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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琐闼-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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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树烟柳之下,那人身姿翩若游龙,手轻送出去,手中之剑龙吟如啸,直直穿透树梢柳叶:“霁月当空兮——”他将手收了回来,挽出一个极漂亮极干净的剑花,“奈何行云兮——”
侧身过去,直取柳间一点红花,仿若万军从中轻取敌酋首级,“碧竹冲天兮——”,手指并拢,剑尖迸出一股凌厉剑气,“奈何劲风兮——”
“蛟龙欲飞兮——奈何无犄兮——”
“我本英雄兮——” 剑声霍霍生风,剑势凌厉,“奈何时不与兮——”这高声的吟唱透着刻骨的凄凉,直要人怆然泪下。
一曲终了,他飞身跃起,满树柳叶如落雨般纷纷而下,他长身而立,默然不语,一双手臂委然下垂,方才还极凌厉骇人的古剑在主人的手中,渐渐收敛住周身光华,仿佛这人世间再无人能让它重放光芒。
顾侧走下凉亭,一双凤眼微微地有些泛红,道:“上次见你舞剑,怕是在十年前了罢?”
郑溶仰头长叹:“十年之前,也是在这柳树之下,我们两个柳下月夜舞剑,击掌为证,约定要在十年之后成就一番丈夫伟业。”
顾侧点头道:“还记得那时候的誓言是千古名臣,出将入相,辅佐圣君。”
郑溶道:“千古名臣自然辅佐千古一帝,要的是四海晏平成千秋功业。”他终于慢慢地转过头来,面孔恰好朝着苏萧躲藏的方向,目光沉稳而平静,仿佛方才吟诗的那一个人从来未曾存在这世上一般,他仍旧是那一个决胜千里之外,运筹帷幄胸有成略的瑞亲王殿下,“本王从未忘记十年前立下的誓言。”
顾侧的眼中微微透出些赞许之色,仿佛等这一句等了很久:“殿下有心于此,臣自然尽力辅佐殿下,给这天下一世太平。”他顿了一顿又道,“皇上既有心传位于恭亲王殿下,那殿下以为,那北疆之行是去得还是去不得?”
郑溶道:“自然是去不得的。父皇病兆已显,京中乃是必争之重地,岂可弃之不理?”
顾侧道:“殿下此言,倒是与我想到一处去了。这京城是万万不能出的。只是圣旨一下,却有旁的什么办法抗旨留在京中?”
郑溶转身走进凉亭,从案桌上抽出一张薄薄的宣纸递到顾侧手中,道:“你且来看看这个。”
顾侧捻起那纸,便知此纸是大内御用洒金宣纸,那上头的字更是皇帝亲手手书的青烟体,写得正是让皇帝龙颜震怒的那两句诗,他仔细端详那张洒金宣纸,不禁抬头问道:“殿下将这个交与我看,是什么意思?”
郑溶微笑道:“莫非子谦连这个也想不透?”
顾侧不解道:“殿下难道是要假装迷恋上此人,日日沉溺温柔乡,无心公事朝事,待到皇帝下令你出京,便假装舍不得美色,将圣旨抛之脑后,抗旨不遵?”
郑溶大笑道:“知我者,莫过于子谦也!”
顾侧摇头道:“殿下此招棋过险,若是皇上以殿下抗旨不遵为由,直接将苏萧拘进天牢,以皇上雷厉风行的脾性,直接以惑乱犯上之罪将苏萧问斩,殿下又待如何?”
苏萧藏身于树后,离开他们不过几丈之遥,将他们说的话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闻听顾侧此言,她的手深深地抠进树干之中,心中砰砰乱跳,只瞪着眼睛看着郑溶,这等待他开口的一刻仿佛漫长得如同地老天荒一般。
郑溶沉默良久,方淡淡道:“若是死了,那本王更有理由拒不出京,本王悲痛欲绝,哪里能纵马千里?本王自然要永远在京城陪伴着长眠于此地的爱人。”
苏萧原本以为郑溶待她极好,此刻他的话如晴天霹雳一般,将她生生地劈成两半,那一字一句如同一把把利刃一般在她的心上来回拉扯,割得她血肉模糊疼痛难忍,仿佛被人投入三九寒天的冰水之中,寒透心扉,五脏六腑直要冻成了一块冰。
苏萧虽疑郑溶是她的仇人,虽她暗中联络了郑洺,心中却犹豫再三,除开自己身受利箭那一件事情,却实实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情,哪怕今日里头见到了郑洺派来的暗探,却没有对那人吐露出半个字来,只是万万没想到的是郑溶对她不过是一番假戏真做,她不过是他掩人耳目的工具而已,这世上便是只有她才这般的傻,一头便撞了进去,飞蛾扑火作茧自缚。
她的身影躲在月影之后,郑溶向月而立,那面容常年带着一种克制的冷静,仿佛方才的那一席话对他而言不过是最最普的策略,而她对他而言更不过是最最普通的棋子,她木愣愣地看着庭中站立的那个人,仿佛是第一日才认识他一般,他的面容既陌生又遥远,两人虽不过几丈之远,可仿佛却像隔着茫茫天河那般遥不可及。
她本就跟他隔着万重天。是她非要贪图那一点温暖一点关怀,原来却是她自己的妄想罢了。
她浑浑噩噩之间,顾侧的话悠然地飘入她的耳际:“那小苏的死活,你可是当真不管了?”
