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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琐闼-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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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萧缓声道:“殿下执意要去长琅,为的不过是查视灾情,安抚百姓,可若是那长琅现下已是空无一人,殿下可还要为一座空城,冒如此之大的险恶前去长琅?”
郑溶倒没想到她竟然在人前说出这样的话,脸色顿时沉下了几分,半眯了眼睛:“苏大人,你何出此言?这样的话岂不是危言耸听,惑乱人心?”
苏萧低头道:“下官万万不敢!只是长琅地形极为狭窄,山洪肆掠之下,县城焉能安好?殿下请想,水患发生之时,距今日已有十日之久。十日之内,县中百姓将何以为安?想来百姓必不会在县中坐以待毙,以待下一次山洪再次水淹县城。一旦水患过后,侥幸存活下来的百姓必然自寻生路。下官在京城之时便查看过长琅县之地形,那长琅县城方圆数十里之内,未有平整之地,因此上,百姓在县城四围亦无安身之所。”
她指了指前路,继续道:“长琅县除开这条入县之路,便再无路与外界相通。殿下您来看,”她往前走去,全然不惧那前面的危险,用手将那些残木断枝拨开,请了郑溶过去看,“此路虽然被巨石断木阻断,可靠近山体这一侧,却有一人多宽的间隙,殿下请细细查看,虽有水患,可这也是万物萌生,春草抽发之季,此处和旁处却大不一样,并无半点草木生长的迹象,分明是有多人踩踏而过。下官斗胆猜测,踩踏之人,正是从长琅县逃出的灾民,而现在的长琅县,恐怕早已是一座空城了。”
见郑溶查看仔细,她又在一旁低声道:“由此而见,长琅百姓无非散落两处,昌安与怀清,下官也曾听说,今日昌安城等地涌入了不少的灾民,想来,似长琅这般处境的并不是少数。殿下所忧虑的,乃是百姓流离失所,下官并不是顾念殿下或自身安危,而是恳请殿下舍末节而逐根本,直赴清怀昌安,主持大局,以安民心。”
郑溶用手拨开地上的残枝,那狭长的地上不仅没有草木,更依稀能见人畜的足印,他慢慢地站起身来,眼中透出一点痛不可遏的神情,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长琅虽说并不大,可其成县已逾百年。若是真如你所言,必是县城全毁。不知水患来时,那长琅县是如何的惨烈,那县中逃生的百姓又是如何悲惨之情状。”
听闻此言,一众人等均沉默不语,眼前仿佛浮现出洪水凶猛,肆虐而出的情景,那洪水转眼之间便吞没了一切,许多人尚未来得及呼喊一声,便被那洪水浪头猛然卷入,淹没不见。
黄泉路上无旅舍,三千亡魂。
他转过身来,对众人道:“眼下时间急迫,若长琅灾民涌入昌安,怕是昌安城已是告急,”他从怀中抽出一张军令,递给苏萧,“苏大人,三日之内,你们必达怀清,怀清东北方向三十里处驻扎有朝廷的巡防营,苏大人拿了这军令,去巡防营调拨三万大军,两日内务必要率军至昌安,驻防安民。路上万不可有半分耽误。这几日,一切事务便均仰仗苏大人了。”
苏萧万万没想到他有这样一番安排,不由愣在当场,忙跪下道:“殿下!下官才德浅薄,不敢当此重托,况且,殿下将去往何处?”
