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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馐录-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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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人人都这样想,其还有从军之人?”孙乾有些不高兴。
  采薇忍不住怒道:“可人家都是兄弟好几个,只派一人去,即便……捐躯了,家里的亲眷也不至无人照拂。你……”
  “我没有父母需要供养,岂不是正好没了后顾之忧?”
  采薇气得锤床,“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即便你没有父母在,难道你还没有家室了?你从军去,带着包袱便走了,那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孙乾一下子怔住,“什么?孩子?”
  遭了,竟说漏嘴了!采薇愣了愣,到底还是说了出来,“是啊,孩子!阿郎,奴课时有了你的骨肉,才一个月大小。你难道不替他想想么?你难道不希望看着他出生么?”
  孙乾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采薇以为他会回心转意。谁知最后,孙乾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道:“阿薇,我相信你会照顾好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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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乾出征的第六个月,算着日子也该是要临盆了。
  寻常妇人临盆,还是头胎,不说是丫鬟仆妇围在身边地看顾,但夫君也该是在身边的。可采薇不是,她的夫君远在边关,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但即便也有同她一般夫君远戍的待产妇人,总归还有邻里亲眷的帮扶。可她连这也没有。原本才成亲之时,邻里乡亲念在她与孙乾都是孤身再次,倒也愿意相助。可自从孙乾离开之后,便也渐渐疏远了。
  刘采薇知道,这也不能全都怪罪道乡里乡亲身上,多半还是因着她自己。
  家里没有男丁,做什么都不甚方便,须得求旁人来。最初是有许多人有顾忌的,毕竟瓜田李下,不是寡妇门前,但也说不清楚的。采薇不得不放下身段去相求,伏低做小,曲意逢迎。曾经对徐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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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乾出征的第六个月,算着日子也该是要临盆了。
  寻常妇人临盆,还是头胎,不说是丫鬟仆妇围在身边地看顾,但夫君也该是在身边的。可采薇不是,她的夫君远在边关,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但即便也有同她一般夫君远戍的待产妇人,总归还有邻里亲眷的帮扶。可她连这也没有。原本才成亲之时,邻里乡亲念在她与孙乾都是孤身再次,倒也愿意相助。可自从孙乾离开之后,便也渐渐疏远了。
  刘采薇知道,这也不能全都怪罪道乡里乡亲身上,多半还是因着她自己。
  家里没有男丁,做什么都不甚方便,须得求旁人来。最初是有许多人有顾忌的,毕竟瓜田李下,不是寡妇门前,但也说不清楚的。采薇不得不放下身段去相求,伏低做小,曲意逢迎。曾经对徐崇文也不是没这样过,做起来轻车熟路。而采薇也知道,看起来再正经的男人,其实也吃这套的。
  这当然就引起了许多妇人的不满,起初还只是暗地里,后来渐渐在明面上也开始骂她不知检点的狐狸精,大着肚子还不忘祸害人。
  采薇也渐渐坦然了——不知检点么?又不是第一回了。狐狸精便狐狸精吧,能让自己好过些,被骂几句又能如何?
  只是时间久了,采薇也终究是体会到苦处了——到真正临盆的时候,男子是插不上手的,而半夜里临盆连稳婆也找不到;旁近好几家妇人倒是被吵醒了,只是谁也不愿来帮忙。采薇甚至在想,大概那时候,她们一个个都恨不得自己挺不过这关把。
  不过嫁给孙乾之后镇日劳作也不是全无好处,若是换了从前体质孱弱的采薇,自然是熬不过去的。但那日,硬生生疼了大半夜,采薇拼着一口气,到底还是将孩子生了下来,还是个男孩。
  孙乾不在,而这也到底不是他的孩子,采薇只是语气平淡地写了封信告知孙乾自己产子一事,却连大名也懒怠给孩子起,只随意起了个小名,叫做天佑。
  怀着孩子的时候艰难,但生了下来更艰难。
  从前只是一块揣在肚子里的肉,只要自己有口吃的,便什么都不必管了;可后来不同了,小家伙总是爱哭闹,有喜欢让人抱着,吵得人吃不好睡不好,而带着天佑,却不能再去地里干活了。孙家积蓄本就不多,这般下去,除了母子俩一齐饿死在家,只怕也没有别的出路。
  但采薇也并没有特别害怕。
  她不是走投无路,她其实一直还有另一条路。
  生产之前是如何活下来的,之后照样也可以,甚至……可以更变本加厉。
  若说之前有身子,实在是不甚方便,如今一身轻松,便可以更加肆无忌惮。流言蜚语传就传,连天佑在一边哭得断气也无妨,只要能让自己活下去,且还活得比较舒坦,做什么不可以呢?