郑溶低声道:“这世上本有诸多身不由己的事情,是死是活便看她自己的造化罢。”
顾侧摇头感慨:“你这番旁人求之不得的恩宠,原来是将她往死路上逼呢!”他顿了一顿,看着挚友的眼睛,带上几分戏谑,“当初你竟然连我也骗了,我当真以为你……你如今便说一句老实话罢,你到底对那小苏有几分真心?”
她不敢再听下去,仿佛下一刻便又什么鬼怪猛兽将席卷而来将她吞吃入腹,她极力稳住心神,转身跌跌撞撞而去。
两人对立良久,顾侧却再也没听到郑溶对他这个问题只言片语的回应。
月至中天。
郑溶终于转过身去,缓步走入凉亭,坐在凉亭之中,仿佛方才满身的酒气已是慢慢地散去,了无痕迹。
顾侧随了上来,慢慢坐在他的对面,扶起桌上七歪八倒的青花小壶道:“你今夜拉了我来陪你演这一场戏,当真就不怕她伤透了心?”
郑溶目光渐渐地垂下去,只伸手倒了一杯酒,他将那酒杯握着手中转了一转却没有喝。
顾侧沉默良久,方劝道:“方才我冷眼瞧着她,仿佛是极伤心的样子。苏萧忍着家仇血恨,除了自伤之外倒真没做什么加害之事,反倒你却这般伤她,”他仿佛勾动了什么心事一般,语气渐渐凄凉起来,“德舆,一步错便是步步错,你可真想好了?”
郑溶仰头将手中之酒一饮而尽,苦笑道:“如今还能如何呢?她着了郑洺的道儿,郑洺是什么道行?你岂是不知的?她闭口不言,郑洺又岂能放过她?她本良善又放不下报仇之事,又恐……”他顿了一顿,狠狠地闭上眼睛继续道,“又恐害了我性命……现下唯有将计就计激她一激,让她去告诉郑洺,我决意留守京中,郑洺必信无疑。”
☆、更漏尽
夜影深沉。万籁俱静。
苏萧不知自己是如何走过那漫长的小径,如何穿过那一重又一重的游廊,跨过一道又一道的石槛,才回到自己住的那个小院。她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房中,甫一进门便扑倒在床榻之上,不知何时脸上已是湿漉漉一片,更不知那脸上蜿蜒而下的究竟是自己的泪水还是流霜夜露。
她心中冷到了极点,原来他的酒醉他的失意怎会因为她?像他这般的男人,这样的皇家贵胄,只会因为他的大业他的功绩他的江山他的权柄,他的……皇位,怎可因了她的生死这等小事而怅然若失?
她却这样天真这样轻信,这样自作多情几乎到了愚蠢不堪的地步!
郑溶淡淡道:“若是死了,那本王更有理由拒不出京,本王悲痛欲绝,哪有心思能纵马千里?本王自然是要永远在京城陪伴着长眠于此的爱人。”
郑溶低声道:“这世上本有诸多身不由己的事情,是死是活便看她自己的造化罢。”
每一个字都仿佛一把重锤一般恶狠狠地砸向了她的心口上,又如同□□一般,让她全身的血液都立时凝固了起来,就在那个时候寒冷的血仿佛从此便被牢牢地锁进了她的身体中一样,与她的血肉融在了一起,他的话一直在她的脑中重复,她挣不开也停不了,那冰冷的血冻得她的手脚几乎没有一点知觉,她慢慢地将身子蜷缩起来,打开手臂将自己一点点地搂在自己的怀中,可是她却无法抵御这从心底散发出的寒意,她将被褥慢慢地拉了起来,只是最柔软最厚实的被褥也温暖不了她瑟瑟发抖的身躯。
那一刻世间万物统统从她眼前退开来去,她只怔怔地看着他的面容,他向月而立,那面容常年带着一种克制的冷静,仿佛这人世间的一切事情都不足以让他挑一挑眉毛。那一句话是怎么说的呢?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说的正是他这样的人罢?
