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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琐闼-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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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九十九颗珍珠镶嵌成的四条三爪飞龙,那一双龙眼睛更是一对儿丸子大小的夜明珠,价值连城。更有传闻,说是清晨黄昏时分坐在水榭之中,左见金乌,右见玉蟾,日月一线,成拱卫之势,故而凌波水榭坐拥日月的传言,一直在京城坊间巷头偷偷流传。
苏萧没想到自己尚未封官职就能踏进荣亲王府,更没想到第一次进王府就能见到凌波水榭。
过了单拱桥,这下能听得分明了,水榭中却不知是哪个戏班子的女孩子正在唱曲儿呢。越往近处走,那一点声音便越发婉转动人,丝丝清亮中又带着袅袅的惆怅。
随人进了水榭,苏萧不敢四处胡看,半垂着头随杜士祯往内走,只余光瞥见了一幅明艳艳的妃色裙裾,清风徐徐,裙下隐约露出半寸粉底的百花平底彩鞋,扣头是一粒核桃仁大小的青琅歼,在骄阳之下越发显得翠如碧玉,烁烁其华。
苏萧自然识得这种青琅歼,青琅歼生自海中,千年生一寸,极难采集,不是小门小户用得上的物件,更遑论将核桃大小的青琅歼做成彩鞋扣头了。行头穿用如此精致,可见绝不是等闲人物。
耳边听得那厢里唱的原来是元本的貂蝉拜月,面前的佳人活脱脱就是一位美貂蝉,正对着一轮冰月幽幽表明心迹,说道饶是拼得玉碎,也要一尽绵薄之力,匡扶汉室。
一曲罢了,余音绕梁三刻不散,郑洺方懒懒道:“好曲子。”
只见那佳人屈了屈膝,脆生生地道了个万福。那边杜士祯在一旁啧啧道:“王爷的人,哪里有不好的。”
郑洺缓声道:“人再好,也得配上好曲子,譬如这戏文里的貂蝉女,配了个董卓,再好的明珠也暗投了。”
杜士祯附和道:“王爷说的是。又有乡话说得好,好马配绣鞍,连茶壶也要顶个刚刚好的茶壶盖儿,貂蝉乃绝世佳人,哪能不晓得这个道理?美人自然想配英雄,哪晓得前董卓后吕布,生不逢时,最后落个红颜薄命,真是可惜了了。”
郑洺摇摇头,漫不经心地带出一句话:“哪里有什么生不逢时,自己愚笨,没选对路罢了。”
也不知荣亲王是有心还是无意,这话也不知对着谁说,仿佛是对着杜士祯,仿佛又是在对着下头的苏萧。苏萧打小就是极聪明的,听荣亲王口风这么一提,霎时间心中有了几分清明。杜士祯更是在这浑水圈里混贯了的,知道荣亲王不仅是在提点苏萧,更是在提点自己,自然不好言语,心中暗哼一声,却并不接话。
苏萧微微侧目,见杜士祯倒不做声,场子冷了几分,自己要是再不答话,岂不是生生扫了这荣亲王的面子?于是转念之间,已有计较,往前一步:“王爷所言极是。可依学生之愚见,貂蝉之错处还不仅在于愚笨,更错在她是一介女子。”
闻听此言,上头的郑洺倒来了几分兴趣:“此话怎讲?”
此时已是骑虎难下,她索性把心一横,侃侃而谈:“若是堂堂男儿,或是手持金戈战死疆场,或是运筹帷幄调兵遣将,无论作何选择,都是精忠报国披肝沥胆的义士,南天自有报国门,哪里会像貂蝉那样的弱女子,手无寸铁,又不能投笔从戎,绝世美貌,不过是怀璧其罪,只能凭他人作主,选与不选,又有什么区别呢。”
说这一通话时,苏萧手心里早已腻起了一层冷汗,生怕面前的这尊菩萨当即沉下脸去。貂蝉走了错路选错了主子,她可不能说错了话走错了路,唯有另辟蹊径,以求蒙混过关。
待她说完,郑洺倒是抬头淡淡扫了她一眼,他面上一向看不出什么冷热,嘴角倒是微微向上:“这倒是别出心裁之语。”
苏萧连忙躬身道:“殿下见笑了,学生这一通话就如同那盐渍青杏一样,虽是求新,但未必就是好的。”
说着,她将手中的小罐子捧上前去,一旁早有三喜叫了小丫鬟接了那罐子,打开罐盖儿来,取了几枚杏儿,用秘色青瓷碟儿盛了捧到郑洺面前。郑洺就这那丫鬟之手吃了一口,果然酸甜可口,遂点头道:“不错,杜五你也尝尝。”
杜士祯到这时候倒是堆起一个笑脸面:“我一路上就眼巴巴看着这个罐儿,私心里想着先尝个鲜,无奈苏萧兄弟是个小气的,瞅都没准我瞅上一眼,一心就想孝敬王爷,说起来还是殿下您才是实打实地念着我的呢。”
郑洺懒懒道:“你少给我提这话,不是我说你,你见的好东西还少么?还在这里跟我打秋风?不要说什么南北货,多少东洋西洋的好东西,能见着的,不能见着的,你见的怕是比我还要多些。”
杜士祯眼睛往旁边的宝荷身上一遛,随即笑道:“王爷拿我说笑呢,那些个咸鱼菜干能有什么意思?不入流的东西怎么能入王爷的法眼呢?旁的好东西不说,只这位宝荷姑娘,那是金山银山都是请不动的九天仙女儿,若是不托王爷的福,哪能听姑娘清歌一曲呢。”
郑洺并不接他的话茬,旁边的三喜见状,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禀道:“王爷,瞧着这时辰,老太妃的轿子估摸着出了东玄门,您老要不要去迎一迎?”
