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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琐闼-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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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溶倒不想皇帝开口问到这一层上头去了,只直了身体道:“尚书曰,恭作肃。肃者,持事振敬也,父皇给五弟拟的封号是恭,便是盼着五弟将来做事持正以成大器。”
  皇帝看了他一眼道:“你说得很好,朕也是想他能持事振敬以成大器,只是还有一层意思,你未曾说得完全。”
  郑溶低头回道:“儿子驽钝,请父皇教诲。”
  皇帝道:“恭者,敬也。朕给了他这个封号,便是想着他能上敬天地,下敬父兄。常言道天家情薄,朕却盼着你们兄友弟恭,盼着他恭顺于新君——更盼着新君善待于他。”
  郑溶心中微微闪过一丝揣测,却不敢往深处想,当下只虚应一句道:“儿子们不孝,让父皇操心。”
  皇帝摆摆手道:“我倒想起了一件事,昨日间我见你和你五弟一同出了殿门,又一同回来,想必是嫌那大殿里头吵闹,兄弟两个去说贴己话了?”
  郑溶却没想到皇帝虽是精力不济,却连这些小事俱看在眼中放在心上,忙站起来垂手道:“儿子未曾约束自己言行,更未曾教诲幼弟,与五弟躲了小半个时辰的闲,没想到父皇目光如炬,儿子往后越发不敢怠惫。”
  皇帝却抬抬手示意他坐下来,道:“朕并没怪你的意思。”
  郑溶依言侧身而坐,在皇帝说完那一番兄友弟恭的话之后,他心下却陡然浮现出隐约不安。
  郑溶乃是皇帝心中早已定下人选,唯一不足的便是这个儿子自幼便与他恭谨有余,却是不甚亲厚。昨日见两个儿子感情深厚,他看在眼中,心中十分欣慰,虽说这天家亲情历来凉薄,那君王之道也必是如此,可他到底是个父亲,自然也盼着下头的子孙能和睦有佳,免生萧墙之祸,他给清儿封了恭王的称号,无非是盼着清儿能安于天命,恭顺新君,而坐上龙椅的兄长也能体恤自己的苦心,爱护幼弟。
  自己今日里借着清儿的事情,将传位的意思透给了溶儿,这偌大的江山需要一个铁腕无情的强大君王。他可以不过问郑清一日复一日微服出游,一言不合拔刀相助的肆意妄为,也可以不理会郑洺包昆班捧名伶的胡闹,但是今日早上发生的事情,却不得让他不防着佞臣专权,狐媚惑主。
  皇帝俯下身去,将那张宣纸从郑溶手中抽了出来,肃然道:“你学《史记》是在哪一年?”
  郑溶不知皇帝的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了这个上面,隐隐有些不安:“回父皇,儿子是进学的第四年上头学的《史记》。”
  皇帝缓声道:“汉朝武皇帝宠妃钩弋夫人的典故,你可记得清楚?”
  郑溶心中微寒:“父皇……”
  皇帝目光炯炯,那帝王迫人的气势扑面而来,压得郑溶不得不微微低下些头:“为着储君的千古名声,也为着储君能独断朝纲,不被小人所惑恣乱国家,朕不介意效仿武皇帝,替朕的储君扫平这路上的一切障碍,让他安安心心的做一个盛世之君。”
  郑溶大惊,陡然抬头:“父皇!”
  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若是一步行错,苏萧便是万劫不复。
  郑溶深知,他什么也没有,唯一的凭仗乃是这十几年尽收锋芒换来的,这龙座之上的帝王对自己的那一点微不可提的信任。
  这么多年的如履薄冰,可否换来那夏花一般璀璨的女子的一条命?
  他此时无路可退,唯有重重地叩下头去:“父皇可信儿子?”
  皇帝凝视他良久,终于将案桌上那张微微卷曲的宣纸团了一团扔到了他的面前:“这样低贱的名字,朕恐污了朕的御笔金案,你自己看着办罢。朕信你。”
  

  ☆、云竹茂

  
  这一个多月的调理下来,苏萧肩背上的伤处已无大碍,这日傍晚她独自在房中用完晚膳,便例行在别院里头四处走走,因着妙仁先生一直嘱咐过她平日间要在晚膳之后多加活动方可强身健体,故而每日晚膳后她总要走上一圈。
  话说晚间日落时分,她正沿着一条小道儿漫无目闲逛,却听得在游廊另一侧仿佛有一队侍女列仗而行,女子腰间的玉佩声叮铃作响,脆若玉珠落盘,她侧耳一听,心下暗暗奇道:如今郑溶并不在府中,这些盛装侍婢却不知要去往何处?
