无比,怔忪片刻,方喃喃道:“那时候,她不过同你一般年纪……”
  池郁呆立片刻,心下一片惨淡:“既然表兄不能忘情于那人……小郁愿将那日之事永埋心底。”她朝着他仰起头来,勉力笑了一笑,“家母挂念蜀中亲人,积年忧思,自从表兄来京,家母脸上常现笑容,还求表兄切勿以小郁为念,同从前一样多来陪陪家母,以解家母思乡之情。”
  从此她果真再未提起过此事,规规矩矩做回了一个小妹,待他言谈举止之间比那日之前更为庄重。渐渐地邱念钦便以为她忘却了那日之事,待她也如同以往一般,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日她向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如同针刺一般镂镌在她的心上。
  小郁只知,表兄是小郁的弱水一瓢。
  后来她的心思渐渐地被家中的姐妹们知晓,再后来,池家的品貌双全的二小姐倾慕翰林院最年轻的侍讲学士邱远钦的流言蜚语在京中的闺秀圈中渐渐地传开了来,可她却从未再在他面前多提起一个字。
  他从未忘却那人,而她更从未忘却他。哪怕是一片痴心尽付流水,她也情愿为他多等些时日,或许就在不久的某一日,表兄便会明白,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惜眼前人。
  此时身后促狭的三妹一面将她往窗前一推,一面朝着站在窗边的表兄努了努嘴,脸却对着小妹笑道:“小妹,你二姐姐的良人在那里呢!”
  池家小妹到底年纪小,一时间并不明白三姐的意思,只懵懂追问道:“在哪里?”
  池郁一张俏脸通红,反身揪了三妹胳膊一下,道:“死丫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说罢,便揪着那池三小姐,作势要用绣着双蝶戏花丛的纨扇去打她,那池三小姐握着嘴笑个不停,一面躲闪,一面慌忙朝窗外胡乱一指:“二姐姐,妹妹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乱说了,饶过妹妹罢!可是姐姐你看对面站着的那个可不是你的良人么!”
  池郁只当她又是满嘴胡说,哪里肯依,却听小妹在一旁疑惑道:“咦,杜家哥哥是不是在对面那边?”
  池郁不由停了手,池三小姐乘机躲得远远地去了,一面笑一面道:“连小妹都看见了杜家哥哥,二姐姐,可见我不是胡说了罢!”头几回,杜家哥哥与池郁抬杠的事弄得池家人尽皆知,更兼之杜士祯这半年来曾向池家提了两次亲,虽都被池郁冷言冷语回绝了,可几个姐妹总会拿杜士祯来与池郁说笑打趣,可巧今日杜五偏偏又在池家女眷对面包下了房间来观礼,可见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美人之青睐罢了。
  池郁素来清高,又一惯以为杜士祯不过是追狗逐兔,飞鹰走马的纨绔子弟,哪里将杜士祯真正放在了眼中?若是平常倒也罢了,可今日当着邱远钦的面,被妹妹们这样取笑,她自然脸上有些挂不住,当即沉下脸去道:“你混说什么,他与我又有甚么干系!” 
  邱远钦也知杜士祯对这位表妹的心思,他与杜士祯素来交好,也知那杜士祯不过是面上嬉笑胡闹,底子里头办事为人是极稳妥老道,也不失为良配,当即含笑道:“可是巧了,原来杜五也在这里。”
  说罢便朝对面招手,哪里知这方一抬手,甫才看到杜五身边还立着一个极清瘦的身形,定睛一看,不是旁人正是自己心中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他不由愣了一愣,一旁池家几个姐妹早凑了上前,那池家小妹眼尖,从绣帘间瞥见了苏萧,不禁疑道:“那个和杜家哥哥在一处的人是谁?”说话间又瞥了瞥苏萧的容貌,一时间生出倾慕陌上少年风流的心思,不由脸上飞红。
  邱远钦并不曾答话,却听一旁的池郁恼道:“自己飞鹰走狗罢了,还偏生和这种人在一处。”原来池郁常女扮男装出入,故而也听闻近来关于苏萧与郑溶甚嚣尘上的种种传闻,因此上十分不屑。
  那池家小妹闻言,不由问道:“二姐姐莫非认识那人?”