这分明是送客的话头了,闻言,杜士祯苏萧两人忙告辞而去。待两人走远,三喜附耳上来:“王爷,这杜家老五滑头倒也罢了,而这姓苏的也忒不识抬举,要不让承王世子那边儿顺手给他安个犄角旮旯的地儿?”
郑洺哼了一声:“我是个那么容不得人的?他要去做披肝沥胆的志士,你倒好生上前去拦着?又不是个什么了不得的角色,还需要我们去巴巴地做个丁卯?”
三喜是伺候他伺候惯了的,忙捧了茶给他,又听他继续道:“这人倒也有几分意思,再说了,吏部自有吏部的安排,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撞了南墙,斗大的包,自然晓得回头,且随了他去罢。只是那杜家老五,爪子伸得到处都是,需得告诉承王世子,找个由头,压他一压。”
一番话说罢,三喜忙着人去与承王世子传话。这头郑洺才往背靠上懒散一倚,那宝荷是何等聪明之人,弦歌雅意哪能不知,这厢里便款步轻移,柔若无骨地倚靠在他的腿上:“殿下可有兴致听小女子唱一出马前泼水?”
郑洺支起头,颇有兴致地道:“何解?”
宝荷一转身就抛了三尺水袖;葱葱玉指做了个兰花妆,柳眉微微扬起,娇嗔道:“管是叫他追悔莫及!”
郑洺大笑,手中一柄雪白的扇面儿直接飞到宝荷的百褶裙上:“小乖乖,你才真是我的打心锤呢。”
☆、顾往昔
五六月间,京城里大街小巷的半大孩童都会拍着手唱一首歌谣:“五月的樱桃;六月里的杏,七月枣子红了皮。”
转眼自选试发榜已有两月有余,到了七月间,吏部上仍旧没有任何音讯。谁人都知道,从古至今,从来都是中榜者多而官缺少,等者补缺,中榜几年补不上缺的都是有的。
上面迟迟没有消息,于是底下一干众人都心急火燎,很有些人如同掐了脑袋的蚱蜢一样;四处乱蹦跶,成日里各色的坊间也传言不断。苏萧同王旬在这两月间,自然是各种席面不断,苏萧认识了不少人物,算是把病中耽误的人情往来找补了回来。
两人一边等消息,一边在惜字街胡同上赁了间三进五架的宅子。这宅子在惜字宫胡同的最里面,极为清净,从惜字宫胡同南口拐出来,采买个吃食用度,不过两三条街的脚程,胡同的北口又离着西池子不远,以后出入六部口是也极方便的。宅子是两人费了好些日子才寻来的,院内虽无栏楯台砌,花石点缀,可也算是秀净雅洁,两人搭伴住倒是最合适不过了。
她住了东间,王旬住了西房。那夜的月色尤其的好,王旬和苏萧正在宅子里的那株老槐树下头喝酒赏月,只听到有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在门外嚷嚷:“准是这里了!准是这里了!”