郑溶双手扶了她起来,神色郑重:“苏大人,方才诸位大人已见你多思敏变,临危而不乱,本王亦以为你可堪大用,你不用再多加推辞。”
他放开了她,跨上了马,望向长琅方向,目光沉稳坚定:“那长琅县城现下或许已是成了一座空城,可本王职责所在,此行不可不亲身一探灾情,你等先行自去昌安,本王快马加鞭,与你等不日便可在昌安会合。”
☆、小银香
这两日,由于受了瑞亲王郑溶的重托,苏萧倍感责任重大,那日他走前的一段话,分明将她竖成了一柄城墙上头的标杆,颇有几分架在炭火炉子上烤个焦糊的意思。
她想起郑溶一路上如何的以身作则,自觉无有脸面日日赖在马车之中,加上高热已退,腿伤也好了多半,虽精神还有些不济,到底还是自己坚持着又爬上了马鞍。
苏萧一众人等到达怀清时,已是两日后一个倦鸟归林的傍晚。她小小一个主事,虽然奉了永定王殿下的金玉良言,却也不好命令众人连夜再奔波三十里去巡防营调兵,白日间便打定了主意,干脆要撇下众人,免了给众人兴师动众的话头,自己一个儿独自去巡防营传军令。
苏萧只随身带了两三个随从,几人轻骑而去,不多久便到了巡防营,那边的将军早已是收到了郑溶的飞鸽传书,早已有所准备,一见军令,即刻调拨了三万人马,办好交接,当下便连夜拔营起寨,并命了两名参军护卫苏萧等人返回怀清。
差事办得如此顺利,苏萧本以为今夜已是无事,回到怀清便可倒头大睡,解一解在马鞍上数个小时的疲乏,可万万没想到,一踏进怀清的地界儿,便遇到了一个她想也没想到的人。
彼时,几人正并马而行,街边突然传来的吵嚷之声引得街上的众人纷纷侧目,只见一个虎背熊腰的壮硕汉子抱着手站在路边,一名妇人身穿深蓝罩衫,外头套着一件极旧的灰白褂子,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子干巴巴瘦精精的手臂,那手臂虽然瘦,可却是极有力气,一把便将面前的一个女孩子揪住,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是又快又凶狠,想来素日间便是打惯了的:“哭哭哭!你个小娼妇!你爹还没咽气呢,你在这里嚎什么丧!”
那小丫头扑上去抱住她的小腿,呜咽道:“娘……娘,求求您了!您不要把我卖了!留下我吧!我一定会好好伺候您和爹爹的!”
那妇人又是一巴掌,那女孩子一边的脸登时便红肿起来,只见那妇人指着那女孩子,冷笑道:“我可没福气要你伺候,你那死鬼娘就是个扫把星,把你爹那病痨鬼伺候得只剩一口气了!你就是个小扫把星,成日间好吃懒做,这个家就是被你个败家子小娼妇给败光的!哼哼,街坊四邻都说你是个孝女,我看啊,趁早把你打发了,好换了银子给病痨鬼买口棺材!”
那女孩子犹自还在哭哭啼啼,旁边的大汉早已经一脸不耐烦,如同拎小鸡崽子似的将那瘦小的女孩子单手便拎了起来,扔下一块碎银子,啐道:“卖身契都签了,哭得真他妈丧气!”
这原本是最常见的戏码,贱卖女儿,加上又不是自己亲身养的,更是恨不得几个铜板就撵出门去。女子从来便是这样的身不由己,况且是这样乱世中的女子。苦苦挣扎,即便再是人间炼狱,也不得生生地不受着。一路行来,这样的事情不知有多少,苏萧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微微地转了目光,别开脸去不忍再看。
一行人正要离开,却听路旁有一人说道:“岂有此理!”原来,邱远钦为着那三万人马的事情正好来找苏萧,哪料到她并不在帐中,便顺着守卫指的路寻上了街口,却在街口看到了这一幕。
那彪形大汉瞪着邱念钦,粗声道:“管你鸟事!”又指那女孩子“呸”了一声,道:“老子看她一副苦命相,老子不收了!”
那妇人一听忙上去拉着那汉子道:“死契都签了,往后是死是活,不要赖在老娘身上……”
正在吵吵嚷嚷之间,那彪形大汉又突然两步跨到路边,一把抓起另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子,那女孩子似乎正想逃跑,没想到那汉子眼尖,一眼便看穿了她的想法,将她给抓住了,在那汉子的大掌中,那女孩子死命挣扎,极力往后缩成一团,那大汉见她挣扎得紧,一脚便对准她的胸口实实地踢了下去,恶狠狠道:“你再给老子跑!老子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那女孩子本就奄奄一息,被这一脚踢下去,更是只剩下一口气,众人都以为她直接便被踢昏了去,没想到是,那女孩子却捂着胸口蹦了起来,如小兽一般拼了全力往那彪形大汉身上一撞,少女凄惨的声音仿佛能穿透天际:“我并没有卖给你们,你们这群畜生!就算把我打死了,也绝不会让你们这些畜生得逞!”
那声音十分的凄厉惨烈,仿佛一只濒死的雏鸟在鹰爪之下,明知会被锋利的利爪撕扯得肉分骨碎,也要立起尖喙啄上一啄才肯罢休。那熟悉的声音犹如一把重锤直直地陡然砸落在苏萧的心上,她几乎不可置信地转头过去,只见那姑娘的身形十分羸弱,发丝凌乱,一张脸隐在晦暗之中,只能隐约看到泥污之下的一双眼睛,可只消一眼,苏萧便认出来,这姑娘不是自幼便跟在自己身边长大的丫鬟银香,却还有谁?