  池郁啐道:“我哪里会认识这种人,不过是听说过罢了。”
  那池家小妹见状,忍不住追问道:“那人年纪轻轻,看着容貌甚好,又同杜家哥哥在一处,看样子必然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二姐姐为何如此看轻于他?”
  那池郁道:“人品性情岂是单单凭借容貌能看得出来的?这人虽然生得好,年少做官,可品行极其低劣,其行之事不堪入耳……”
  话音未落,却听一旁许久未曾开口的邱远钦打断她的话:“苏萧并不是这样的人。”
  池郁并不想他会突然说上这么一句,不由呆了一呆,旋即扬着柳眉道:“表兄,这人以色侍人,哪里会是什么正人君子。”
  池家几个女孩子听了以色侍人几个字,不由地都羞红了脸却又暗暗好奇,养在深闺的女孩子便是连秦楼楚馆也未曾进过,哪里见过官宦子弟行以色侍人的龙阳之事?不禁围拢了来,透过绣帘去仔细打量起对面的人来,一时间又伏在彼此耳畔唧唧哝哝的说着什么,竟将方才邱远钦说的话统统丢在了一旁。
  邱远钦并不好再责怪她们什么,只觉心中气恼却又无可奈何,只踱步走到一旁,任凭她们嬉笑不止。
  他举目望去,却见苏萧立在窗前,手中捧了一盏茶,神色落寞。今日长公主出嫁典仪,瑞亲王殿下郑溶作为送亲使随着长公主一同出京,这一走便是月余——或许更长些,再或许这一走便是永诀了罢?若是一切顺利的话,这月余之间,京城便是权力更迭,天翻地覆,二皇子得登大宝,这瑞王殿下怕是永生不得入京了罢?
  况且这计谋中重要的一环,是苏萧这一招棋。
  若非苏萧及时送来消息,二皇子怎敢孤注一掷,在朝堂上鼎力将郑溶推为送亲使?这便算是苏萧亲手将郑溶推进了一条死路罢?对于有心争夺天下的皇子而言,皇位失之交臂,成王败寇,失败者往后的日子不是圈禁便是监视,可谓生不如死,更可笑的是,郑溶那样心气如此之高的人,却被宠幸的人决然背叛,不啻于沉重的一记耳光。
  虽说未曾真正的血债血还,可苏家也算是大仇得报了罢?她看起来为何如此落寞凄戚,仿佛被决然背叛的那个人并不是郑溶,反倒是她自己。
  他心中苦涩,慢慢地垂下眼眸,她对那郑溶到底还是动了心罢?
  对面的苏萧并不曾注意这里发生的事情,只缄默不语站在窗边,一泓眼波沉郁氤氲,神色淡淡地看着下头观礼的人群,一旁的杜士钦看着她在窗边站了甚久,只道她是在为郑溶出京而郁郁不欢,走上前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不过月余便回来了。”
  苏萧立在窗前,方才见郑溶博带玉冠,紫辔雕鞍,神色威严庄重,仿佛她又见那日在江阳永安城外的大堤之上,他引弓而发,神采英拔,恍若天神一般。
  那日他救下了她的性命,可今日,她却要将他逼上绝路。
  她脸色青白,手指微微颤抖,喉头僵硬,只是说不出半个字来。杜士祯见她神色如此,心下诧异万分,却不好说破,只道:“苏苏,那一处乃是风口之上,你可要来这边小憩片刻?”
  苏萧慢慢摇了摇头,只喃喃地说出一句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没想到……到头来却是我害了他……”
  杜士祯惊了一惊,失口道:“什么?你害了谁?”一时间四下张望,陡然却发觉对面那处酒肆的青瓦上伏着一个灰衣之人,他心下一惊,再不动声色地眺望而去,又见窗外侧方那棵槐树上头影影绰绰似乎也攀着一个人,只是那人亦是身着灰衣,又附在树上纹丝不动,故而若不仔细看来,竟然无法察觉那树上藏了个大活人。那槐树本是古树枯木,若不是那人身轻如燕,岂能在典礼之时站在上头一两个时辰而不被人发现?