那个时候她在哪里呢?她不过是如同这人世间最卑微最肮脏的野鼠,小心翼翼地躲在月色的阴影之下,偷听他人的谈话,哪怕是被他这样轻慢这样侮辱,这样不放在眼里,她却仍旧不敢走上前去质问于他,甚至不敢听完他最后的一句话,她只敢牢牢地握紧了嘴巴,慢慢地蹲下身去,不敢发出丝毫的声音,更不敢让凉亭中的那两个人知道那个被他们如此随意的一句话便定了生死的人此刻正躲在他们面前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后世史家笔刀之下,岂会计较他的这一番谋略算计?常言道兵不厌诈,他的作为无非是雄才大略足智多谋,足以被万世称道。而她这般一面邀宠媚上以美色迷惑君上,一面充当细作潜于上位者身边窃信偷音,不过是为万世唾弃的下作手段而已。
她的造化?造化!她能有什么造化?哪怕她在皇帝的震怒之下卑微如蝼蚁般苟且偷生,留得了一条性命,终于等到了郑溶如愿以偿登了大宝金殿,等待她的下场又会是什么?
他搂着她,在她耳边轻轻说道:“不要怕,万事有我。”
他俯下来,温热的气息在她的颈间飘荡:“我定会护你周全。”
万事有我。我定会护你周全。
她的下场会是什么?狡兔尽而走狗烹,飞鸟尽而良弓藏,敌国破而谋臣亡,况且她还远远没有资格成为他眼中的良弓谋臣。
若是运气好,她的下场会是什么?他志得意满权柄在握,早将被先帝关押在天牢中的她抛在脑后,她便在暗无天日的天牢之中,日日枯坐在冷墙之下与仓鼠蜈蚣等物为伴,熬过了一春又一春,等那青丝尽数落了霜雪,红颜再无半点朱色垂老矣矣之时或许能在一个秋日的拂晓时分盼来天下大赦的旨意。当年老体衰的她一瘸一拐地走出度过了半生的天牢大狱,在一旁玩耍的小孩子或许会跑了过来指着她笑道:“看哪!这个老婆子是个瘸子!”他的身后一群孩子跟着起哄,声音几乎能冲上了云霄:“老瘸子!老瘸子!老瘸子!”
天牢大狱外头的墙头上端端正正地贴着一张淡金色的告示,两旁站着两名铠甲锃亮的侍卫,显示着皇帝陛下无尚权威。她慢慢走了过去,那侍卫用手中的一杆长矛指了指她,亮光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你!干什么呢!滚到一边儿去!”
地牢中积年的昏暗已伤了她的眼睛,她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那最上头的告示两个字,她弓着腰颤巍巍地站稳,声音嘶哑:“这告示上头说的是什么?”
那侍卫不耐烦地大声呵斥道:“这告示昭告皇帝陛下册立贵妃所出的八皇子为储君,大赦天下,没有这大赦令,你这个老瘸婆子还能从这扇门里头走出来么?还不快滚开!是不是还想老死在天牢里头?”
这便是她该有的下场罢?
若是运气不好呢?若是郑溶察觉出她与郑洺暗相交通,等待她会是什么呢?想要在牢狱之中苟延残喘,变成一个可怜的老瘸婆子亦是不可能的罢?怕是会被随便安上一个罪名——譬如办差不力?再譬如贪污枉法?再譬如欺君罔上?或者最适合的便是狐媚惑主扰乱朝纲了罢?朱批一提,等着她的便是千里流放,秋后问斩,灭了九族。喔对了,她还差点忘记了,自己的亲人自己的父兄早已被尊贵的皇帝陛下杀了,自己早已没有九族可以灭了罢?早已是没有满门全族可以承担皇帝对她欺君罔上狐媚惑主扰乱朝纲这些罪责的震怒了罢?