苏萧忙跳下马去,那汉子跋扈惯了,在街当中被一个小姑娘如此地破口大骂,面子上早已下不来,正想就势再给她当胸一脚,好好教训一下,没想到半途中,却杀出个了锦衣公子,冲过来抱了那姑娘在怀里,不管不顾那污秽之物,用自己的袖子三两下擦净那姑娘的脸,紧搂了那姑娘连声唤道:“银香!银香!”
一旁的邱远钦突然见苏萧冲了过来,心中正在疑惑,却见银香怔怔地凭苏萧擦拭,一脸的不可置信,那银香方才已是勉强地强支了一口气,这时候骤然见到苏萧,半晌,方“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小……”一字未出,便两眼一黑,昏死了过去。
那汉子这时才反应过来,“呸——”地吐了口唾沫,怪声怪气道:“嗬!还来了个英雄救美的!小子,你要生事,也要先掂掂自己的斤两!”
说着,便要使出拳头往前扑。这汉子是这地界上有名的泼皮流氓,历来是怙恶不悛,如今趁着水患,勾结了拐子,很做了些逼良为娼的勾当。那锦衣公子看来极瘦弱,哪里是那泼皮的下饭菜?围观的众人不由暗暗地为那锦衣公子捏了一把汗,可不知为何,那大汉连那公子的衣角都没摸到半片,顷刻之间,自己就直冲冲地飞出了□□丈之外,仰面重重地摔在地上。
众人均未看清何人出手,更不知那大汉又是如何被打飞出去的,却只见一名武官打扮的人从那锦衣公子身边走前了几步来,拍了拍手,大声道:“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我今日便将你拿了去官府问罪!”
众人暗暗敬佩那武官的功夫,又对这些泼皮拐子素有不满,平日间不过是敢怒不敢言罢了,如今见有人出头,竟然有人带头忍不住喝起彩来。
苏萧怀抱银香,伸手抚过她脸上一道道可怖的伤口。那些往事如同落雨倾盆以一般砸落在她的心口上,将她的心霎时间便浇个透湿,湿得那心上在顷刻之间便可长出春日间最绵长的藤蔓,永远也开不出花来,只余那尖锐的小小的刺,紧紧地攀在她的心口上。
她与银香名为主仆,情同手足,当初从邱家逃出来的时,她给银香留了足够的银子,嘱咐银香好生留在蜀中,寻一家可靠的人家将终生托付了,哪里知道竟然会在这样饿殍满道的地方遇到她!若是今日她没有遇上银香,那银香岂不是要落得个任人欺辱的地步?
银香背着小小的包袱,站在她的身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小姐,咱们走罢,您别再站在这里了,今日日头这么烈,会把您晒坏的!咱们去找邱公子吧!他一定会帮咱们!”
银香冲过去,攥着拳头怒目那个家仆,大声呵斥道:“你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们可不是要饭的!我家小姐可是你们邱家未过门的二少奶奶!”此话一出,自然是一片嘲笑之声,银香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忍着不让那泪水滚下来。从小到大,她一直是这样一心一意地维护着她,替她维护着那仅存的一点点的可笑的尊严。
银香跪在地上,枕在她的膝上,泪流满面,一声又一声地质问她:“小姐,您为什么不等咱们姑爷回来?您为什么要撇下银香,一个人去京城?”
去到京城,生死未卜,她已经是搭上了自己的性命,她又怎么能再搭上这世上她仅剩的唯一的亲人的性命?
月色清冷寒芒,秋叶萧瑟,树影斑驳。苏萧将银票压在银香的枕头下,轻轻地掩上了房门。床上,喝了研了许多茯苓粉的薏米粥的银香弯起嘴角,睡得颇为香甜。
可这丫头天真而轻信,可却有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蛮劲儿。她怎么能忘记了?
苏萧紧紧地搂着银香,傻丫头,你为什么不好好地在蜀中?你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到处奔波?