  杜士祯心下有了几分揣测,又侧眼看去,果然又在下头观礼的人头攒动中瞥见了一个身形魁梧异常的人,那人虽说戴着一顶灰布小帽,刻意又将身形缩了缩,可杜士祯还是一眼看出,那人便是常年跟在郑溶身边的贴身影卫文九。
  为何此时文九并不曾跟在郑溶身边,反倒是妆成一介平民,匿身于人潮之中?那文九看似随着人群观礼,可目光却始终不时地瞟向这里……杜士祯略一思索,这三人所处位置却恰好将自己身处的酒肆围在了中间,一时间恍然大悟,这三人摆出的阵势,莫非是鼎鼎大名的三合阵?这三合阵乃是隐卫保护某人最常用的阵势,三人为阵,相互援引,互为倚仗,虽只有区区三人,却能将保护之人围个铁桶一般,等凡之人不可伤那人分毫。
  杜士祯心下诧异万分,目光慢慢地转到身边的苏萧身上,这里有三殿下的人出现,且保护的人又在这间酒肆之中,要保护的是何人简直不言而喻。可叫人疑惑的是,苏萧自从回府之后,倒是绝口不提郑溶二字,便是有旁人言谈举止提及郑溶,也总是恍若未闻,可郑溶却暗中派了心腹影卫来保护苏萧,这两人之间是什么关节,却叫人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了。
  正在思索之间,却见苏萧想搁下茶盏,不料那茶盏却在她的手上荡了一荡,霎时间雕花桌上水光漫然,一片零落,她扶着桌角颓然坐下,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惨淡笑容:“终究是我害了他……”
  

  ☆、托后事

  自从那日观礼之后,苏萧便病倒告假,她本受过箭伤,这一病更是来势汹汹,从那日起便是缠绵病榻数日不见好,脸庞渐渐地消瘦了下去,她自己倒是也浑不在意,只是急得银香团团转,可除开延请大夫诊治之外,竟然是半点其他办法也无。
  她这一边缠绵病榻,那朝廷上却是一派风起云涌,内宫之中,皇帝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的消息渐渐地传开了来,瑞亲王郑溶离京不过一旬,皇帝状况愈来愈差之事竟是连王旬一般的小官吏也有所耳闻,皇帝久未露面,二皇子郑洺日日进宫伺病,便是如顾侧等朝中高官也轻易见不到皇帝天颜,自此二皇子代传皇帝旨意,对外把持朝政,俨然已有监国的架势。
  瑞亲王郑溶远在天边,鞭长莫及,而恭王郑清到底年幼,二皇子近水楼台,登基仿佛已是大势所趋,朝中俱传二皇子连龙袍龙辇之物已是准备好了,不过是单等皇帝驾崩之日罢了。又有人传,说是皇帝这一年多来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二皇子怕是在中间费了不少心思,又传说二皇子名义上是进宫伺驾,实际上已将皇帝在深宫中软禁起来,之所以还留有皇帝一口气,不过是那一纸诏书尚未拿在手中,坐不得名正言顺的皇位。
  一时间下头流言纷纷,可朝堂之上又异乎寻常的平静,就好比一锅滚油一般,下头滚烫如沸,上头却连着一丝热气也无。
  苏萧虽然养着病,不曾外出,可消息仍然断断续续地传进了耳中,在瑞亲王的消息传来之后,她更是一日一夜茶饭不进,王旬日日来看顾于她,总觉得她神色木木的,时而失神不语,仿佛有什么千钧重的心事压在心间,不觉叹息与当初结识之时那个眉目飞扬的少年差了何止是千里之外。
  这一日,邱远钦投了帖子来拜访她,往日苏萧总不大见外人,这一次却破例叫银香请了邱远钦进来。
  邱远钦才一进房门便闻得一股子药味,却见床帷低垂,她床边吊着一调子药罐,突突地煨着药,满屋子的清苦之气,银香不知其中缘由,只当邱远钦乃忘恩负义之人,心中实在是替自家小姐寒心,此时更不知小姐为何要请这负心人进门来,她心中愤愤,故而并不怎么搭理邱远钦,一路上寒着脸将邱远钦引进房中,更不曾给他倒茶安座,只径直走到那药罐子处坐下来,拿起一把小扇子,自顾自地给那炭火扇起风来。
  邱远钦因是头一回进得苏萧房中,况且他又与王旬等人不同,他知道她是女子,故而心下存了些尴尬之意,斟酌半晌,却也不知唤她什么才好,正在此尴尬之时,却听得苏萧低声叫银香打起床帷。邱远钦心中十分挂记着她,此刻也不等银香起身,自己两三步便上得前来,伸了手轻轻地将那碧色的床帷掀起挂在银勾上,又去躬身扶她起来。
  银香见他如此行动,忙赶上前来,柳眉倒立,怒道:“谁叫你碰我家小姐的!”