  正思量着,却不料猛然间听得“哐当——”一声,声音极其清脆,却是什么瓷器掉落摔碎的声音,又有什么骨碌骨碌滚到草甸子上的声音,紧跟着又有一个女子“哎唷——”地惊呼了一声。
  苏萧不由住了步,却听那头似乎有一名领头的侍女训斥道:“作死的小蹄子!这骨瓷青花耳杯乃是殿下心爱之物,幸亏摔坏的是这不值钱的瓷碟子,若是将这耳杯摔碎了,我看你有几个脑袋!你爪子不利索,命倒是大!”
  那闯了祸的女子声音微微有点发抖:“姐姐,我摔坏了碟子,现下可怎么办才好?”
  那领头侍女冷哼一声道:“算了,这碟子里头盛的是金玉杏酪,不是殿下亲自点的,却是膳房里头的那群小崽子们为着拨好儿,估摸着殿下平日间的喜好而排下的,并不碍事。依我看哪这东西换做往日倒也罢了,在今日上头却是未见得对了殿下的口味。”
  又有一女子奇道:“既是殿下平日间喜欢的,为何今日却未见得对了殿下的口味呢?”
  那领头侍女低声道:“今儿殿下打从宫里头回来便没个好脸色,怕是吃不到这个甜腻的东西上头去,怕是只要这几壶玉酿春便足够了。待会儿你们几个可得放机灵些,莫要在殿下前头失了什么仪,惹得殿下动了怒气。”
  众侍女齐声应着,一时间那梅花墙下头细碎的脚步之声渐渐地去得远了。
  郑溶现下竟然在别院里头?苏萧心中疑窦重重,为何郑溶回了别院却偏偏避开了她?她心中猛然沉了一沉,莫非是宫里头出了什么事?不然他为何要郁郁寡欢借酒浇愁?
  那队侍女的脚步声似是往后院而去,她一面暗暗忖度着一面不由自主远远地跟着那侍女的后头朝着后院踱步而去。这后院苏萧倒是来过很多次,这别院与一般的华殿高宇格外不同,因着建在明晓山上,故而后院便洒洒地圈了小半匹青山碧水,院中水流溅溅,飞雾流烟,虽不算得雕琢巧工,却显出气象清肃,古朴厚醇。
  苏萧缓步走到那后院门口,眼瞧着那一道宝瓶门上头磊磊实实的竹青色地锦,脚下却不由地顿了一顿,暗道:既然他并不情愿让她晓得他回来了,自己却为何要去寻他?她心头泛起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自己这样算是什么呢?自己到底和他又有什么关联?自己不是为了家仇血恨才忍着漫天流言蜚语住在这里么?自己甚至还算计于他……自己有什么资格,理所当然地认定他回到别院便要告知自己呢?
  她慢慢站住了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掉头而去。
  突然此时树上传来一声熟悉的鸟啼,苏萧闻音心下陡然一惊,不禁仰头望去——这一声鸟啼乃不是黄鹂等寻常鸟儿发出的,却是子规的鸣叫!京师哪里会有什么子规?这分明是蜀中的鸟儿!蜀中多子规,这声音正是她自小听惯了的!
  苏萧不由地愣在原地,只不禁往头上望去,却见那树上隐隐约约地有个影子,似乎那一声鸟啼正是从此处传过来的。正在她仰头望着那影子的时候,却听那树上再传来了一声鸟啼,那影子朝后院院门的林子深处跳跃而去,仿佛那一声声子规的鸣叫之声正声声催她而去。
  苏萧心中突突直跳,诸多的念头一闪而过,她心知该来的已是来了,只得沉了沉气,迈着步子随着那杜鹃之声往密林深处而去。
  晚风鼓蓬,云竹茂盛,枝桠竹叶劈里啪啦作响,半柱香之后,已是到了后院最外围之处,她住了脚步,只见上头一个黑衣人从树上一跃而下,她定睛仔细一看却正是那日在水华寺外头射伤她的黑衣人。
  那人依旧是一身黑衣,只露出两只冰冷冷的眼睛来,见她跟了来低声道:“这里戒备森严,属下在这里蹲了十来日,今日终于有了机会见到苏大人。”
  苏萧一见此人,只觉肩背上的伤处隐隐作痛,她将手中的拳头攥了攥,不由开口质问道:“你可知在水华寺的那一箭差点要了苏某的命?”
  那人抱手冷冷道:“属下看苏大人气色尚好,看不出有什么性命之忧。况且若是伤势不重,那郑溶怎肯信你?”
  苏萧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恨然道:“若是我这样死了,岂非不是白白费了你们布下的这场好局?”