原来,王旬给关陇的家里打了泥金帖子报喜,他家里阖家上下自然是喜不胜喜,赶紧打发了一个跑腿儿的小厮连同两个烧饭浆衣的本家婆子来京伺候他日常起居,三人一路上风尘仆仆,不过月余就到了京城,今日这时候,正是王家派来的几人到了。
他家里打发来的领头小厮名唤平福,左不过二十出头,正是手脚麻利溜儿的年纪,在他家里的一众小厮中间也是好冒尖儿的。见到王旬,平福忙跪下磕了好几个头,一股脑倒豆子似地说:“自从大爷赴京赶考,临到了发榜的日子,老爷太太成日间的打发了人到街上去打听京报,就盼着大爷能高中。那日接了大爷的泥金帖子,阿弥陀佛,可把老爷太太都欢喜坏了。家里足足摆了三日的流水席,请了全城最好的戏班子,在家里的院子里扎了戏台子,唱了一整天的大戏。全城里头的人都知道咱们家大爷中了黄榜,要做大官了,有头脸的乡绅和远亲们都来贺喜。咱们家的老太太专程为了大爷去了庙里头给菩萨娘娘磕了头,烧了手臂儿粗的高香,还对家里的爷们说,说是大爷如今出息了,成了官人老爷了,家里下头的兄弟些都有了靠依,都要学着大爷的样子,给家里门楣添些光彩呢。”
王旬见家里打发了平福几个上京来,自然是高兴的,又是吩咐他们安顿又忙询问家里老爷太太身体康宁。
只见平福一骨碌爬起来,规规矩矩一板一眼道:“老爷太太说,知道大爷挂记着二老,特特儿嘱咐了小的告诉大爷,老爷太太都康健着呢,让大爷在京城里上进些,如今接了皇差就不比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了,是断断出不得错的。”
王旬一听便知是父亲训话的调子,忙站起来垂着手听完了话,又见平福那一板一眼的模样,不禁笑道:“你倒把老爷的话一分一厘都记得仔细。”
平福嘿嘿一笑:“家爷说的话,奴才就怕忘了,每日睡觉前都要背几遍,老早就滚瓜烂熟了。”
苏萧站在王旬的门边儿上,听着王旬与平福两个的话,眼前却不由浮现出当年阿兄领了五品衔儿的景象。当年阿兄升五品,家里也是那般热闹,又是烧尾宴又是流水席,镇日里的戏班子,唢呐吹打,锣鼓震天。
那时候的苏家,一门三代进士,两位列得入品级的官儿,实实是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风光景象,就仿佛好日子一直过不到头似的。
那时候,她还不叫苏萧,而是唤作苏筝,在家里行三,虽是庶出女儿,但在那锦官城中,苏家三女的咏絮之才,舜英之颜虽说不是满城皆知,却也颇得几分盛名。尚未及笄,说亲道媒的冰人几乎踏平了门外的那条门槛石。
可几乎又是在转眼之间,家里就如同突然了散掉了骨架子一般,哗啦啦的一下子山崩地裂。家里出事的那阵子,她就像做梦一样,眼睁睁的看着父兄入了狱,收了监。隔日里,大夫人被带到衙门里问了话,当日晚间就在房里悬了梁。她不敢再去回想那一段日子,平日里要好的常走动的亲朋至交些再没有一个愿意上门的,苏家没了官籍,卖了府邸,散了仆从,仿佛是一转眼,一门三进士的苏家就如一片云烟似的,在那繁华如梦的锦官城中烟消云散。
那一年,苏筝正好是二八年华。
苏筝收拾了贴身细软出府的那一日,天上的太阳白花花的,晃得她睁不开眼睛,她觉得仿佛这一辈子就如同已过到了尽头一般,从此后无路可走,也无需再走。
她走投无路,只身带着相依为命的丫鬟银香去到了半年前便许配的邱家。
叩开邱家的铁环门,虽然道明了身份,可邱家门上通传的小厮从没见过这么落魄的少奶奶,只带了一个丫鬟,连马车都没有雇上一辆,就这么抛头露脸的走了来,于是很是给了些脸色给她瞧。银香见自家主子受气,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当下就和门上的小厮嚷嚷了起来。
邱家人的反应早就在苏萧的意料之中,所谓尊严,所谓清高,不过是文人墨客桌子上的一盅清茶,解不得渴,当不了饥,只做个风雅样子罢了。如今能有一方屋檐避雨,对她们主仆两个来说,已是天大的恩赐。她拿出了许亲的信物,小厮这才半信半疑地去通传,里边好一番辨认后,终究还是放她进了家门。
二少奶奶这样就上了门,邱家虽然极不情愿,可毕竟是诗礼人家,哪怕是姻亲犯了污了军粮饷银这样让人无颜立足的罪名,却还是怕别人戳着脊梁骨骂自家嫌贫爱富。虽是百分之一百的不情愿,也没奈何,到底还是让二公子邱念钦与她拜了花堂。
洞房花烛夜,苏筝孤零零一个人,身穿母亲在世的时候亲手为她绣了一年的嫁衣裳,被喜娘挽了,独个儿坐在喜床边。
