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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臣不做粉侯-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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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缓缓地道来,说到此处,又顿了顿,依稀叹了口气,方继续说到:
“看来,是我想错了。”
话音刚落,人已经上前,抬手扶着夜长欢的双肩,轻轻将她往边上一挪,腾出被她挡住的道来,拉开房门,扬长而去。
剩了夜长欢独自一人,在屋子里,抓揉几把头发,搓了搓面颊,又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几个圈,仍是坐立不是,哭笑不得。
裴煊骨子里,终是太骄傲,她算是把这个骄傲的人,彻底得罪了。
西北的时局究竟如何,她还用不用去和亲,夜长欢这会儿已经不太关心了,她关心的是,她得罪了的人,是不是会就此弃她如履?
又要拒绝他,又不想被他舍弃,就是这么矛盾的心思,纠结得她精神错乱,不知所措。
一刻钟过后,含光殿。
那个被她给得罪得不轻的人,正揣着一肚子的郁闷,端正跽坐在地席锦垫上,垂眸听训呢。
“听说,你今晨进宫时,可是先去的含章殿?”裴皇后将看完的密信折成条,顺手投入几案边的小香炉里,看着被香烬暗火点燃的信笺,变成袅袅升起的青烟,突然问到。
“……是。”裴煊一怔,老实答了。
“安阳醒了?”裴皇后抬眼,淡淡地问。裴煊去含章殿,不就是看那昏睡了几日的小女子吗?
安阳公主不愿远嫁,服药自尽,幸亏抢救及时,捡回了一条命,不过,仍是昏迷了几天几夜……这桩由皇后和明妃私底下合议着,编排出来的事故,已经沸沸扬扬传遍了宫里宫外。
裴皇后自己说起来,似乎也当真了。
“嗯。”裴煊鼻音答着,不愿多话。
“你告诉她,西北战事再起,暂无和亲之议了?”裴皇后眼光闪动,七窍玲珑的心思,几个翻转,便轻易猜度到裴煊去含章殿的用意。
“是。”裴煊知道,瞒不过已经成了精的皇后娘娘。
“呵……”裴皇后突然一声轻笑,脸颜如花绽放。看着她那个问一句话只答一个字的兄弟,骤然凝了笑意,正声问到,“夏国内乱,你猜陛下会怎么做?”
“陛下仍旧会嫁一位夜氏公主与嵬名霄,送他回夏国,助他夺位。我大熙朝方能从中获得最大好处。”裴煊神思清明,声音沉稳,说得笃定。
他先前去含章殿,的确是想去宽一宽那人的心的。
夏国内乱,比之前的停战和亲更糟糕。和亲公主此番要嫁的,不再是一个等着继承皇权的储君,而是一个落魄失势的皇子。兄弟相争,能不能夺回大权还未知,但是一番卧薪尝胆,颠沛流离,却是肯定的。
故而,裴煊去含章殿,本想在第一时间告诉夜长欢,不管有多难,他终会想到解决办法的。哪知那妮子却不领情,大言不惭,一通海口,呛得他一肚子闷气,无处发作。
不过,不管她领不领情,他仍然,想把自己的心意,做足了。
“安阳是既定的和亲人选,轻易不会改变,但是,陛下会仔细挑选一名送亲使,送公主与嵬名霄去夏国。这位送亲使,既要通晓夏国语言,了解夏国的皇室宗亲与内政动向,还需得能够带兵打仗,这样才能让边境上的西北军,以送亲的名义,入夏国境内,助嵬名霄□□。……阿姊以为,我去御前自荐,作这送亲使,如何?”
含光殿中,只有他姐弟二人叙话,裴煊也就说得直白透彻。夏国政局有变,正式的消息文书尚未抵呈御案,他却已经将皇帝接下来可能的心思与主张给摸了个透,并已作好了自己能在其中做什么的打算。
国之大计,能者多劳,他自当毛遂自荐,当仁不让。
裴皇后眉目含诮,看着她这个心思敏锐的兄弟,似笑非笑地思忖了半响,突然问了个更深远的问题:
“你想要亲自送安阳去夏国,莫不是还想着走一趟之后,还要将她带回来不成?”