  那人不卑不亢道:“苏大人若是有不满之处,大可直接禀告殿下,属下自是情愿领殿下责罚。只是殿下的事情,苏大人可曾办好?” 
  苏萧知此人乃是刺客的一贯秉性,必是冷血冷心肠,她与此人自然是无处说理的,只是妙仁先生曾对她讲过,那日的情况分外凶险,若不是遇上妙手国医,她恐怕早已经交代在了那一箭上,因此心下难免忿忿然。
  那人抬眼看了一眼苏萧的神情,不咸不淡地道:“属下再多一句嘴,苏大人既选了这条路便断无回头的道理了,若是这般左右摇摆不定,便是殿下不说什么,怕是这别院里头的那一位,也断然不会轻饶了大人。大人可是想清楚了。”
  闻言苏萧心头一寸寸地冷了下来,半晌方咬牙道:“二殿下有什么吩咐?”
  那人道:“二殿下说了那郑溶不是好对付的,这些年来却是女色佳人一概不近的,怕是也不会让苏大人轻易近他的身,那郑溶的书房寝殿更是十二分的禁地,若是苏大人能月夜潜入书房,找一两封郑溶与驻节北疆那些将军的密信,或者知晓他与朝中重臣关于长公主联姻之事一星半点的密谈,便是为殿下立下了大功劳。”
  苏萧静静地听完他说完这一番话,心中的念头转了一转,思量片刻方道:“殿下的意思是——想知晓郑溶打算留守京中还是戎马边疆?”
  那人目光中闪过一丝惊愕,显然是没有料到不过是只言片语,她便居然连殿下的意图也猜得一清二楚了,口中不由赞许道:“苏大人果然聪慧过人。想来殿下所托之事对苏大人而言如囊中探物一般。殿下便等着苏大人的好消息了。”说罢,足尖轻轻一点,旋即飞身而去。
  苏萧只觉风声簌簌,草木微颤,那人仿佛在一瞬之间便消失了,心内不免忐忑,这人功夫这样的好,被郑洺收归而用,焉知郑溶手下没有这样的绝顶高手?焉知自己身边没有伏下这样的绝世之人?又焉知自己的一举一动岂非没有落入旁人的眼中?
  她心内只觉一片寒气逼人,不觉悚然,正在此时又听得面前风声大盛,却是那人又折返而来,此一回那人却没有直接落在她的面前,却是落在她的身后两三丈的地方,声音低低地传来:“属下还忘记告诉苏大人一句最最要紧的话。今日里皇帝陛下闻听了一句诗,很是震怒。”
  苏萧并未回头,点头道:“说来听听。”
  那人心下也暗暗佩服她的冷静沉稳,只一字一句道:“皇上今日闻听日前京中流传一首诗——苏郎眉间一抹春,胜似帐外十万兵。”
  苏萧一时间只觉冷汗透背,任凭平日间如何的伶牙俐齿,此时竟然说不出半个字来。这一句打油诗中的用意竟是如此险恶!
  那人又缓声道:“殿下顾念着苏大人,故而让属下给苏大人捎来这一句最最要紧的话,还请苏大人千万珍重。”
  苏萧脚下微微一滞,稳了稳神方促然一笑:“方才您不是将道理说得极透么,苏某既选了这条路,前头便是刀山火海油锅血池,苏某也断无回头的道理了。”
  苏萧说完此话,后头的人却久久未曾答话,苏萧站立良久方慢慢转身过去,只见身后一片云竹在晚风中摇荡,只吹得密密的竹叶哗哗作响,四下除开夏风鼓蓬,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苏郎眉间一抹春,胜似帐外十万兵。
  苏萧心头颤了一颤,目光远远地投向极远的地方。
  那侍女说:“今儿殿下打从宫里头回来,便没个好脸色。”
  那侍女又说:“殿下今日里头,只要这几壶玉酿春便足够了。”
  借酒消愁,原来是因为皇帝知道了这两句诗。
  在皇帝眼中,堂堂皇子居然干出这样亵玩朝廷命官的事情,现下正是极紧要的关头,这事情怕又被郑洺这些别有用心的人添了一把火,他今日是被皇帝狠狠责骂了罢?
  她自己报仇心切,自持聪明与郑洺联手,只可惜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却被郑洺用了个彻底,她原本心底存了些侥幸,以为自己能保全自己全身而退,只可惜到底是高看了自己一眼。今日郑洺通知她此事,不过是想将她逼到绝路上罢了——堂堂皇子名声怎可有污?下一步,皇帝就要卸磨杀驴吧?既然自己惹怒了天颜,哪里还有活命的道理?哪里还能指望郑溶在皇帝面前回护她一番?往后她的生死由天,除了自己步步小心行事,再有便是仰仗二殿下郑洺念在她好歹有功,放她一条生路罢了!