洞房花烛,佳人含羞,这样的良辰美景,可是月至中天,新郎官都不曾露得半分脸,小丫头银香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她,同样的一句话颠来复去的说了好几次:“小姐,姑爷必是前头有事耽误了。你莫着急。”
夜色愈加深沉,她心中愈加不安,闻言却不好再问什么,只默默地点了一点头。透过盖头望出去,只觉得外头的物什隐隐约约显出一片陌生至极的红,那红不知为何无缘无故地透出了一股子惨兮兮阴森森的意味,就像是桌上的那一对龙凤喜烛燃过的烛心一般,外头被火头烧过了,就平白地显出了里面的白蜡芯子来。
那挽人的喜娘见多了喜事,见状也不由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哪家的喜事不是高高兴兴,热热闹闹的?她瞟了一眼这新娘子,说起来这新娘子也真是可怜,听说原来也是个官宦家的小姐,哪晓得命里是遭了灾星的,听说两家定下了亲合了八字,吉日都选定好了,只等着欢欢喜喜的过门成亲,可娘家不知怎么就犯了什么事,一家子死的死散的散。也真是可怜见的,新娘子孤身一人带着一个丫鬟来投奔夫家。
听人说,邱家老太爷的意思是悔婚,外头的那位邱二公子却是个少见的心善人,说女孩子家家的,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实在是可怜,若是悔婚,怕就得饿死在街头了。孙儿这么一讲,老太爷也转念一想,若是这女人咬死了不退婚,又在外头做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事儿,说起来还是邱家未过门的媳妇,邱家的脸面还要朝哪里搁?还不如允了她进门,原不过是一口饭的事儿,三年五年,找个借口休出门去,也就再不干邱家的事了。
喜娘叹了一口气,再瞧了一眼新娘子,真是可惜一个画上的美人了。先头服侍着这位小姐装扮时,阿弥陀佛,真真儿的是个仙女儿下凡哪,外头的那位邱二公子也是天下少见的俊俏人物呢,可不正是戏文上唱的那什么神仙眷侣,才子佳人么,哪里想到这样的美人终究却是一个被休的命呢?可见红颜薄命这样的话,果然是不假的。
喜娘抬头看了看洞房,这洞房哪里有半分的喜气?那新娘子坐了许久,跟个死人一般一动不动,屋里那几丝冷清清的喜气也和她不沾染半点关系,盖头珠帘下,那新娘子只垂下一双眼,目光仿佛是落在脚上鸳鸯图样的绣鞋上。喜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双绣鞋扎边的金线上留了块拳头大的泥污,竟是将那鸳鸯的花样子糊得了不成样子。
按旧例,新嫁的女儿要由本家的兄弟背出闺房送上影照外的花轿。待到了婆家,那长长的红喜毯要从拜堂的正厅铺到大门外去,越是讲究旧俗越是论说排场的人家,那红喜毯便越是铺得长。到了婆家,新嫁娘要被一左一右两位喜娘搀扶下花轿,直接踩上喜毯,那一双玲珑娇小的绣鞋绝不能被一丁点秽物污了去,表的就是女儿家冰清玉洁之意。
阿兄还在的时候,总是打趣她:“像我家小九儿这么刁蛮,哪家哪户敢娶了你去?为兄可是巴不得早日把小九儿背上花轿,到时候,必得让夫家摆出十里红妆来迎我家的小九儿!”
如今,阿兄早已冤死狱中。
她孤身投奔夫家,明面上说的是嫁人,心里却一清二楚,夫家里上至老夫人,下至小奴婢,背地里不知怎地嫌恶她。恐怕暗地里还在编排她,为何不一条白绫随了父兄,直接奔了黄泉路,既做出一个孝女的样儿,也好全了夫家的清白名声。
哪里还妄想什么十里红妆?
邱家虽然让邱二公子与她这样的不祥人成了亲,但是能省的俱都省了,一无亲朋二无主证三无良辰,一顶小轿就将人抬进了府门。熟络的,倒还知道二公子娶亲了,不知道的,还打量着是邱家的老太爷纳了哪户美貌的小寡妇做四房呢,何来什么喜毯红帐?
只桌上一对红烛,床上两眠新被,还能勉强算是成得了双。
她知夫家极是不满这桩婚事,可现而今她无依无靠,能依仗的,唯有那未曾谋面的夫婿。况且,她私心里总还想着,邱家二公子与阿兄有同窗之谊,若他是个明理之人,定会信她,定会信她自小仰仗的阿兄,绝不是那种为着中饱私囊而视大义为无物的小人。
待到夫婿的脚步声急匆匆而来,她的心里宛若揣了面锣鼓一般,敲得没有半分停歇。
然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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