皇后娘娘更是个心思犀利的。稍作细想,便看穿了这毛遂自荐背后的疯狂与荒唐。
“我许了她,要娶她为妻的。”
裴煊的声音,轻轻淡淡地,风一样飘过,省略了其中的千难万阻与异想荒唐,说完,低头垂眸,不再多言,只听他长姐定夺与训话。
可裴皇后看在眼里,却如看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油盐不进,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豪赌
夏国军中大乱。
夏国国土,纵横千里,却并非沃野。广漠戈壁,零星草原湖泊,骏马与青盐倒是不缺,粮食与布帛却很稀罕。因此,在熙朝边境上打草谷,是夏国人的一门好生意。
夏国六大部族,皆有自己的地盘、兵马与势力。以往南下掠境时,各部族各自为阵,所掠之物,也各进各的腰包。即便是这次与熙朝的大规模战争里,六部兵马,军事行动上统一听从嵬名皇族的调遣与指挥,但是,战场上的获利,周边县郡的抢掠,仍然是先到先得,抢到就算事的。也就是说,谁的兵更强,马更壮,谁就能在夏国活得更滋润。
如今,两国要停战谈和。谈和是好,屈膝臣属,换来源源不断的紧缺物资,可是谈来的利好,却只是嵬名皇族的,或者说是整个夏国的,跟下面的部族,却没有什么关系了。即便有,也是等着嵬名皇族的施舍垂怜,分些残羹冷炙,哪有横刀立马,肆意抢夺,看着哪块地儿肥,就抢哪块,来得痛快与实惠。尤其是对那些兵力强盛的部族来说,更是如此。
因此,当两国僵持了一年多的拉锯战争,已经积累了夏国六部损兵折将还吃力不讨好的怨言之时,夏国皇帝递往熙朝的停战求和国书,便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六大部族,一大半的头领,暗地里串通起来,合计了一下,撺掇着二皇子嵬名昆搞事。
他们给嵬名昆的理由是,两国谈和,熙朝会释放他的兄长嵬名霄回来,还会娶个熙朝公主,找个熙朝皇帝老丈人作靠山。那以后这夏国的皇位,就真的跟他这个二皇子无缘了,即便他骁勇善战,有目共睹的,比他的皇兄还要能干。
嵬名昆一听,以为然,便趁着月黑风高,提着刀进了军中主帐,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想要在父皇的病榻前进一番忠言,述陈谈和之弊大于利。后来,等他出中军帐之时,夏国皇帝驾崩了,而嵬名昆,成了老皇帝临终前传位的夏国新皇。
谁也不知道,那天夜里,中军主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因为,里面的侍女、侍卫,连同皇帝一起,全部死光了。
总之,进谏变成了弑父,争权变成了篡位。
嵬名昆军中继位,马上中止了与熙朝的和谈,并允许各部兵马自行出击,于熙朝边境线上抢掠。六大部族里,自然就有许多拥护的,立马准备出营去战,也有少数老皇的忠臣,以及嵬名霄的拥趸,想着这事发突然的蹊跷,想要忠心为旧主讨个公道,便调转枪头,对准了自己人。
就这样,夏国军中,乱成了一锅粥。
而对这样的局面,对面的熙朝西北军,还是非常乐见其成的。因为,有一个说不得的原因——从某种意义说,正是好战的夏国人养着他们这数十万的西北军。只要还要打夏国人,朝廷的军饷与物资就会源源不断地运过来,他们就会有军功可以挣,有赏钱可以领。若真的停战交好,那他们还真的只能解甲归田去。
所以,等到夏国内讧的消息传进玉京城,呈上熙朝皇帝的御案之时,边境线上,已经擦枪走火,星星点点地,打了起来。
皇帝一边阅了急报文书,一边揣度着西北边境上的状况,又急传了几个要紧的臣子来,亮了文书,听这些铁嘴铜牙们分析陈词一番内外时局,军政利害。一天的议事下来,听了条陈一箩筐,却少有说到他心坎上的。到了夜里,皇帝终是将软禁在含章殿的安阳公主召了去叙话。
皇帝屏退了左右,连最亲信的梁总侍也给赶到外面候着,父女二人在御书房里面,关起殿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惊心动魄的话。
“夏国内乱,新皇继位,无意与我大熙谈和,阿奴,你若是朕,你会如何决策?”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慈眉善目,问询女儿的意见。
直接拿军国大事问她,并要她自拟君王来作答,这可是平日教导太子时,也不曾有过的青睐与器重。
安阳公主跽坐在侧边,便陡然睁大了眼睛,吓得心跳一漏,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地嚅嗫着双唇,微微挂笑,脑中却是电光火闪地飞转起来,思忖着应对。
父皇陛下究竟是何意?是想撤了与夏国已故老皇帝的和亲之议,然后趁火打劫,强行用兵,一锅端了夏国?还是想撤了与储君嵬名霄的和亲之议,顺水推舟,承认嵬名昆是夏国新皇?