  想到郑溶,她心下一阵酸涩得发疼,在江阳江边,在水华寺外,还有在别院里头的这些日子……她如此算计于他,他却那样回护她。
  这世上,阿兄之后,便再没有人这样回护于她。
  她唇边浮现出一丝丝儿极苦涩的笑,她便是错了一步,岂能一步一步地再错下去?
  

  ☆、月夜寒

  夜凉若水,翠盖如浓,凉亭之下两人对坐酌饮。
  坐在左手边的那一位年纪轻轻,懒洋洋地斜倚在凉柱旁,他手持一把雀羽扇,头戴青色纶巾,他本就仪态风流,现下身着一件月白色衣衫,夜风鼓动得那一袭锦袍暗香浮动,整个人更似要御风而行,端是个丰神秀异光风霁月的人物。只是那一双狭长凤目微微透了些审视的神情,这才显出这双凤目主人此时此刻的心情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般悠然无思。
  穿月白色锦袍的这一位,不是别人,正是本朝权倾天下的左相顾侧。
  对面的那一位则头戴玉冠,腰间悬一把花纹极古朴的佩剑,只见他半卧在那软榻之上,一手撑头,另一只手上握着个折枝冬梅纹样的青花瓷酒壶,微阖着眼,只管往嘴里倒酒,一丝琥珀色的玉酿春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流了下来,在那檀香紫织金缎袍上晕了个春水满襟。
  顾侧微微侧回头去,心中几不可见地长叹了一口气,自己方才到这里的时候,这个人已经不知道喝过多少壶玉酿春了,那凉亭摆的矮几子上搁着好些空酒壶,冰轮当空,他一脚踏进这凉亭,只觉脚下玉色满地,他定睛细细看来,却见这地上汪了一汪清流,映照着一轮冰月若碎琼一般,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怕是三里之外也能闻到这玉酿春的香味罢?这样的绝世佳酿难道是被人这样糟蹋的么?
  顾侧站立良久,只觉身后风声远远地传来,仿佛林子里头有什么夜行之兽惊动了伏在草丛密林之中的流萤似的,他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德舆,你可曾想清楚了?”
  郑溶并不答话,只用手撑起头,嘴角浮起一点嘲讽的笑容:“想清楚什么?”
  顾侧坐了下来,道:“你可是真醉了?”
  郑溶揉了揉额角,似是极其疲倦:“醉了怎样?没有醉又是怎样?”
  顾侧皱眉道:“你今日在皇上的御书房,这情势有多险恶,你能不知道?”
  郑溶沉默不语,只是那握着那青花小壶的手略紧了紧。
  顾侧继续道:“今日皇上大发雷霆,明面上是为着那一句诗的事情,私底下还不是为了昨日喜福宴上头内务府安排得不慎,欠了妥当,怪罪你当差不力?你却是看不出来皇上的心思?”
  郑溶低低嗤笑了一声,道:“父皇能有什么心思?自从北疆归来,先头父皇是怕我功高震主,急急地派了郑洺去北疆,这朝中哪个不知哪个不晓?郑洺是明为历练,实则分权,后来又怕我与三军将帅们私相授与,恨不得将我一时三刻拴在身边,”他冷哼了一声,“父皇如今上了年纪,骨架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可思虑却一日甚于一日,疑心我自是不说的,现下连郑洺也疑上了,为着将他身后的那一片江山稳稳妥妥,万无一失地交到郑清那小子手头,此一番借着长公主出嫁之机,怕是要将我和郑洺两个都打发到那北疆的不毛之地去罢?”
  他的手轻轻地盖在脸上,“当差不力?!等几日,怕就是要我将功赎罪了罢?说是送长公主联姻,怕就怕这一北去,等长公主完婚之后,随后的圣旨便是命了我驻节宛城,就地封王,裂疆分封,从此永无回京的机会了罢……”
  一席话说下来,别说是顾侧心中冷意直泛,便是连隐在树荫深处偷听他们交谈的苏萧,也只觉这番话说得透彻心寒。
  郑溶晃了晃手中的青花瓷小壶,微微仰起头来,任由玉酿春自壶嘴而出,牵成一线琥珀,流入那唇舌之间,待到一壶全尽,衣襟袖口尽是酒意,他将手中的青花小壶随意一抛,其声脆若裂玉,他起身抽起腰间佩剑,从凉亭中一跃而出,剑尖直指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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