  苏萧本头脑昏沉,这才觉察邱远钦已是立在面前,虽是愣了一愣,却也不因他的唐突而有丝毫愠色,只撑起身子,垂了眼眸吩咐道:“银香,还不去给邱大人奉茶。”
  银香一言不发,摔帘而出。
  苏萧歉然道:“银香心思单纯,我不曾将你我效力二皇子帐下的事告知于她,更不曾同她讲过邱大人待苏家的恩情,还请邱大人不要与她计较。”
  邱远钦摇头道:“我怎会与她计较。”他抬眼去看她,她原本就清瘦,如今一病,更是越发地瘦成不像个样子,他心下一阵涩然,“你这样日日病着,我专程请了一位千金圣手过来替你看看,那大夫现下正在花厅里头。”
  苏萧咳嗽了一声,摇了摇头:“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现下吃什么良药也不过是吊着命罢了……”
  邱远钦闻言,心若刀绞,只拽住她的手臂,颤声道:“我不许你这么说……天地如此之广,总有名医医得了你的病,我……我便是将天下的路走尽,也一定会医治好你。”
  苏萧闻言怔怔出神,仿佛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半晌方凄然一笑:“天下的路——天下……那时候,这天下却是谁人的天下……”那一日,他站在她的面前,含笑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翼北汾水鼎,荆楚岘山碑,岭南江东哪一处不是风光大好,阿萧说本王应该思哪里呢?”
  意气风发,风姿决然。如今如今再没有那意气风发的一个人了。
  她虽在病榻,外头的消息总归还是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他离京小半个月,送亲队伍来至西凉都城津州,长公主入城的那一日,西凉百姓倾巢而出,万人空巷,为一睹□□长公主风采,长公主出自礼仪之邦,感念百姓淳朴,在满城欢呼声之中,长公主缓步走出车鸾,在那一刻全城百姓不禁屏住了呼吸,人人惊叹这一位仪态万方,雍容华贵的公主仿佛一轮明月高悬于天空,让周围的一切在突然间黯然失色。
  正在此时,三只箭矢如流星突然一般从暗处飞出,直袭长公主的要害之处,几乎在同一时间,长公主身边的送亲使臣,三皇子瑞王殿下飞身而上,手中佩剑如蛟龙一般陡然出鞘,长剑寒气凌冽,直直迎上那流星一般的飞箭,只听得嘣然一响,一支飞箭撞上他手中的佩剑,两金相击,那箭簇堪堪朝着反方向飞出,他再飞身一挑,另一支箭擦着观礼人群的头顶横飞而出。
  所有的变故不过是一瞬之间,领头的侍卫见状高喝一声:“有刺客!快保护公主和王爷!” 四周的将士如猛鹰一般迅速将长公主并瑞王围了个水泄不通,虽是事出突然,兵将诸人却井然有序,未见丝毫慌乱,个个举盾在胸,横戈持剑。围观的百姓们眼睁睁地看着方才还仪态万方的长公主此刻如同一只折翼的飞鸟一般轻飘飘地落入那瑞王殿下的怀中,胸口上还插着一支微微颤动的箭簇。
  再后来长公主命悬一线,三日不曾转醒过来,为此瑞王殿下在那西梁朝堂上怒斥西梁君王,西梁君王未见丝毫愧疚之意,反倒是态度傲慢口出狂言,瑞王殿下当即拂袖而去,自此两国交恶。
  第二日长公主车鸾起驾,瑞王殿下领着一万将士的送亲仪仗护送昏迷的长公主归国,归国途中,长公主不堪长途劳顿颠簸,于是一代佳人就此香消玉殒。送亲的仪仗直接成了送葬的仪仗,瑞王命下头的人举了白幡换了麻服,片刻不停地往边境飞驰而回。
  行至第五日上头,刚刚出了西梁的地界,瑞王一行便遇了袭,瑞王领兵浴血奋战一天一夜,终究扛不住对方兵若蝗涌,一万仪仗精兵尽数覆灭,长公主灵柩被毁,瑞王领残部退入大漠,再无消息。
  虽然伏击之军隐藏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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