几息凝神镇静,夜长欢心中骤然升起的希望,便又骤然熄灭下来。
以熙朝目前的国力,前者不是明智之举;以父皇向来的心性,后者不是上邦之为。所以,皇帝心中所想,仍然是和谈、议亲,用□□物资收买一个臣属之国,做一笔隔岸观火、坐收渔利的买卖。
于她,其实没有什么转机可言。
“儿臣不敢……”夜长欢敛下绷紧的双肩,垂下头,嚅嗫了半天的唇边,终是吐出些不情不愿的娇气字样。
她的命运,她拧不动,还非得让她亲口再说一遍吗?
“你但说无妨。”皇帝倒也不恼,但也不依不饶地,非要她说。
夜长欢复又抬眸,隔着堆积如小山的书案,看向皇帝的脸,借着壁上明珠,案头灯光,那盛年天子的华发与皱纹,清晰可见。她突然心中一软,便如摸着父亲的心一般,将他早就盘算于胸却偏要拿来考问她的决断,乖巧老实地答了出来:
“放嵬名霄归国,派兵助他夺位,并继续与他谈已故夏国先皇的求和之请,联姻,臣属,岁贡。”
夜长欢说完,突然感到一种明明明看见一个坑,还自觉往里边跳的蠢笨,遂有些讨厌自己的太聪明,太懂事,不觉偏开头,眯眼去看壁上珠光,那珠光有些刺眼,她又眨巴眨巴双眼,抬手背揉了揉,低头去看地上的茵席纹样,长睫垂下,掩住了眼中的水汽。
皇帝却是眼中一亮,颇有些探究神光,略略偏了身躯,依靠在凭几上,抬手捋了一把虬髯,问话的语气中带着些许赞赏与鼓励:“你继续说说,派何处兵?遣那位将领?”
夜长欢被问住了。
她不是答不上来,而是突然看清了一些局外的局势,想通了一些节外的关节,明白了皇帝的召她来叙话的用意。然后,又惊……又喜。
派熙军入夏国境,最占地利与人和的,便是与夏国人周旋多年的西北军,熟门熟路,什么都摸得门儿清;而西北军由裴家经营多年,需得派裴家的嫡系将领挂帅,才能使得动其中的精锐。
可是,入敌境,拥新皇,若是将来嵬名霄坐稳了江山,与熙朝作了友谊之邦,这支曾经在他患难之时帮过一把的西北军与那个挂帅的将领,便是两国的盖世功臣了。
西北军已经军功累累,裴家已经功高震主,如何能够再去助长裴家的军功与声势?
这便是皇帝的问题,借何处兵?遣哪位将领?与其说是问题,不如说是顾忌。皇帝想用裴家与西北军,却不想把功劳算在他们头上!
这道难题,该是如何破解才好?
“选西北军骑兵精锐,为和亲公主嫁妆,随儿臣入夏国境,听儿臣号令差遣。”夜长欢正了腰背,微微低头躬身,字正腔圆地说来,算是回答了皇帝的问题,也算是主动请缨。主动请嫁嵬名霄,主动请去夏国,主动请求领兵,去杀伐。
从皇帝眼中映出的跳跃灯火中,夜长欢几乎可以笃定,这正是他想要她做的。
躲不开,逃不掉的,不如迎头而上,在绝处的背面,去寻找生机。
而此时此刻,她终于在这该死的绝路中,看到了一线转机。
西北骑兵做和亲嫁妆,既要尽其用,又要没其功。关键在这个去和亲的公主,有没有本事,充分利用这一次名义上的掌兵机会,将一支姓裴的军队,变成自己的军队,当然,还要有本事,防止这份名义上送出去的嫁妆,真正变成了夏国嵬名氏的。
所以,她想赌一把。
跟自己赌,看自己能不能挣下这份盖世的功劳。只要她在父皇面前证明了自己的能力,那么,她的价值,也许就不仅仅是一个只配送出去的和亲公主。
跟皇帝赌,赌皇帝心中的权衡取舍。如果她手握重兵,比起让她终生留在夏国,兴许让她在事成之后,带着这支重兵归国,更稳妥。
这样一来,夏国之行,便不再是绝路,而是出路。
夜长欢定了心意,便抿着唇,听候她父皇的定夺。
初夏的静夜,安静得只听见自己的鼻息,陈年的宫室,雕梁画栋间散着浓浓的木息,皇帝凝神看着她,依旧是赞许的神色,但也沉吟良久,没个准话。
多年以后,安阳公主想起这场豪赌,忆起这夜的御书房叙话,仍觉得唏嘘不已。她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和亲的公主主动请求兵权,冒的是怎样的大不韪?连要领的兵是什么样,要合作的嵬名霄是什么样,要面对的对手是什么样,一切的一切,前路的未知、棘手与凶险,都没有丝毫的概念,单单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归来,就义无反顾地请求离开,这得是多么大无畏的勇气?