她低低地咳了一声嗽,只觉口中腥甜,她恍惚地觉得这腥甜之味带着些血气,她额上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不知为何神台却十分清明,自从上一回受了箭伤,这身子越发是地不管用了。也罢也罢,反正这个臭皮囊想来自己也用不了许多时日,又何必在意?
她仰面躺在床榻之上,和衣而卧,仿佛这人世间的一切于她已再没有半点关联,窗外夜风渐平,莹空如洗,繁星若缀,不知又过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吱呀——”一声,她缓缓地转过头去,只见房门大开,清亮的月光如水银般肆无忌惮地流漫开来,那一撇月影儿下头透出一个隐隐约约的颀长身影来。
随着那身影的到来,一阵浓郁的酒香直愣愣地扑进房内,原本清冷惨淡的屋子被这一阵香甜的味道熏得生出了几分暖意。
她被这酒香一熏,猛然清醒了几分,她却没想到郑溶在这个时辰却找上了门来,她的手支在床榻上,努力坐稳了身体,张了张嘴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半个字来。
正在心慌之际,转眼间那郑溶已经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她的面前,见她这幅惊愕模样,只微微笑道:“怎么,阿萧十几日未曾见到本王,此刻猛然间见了,却是不认识本王了?”
她这才想起他并不知道她已在后院亭台见到了他,还听闻了一场密谈,她慢慢地站起身来,极力稳了稳自己的声音,可声音还是不自觉地微微发抖:“下官深夜陡然见到瑞亲王殿下,以为只是自己的一场梦而已,故而失仪于殿下面前,还请殿下赎罪。”
郑溶许是喝醉了酒,并没有察觉出她语气中的异样,只低低地笑了起来:“赎罪?有什么好赎的?”说着便伸手抚摸上她的脸颊,口中喃喃问道,“阿萧……你这些日子,可曾有那么一点……思念过本王?”他说得极慢,话语中仿佛带着克制到极点的相思,他的双手捧起她的脸颊,滚烫的唇一点点地在她的唇边颊上流连不止。
他微微弓下腰,凑近了她的耳畔道:“阿萧可知……本王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那玉酿春醇厚香甜的气味一波一波地袭近她的耳边领间,他斜倚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拂起她耳畔的发丝,将它们拢在了一处,一个字又一个字轻轻地从他那微含着玉酿春香气的唇舌间滚了出来,落入她的耳中,如玉珠落地,琅然作响,“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这样风流倜傥的人物,这样香艳绝伦的诗句,这样蚀骨销魂的相思,这样醇厚甜美的气味,若是她今日没有在后院亲耳听到他说的那一席话,恐怕她真的要相信分别的这些日子,他的思念刻骨铭心。
苏萧不料他竟然这般镇定自若地说问出这般的话,她的手紧紧地握在袖中,心痛如绞,几乎要极力自持才不至于泪如雨下。他的气息在她的耳边飘荡,若是她未曾听过他的谋算,这一刻便是她这一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了罢?原来,原来到了这一刻,她才终于肯承认,自己早已是动了心,自己早已身陷其中,万劫不复。
他的手她的耳边颈间流连不去,他的气息将她包围着,他并没有发现她身体早已僵硬,只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我在京城的这些日子总是在想……若是从今以后……我与阿萧永无相见之时,”他的手指托起她的下巴,逼迫着她抬起头,固执而长久地凝视着她垂下的双眸,“若永无相见之日……这往后的日子,我却是该如何呢……”
永不相见。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冰渣子似地灌入她的心口上,她的眼眶中慢慢地涌出一点冰冷潮湿的东西,仿佛是被束缚在那身体中的那一腔冰冷的血液终于有了一点点出口,终于她咬了咬下唇,硬生生道:“殿下……这便要与阿萧永不相见么?”
☆、更漏尽(二)
永不相见……
一时间,这四个字仿佛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猛然插入她的心头,她疼痛难遏,终于不再低垂自己的目光,只管仰头去看他,他的玉冠在月光之下泛着极冷的光,许是方才舞剑的缘故,一缕青丝从玉冠中悄然垂了下来,他的面容素日间是极冷冽的,今夜却因着这青丝显得柔和了许多,她恍惚记起了一件事情,自己仿佛从没有像现在这般这样近,这样仔细地看过他,他看着她的泫然泪下模样,伸手揩了揩她的眼角,低声道:“怎么还哭起来了?”
她摇了摇头,慢慢地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半晌方才克制住自己声音中的凄凉之意,幽幽然道:“殿下还没回答阿萧方才的问题呢。今日,可是阿萧见殿下的……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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