邱远钦借着光亮看清那姑娘的脸,心下咯噔一声,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如八月间的惊雷劈中了他,心下悚然一惊,几乎要出得一身冷汗,他极力稳住心神,趋上几步,试探道:“苏大人,这位是……”
苏萧慢慢地回头,此刻突然见到了他,眼中一点点酝出无法掩盖的怨怼神色,平日间的和缓之态骤然消失得无踪无影:“此乃在下舍妹,”她目光直直逼视着邱远钦的眼睛,脸上漾出一抹淡到极致的笑,可那浓墨似的眼眸中却殊无半点笑意,“小字苏筝。”
☆、春光好(一)
邱远钦一夜辗转难眠。
苏筝。
这个名字如同一头莽莽的小兽,从记忆的迷雾中一头便撞了出来,狠狠地擭住他的心,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更漏声声,桌上一豆寒灯晦暗幽暗,烛泪灰白惨淡,一滴滴地积在烛台之上,夜风从镂花的窗棂格子间忽地扑了进来,于是,那寒灯微火仿佛受了惊似的,兀自跳了几跳,噼啪一声便熄灭了,空留下一缕青烟自那半截子惨白白的烛芯上袅袅腾起。
他是什么时候认识苏筝的呢?
不,他和她根本不能算是真的相识罢?
那时候,她尚待字闺中,那半阙一不小心流出西楼闺阁的忆江南,便足以使得她名动蜀中。
阳春之日,珠帘懒卷,从外头微微透了点天光进来,妆奁上漫着一层流光,妆台上搁着一只攒丝衔珠金凤,那凤头下头衔着一粒硕大的粉珠,在日光间轻轻荡悠不止。地上一只兽首红泥小炉里正焚着一把幽淡的百合香,画屏上的莺穿牡丹隐在一片朦胧的烟气之中,只余下一点模糊的影子,那画屏里的长尾莺哥鸟儿就在这一点烟气之中,仿佛活过来了似的,睁着一双灵动的眼,偏着头去瞅画屏外头的人世万物。
苏筝虽然名字里头有一个筝字,但筝却弹得并不好。她真正弹得好的,是五弦的古琴。
她斜靠在美人塌间,一双素手懒洋洋地抚弄琴弦,张弦代语,琴音泠泠,正是小女儿一腔的春愁满绪。
阿兄苏盛勾起珠帘进来,几瓣春红随风而入,一片玉滴珠落的琅然之声,他人未到而音先至:“小九儿,为兄将你上半阙的忆江南誊写了,专程拿给今日一同品茶的士子们传看,你猜一猜怎么着?”
那六扇翠屏后的美人塌上,传来苏筝不满的抱怨,真真是俏语娇音:“阿兄,谁让你把我的诗作偷偷地往外传呢!”
苏盛笑得贼兮兮的,一扫在外人面前官宦贵公子的派头:“我家小九儿之才不在蔡卓等人之下,为何倒要藏着掖着?”他凑近了些,那笑容越发地神秘,“小九儿尚未婚配,难道我家的小九儿就不想配个貌比潘安俊,才高八斗星的青年才俊?阿兄是将小九儿那上半阙的忆江南权作了抛出去的绣球,须得是个有能耐的,才能接得住呢!”
她早已羞红了脸,一双黑白明澈的瞳子几乎就要漾出水光来,她来不及汲上绣鞋,便要去追打阿兄,哪料得阿兄又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角齐整的熟宣纸,在她面前晃了一晃,她眼尖手快,一把便将那纸夺了过来,展开来看,只见上头是几行行云流水的瘦金体,骨劲而神丰,逗引着她不由地细细看过去,原来正是有人续了她那忆江南的下半阙,用词精妙,珠联璧合,让这上下阙联结得仿佛是出自一人之手,让人不得不叫一声绝。
这厢,苏盛懒懒地仰躺在坐塌上,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十二骨的□□扇,得意洋洋地摇了摇,一面偷眼看着她绯红的脸,一面戏谑道:“小九儿觉得这小女婿如何?可还入得咱们小九儿的法眼?”
这句小女婿,可真是让她窘到了家,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了进去,她扬了扬那张熟宣纸,作势要将那纸扔到炉子去,可心里却万分地舍不得,只觉得那词果然十分的好,读来真是满口嚼香,比自己的上阙胜了不少,不禁想再研习研习,那纸也就仿佛似有千斤重,让她丢也丢不得,拿也拿不动。
苏盛难得见她这样扭捏的小女儿情态,不由地大笑道:“小九儿莫非还嫌弃这人诗文不佳?这人可是鼎鼎大名的邱家二公子,唉,可惜了了,邱公子可是对咱们小九儿的文采赞赏有加,倾慕不已呢!”
仿佛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她的又一首诗作又经了阿兄的手流传了出去。不过,这一次却是单单流传到了一个地方,一个人的手中。
头束玉冠,身着锦袍的邱二公子手拈一纸幽香扑鼻的薛涛笺,上头正两行清丽无比的簪花小楷,他慢慢地吟出上头的那二十个字:“春风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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