不过,幸好,兴许那一夜,她的父皇,也有些晕了头,许久的沉吟之后,居然还真的同意了将一支国之精锐,交给她去折腾。
又跟考功课一般,问她:“若西北精兵不听你调遣号令,你该如何?”
原来,沉吟良久,是疑虑她的根基。即便作了嫁妆,手握虎符,她一深宫弱女,又有何能耐,让一群久经沙场的军痞子顺服?
她是没有这个能耐,可是,有一个人有。这个人,从身份背景,到文武本事,都恰好合适。夜长欢心中一动,继而又将心中所想,给大胆地说了出来:
“裴煊可作送亲使,儿臣若有不决,可问询于他。且送亲使为文官,不直接掌兵,无惧。”
夜长欢说完,便胆儿肥地抬眼,直直地注视着皇帝,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色变化。眼见着皇帝陡然一怔,继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她便知道,她的意思,皇帝彻底听明白了。
她想告诉皇帝的是,她可以以私交买人情。她凭借私情,能够使得动裴煊,而裴煊以裴家嫡子的身份,可助和亲公主号令西北军。而且,送亲使的文官身份,又与直接的兵权隔了些距离,不至于为患。
又是一折尽其用而没其功的好主意。
至此,她在皇帝跟前,便算是亲口承认了她与裴煊的私情了,同时,也算是把裴煊给彻底出卖和利用了。
皇帝对她的计谋与决断,很是满意。
夜长欢也惊讶于那些流水般从自己脑中汩汩冒出来的主意。根据形势与局面,三两推敲与判断,便马上成形,方向正确,果断有力,滴水不漏。
兴许,她天生就是一个权谋家。
只是,纸上谈兵,哪里能够穷尽那变幻无常的世事与人心。
关山险阻,前路未叵,离开容易,归来却难。
此后许久,那天夜里,在御书房外面,站在高高的丹陛玉阶上,仰头望见的满天星斗,便成为安阳公主去国怀乡时的无尽念想。
☆、打脸
夏国的大皇子嵬名霄是个能伸能屈的主儿。
夏国与熙朝胶着作战之时,他可以把领着兵马冲锋陷阵的风光差事让给自家兄弟,自己则隐了身份,跟着一群细作,潜入敌国帝都,干些吃力不讨好的阴暗事儿。
后来,不小心被裴煊给捉住了,关在玉京一个不知名的隐秘牢房里,三个月功夫,他也心安理得地,吃得香,睡得着,住得惯。一点也没有落难皇子的别扭与自尊,反倒很有些朝廷要犯的自觉与自持。反正,以他的身份,没有人敢轻易让他死在熙朝境内。
再后来,他的父皇要求停战求和,换他归国,并为他求娶熙朝公主的国书递来,紧跟着,他的兄弟弑父夺位,捷足先登的消息传来,他也没有大喜大悲,只是在囚室中静坐了半日,便算是接受了现实。
其后,熙朝的皇帝仍是坚持嫁公主于他,并愿意助他归国□□,又将他带到垂拱大殿上,当着满朝文武大臣的面,让他签一份根本就不容许讨价还价的和谈盟约之时,他也二话不说,就给签字画押,落笔成交。
最后,便是带着那个熙朝硬塞给他的和亲公主,出玉京,踏上归国之路。不,准确地说,是和亲公主那华丽而浩荡的队伍,捎带着他的瘦马陋车,踏上远嫁之路。
可不,考虑到他的皇储地位,已经成为过去,未来的国君身份,又还得需要亲手去打拼,况且,拼不拼得来,还是未知。所以,要嫁夏国皇帝的熙朝公主便不能现在就嫁给他。此时此刻,能够跟着一无所有的他上路,还要帮着他去跟兄弟打架,已经很是仗义之举了。
所以,从宣德宫门出发的迤逦队伍,十里红妆,煊赫仪仗,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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