  人言愈演愈烈还是在天佑半岁的时候。
  也不是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能一辈子都不出门了。必要的时候,采薇也是要出门去采买一些必备家什的,虽然是一路迎着众人的指点与唾弃。
  虽然她不受待见,但天佑毕竟生的可爱,比村里其他孩子漂亮多了,也会惹得许多人来逗弄。但天佑几乎都不会回应,只是任他们逗,不哭也不笑。
  旁人只当天佑是随她,不是个好相与的孩子。但采薇却能瞧出来,天佑大约有些不正常——对什么刺激反应都很慢,大概……是个痴儿。听人说堂表兄妹生下的孩子极可能是个痴呆儿,没料到在她身上竟应验了!
  若说孩子还小不能瞧出来,待他长大了……又会有多少人说三道四。须得想个法子,堵上他们的嘴!
  也是凑巧得很,天气开始转凉的时候,天佑晚上睡觉踢了被子,便发起了高烧。
  采薇素日在家里备了写风寒发热的药,暗地里是给天佑服下的,明面里却说是因医治不及,最终把孩子烧坏了脑子。
  不过采薇污名在外,无论如何都会有人说闲话,即便现在不说,待孩子大些了,仍旧会有人忍不住嚼舌根。
  所以终于在那么一日,采薇萌生了去意——孙乾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不,是能不能活着回来都难说,她日复一日地在这村子里熬着,还有什么意思?
  主意定了,她特意寻衅,与邻居家的孙正媳妇吵了一架,晚间烧炉子取暖之时,又蓄意纵火,想做出一个意外的假象,趁机逃之夭夭。
  至于天佑,原本是没想带走的,毕竟一个痴儿,带着也是个累赘。
  谁知在她带好细软准备一走了之的时候,一向痴痴傻傻的天佑,却在火中大哭起来,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娘”。
  旁人看她只六月便生了天佑,但她自己还是知道的,这孩子是实打实地怀胎十月所生,到底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独自抚养三年,无论如何都会生了些感情,岂能说丢下就丢下?
  因为一年恍惚,她便真的折身冲进火中,抱起天佑往外跑。谁知就在那时,一根横梁因为受不住火烤,忽地塌了下来,挡住了去路。但她并不想死,少不得要拼一把,只好用杯子将天佑裹好,硬是冲了出去。
  最后,天佑毫发无损,但她却烧毁了引以为豪的样貌,还让烟熏哑了嗓子。
  但她的计划到底也是成功了,因着她人缘的确太差,屋里着火了竟没一人愿意救,直让屋子烧到了天亮,烧得什么都不剩了,所有人都相信他们母子已死。
  逃出去的日子,并不如采薇想得那么好过。
  脸毁了,嗓子哑了,原本家里的积蓄也并不多,一路逃出去,没多久就沦落到需得带着天佑一道乞讨的地步。母子都不是看着厉害的,还时时受欺负。
  只是也不知天命为何如此,越是她这样的人就越不易死。
  某日在破庙露宿,遇上了因伤残而特赦归乡的张方。那张方岁数不小,却仍旧没有娶妻,且因为当军士耽误,岁数大了,身有残疾,家里也没什么继续,想娶也娶不上。
  但张方看着他们母子可怜,便问她一句是否愿意嫁与他,不嫌她带着儿子,也不嫌她破了相。
  采薇的确是累了,也怕了,若真是能找到个稳定的归宿,也值了。
  然而千算万算,她没算到张方竟是孙乾的同村人。兜兜转转,她又回到那个地方,只是她这个样子,早就无人识得,天佑长大些模样也有了变化,村人都当她二人是张方从外头随意带回来的,看着可怜,对他们也就格外照顾。而张方也着实是个好人,真的对她不错,对天佑也视如己出,给他改了个名字叫宝生。
  一切,都与最初那样相似。
  可是后来,张方没两年就病逝了,又余下他们母子孤苦无依。
  但她因为一场大火伤了身子,劳作不如从前利索,也无法求得别人相帮了。
  再后来,她又听到了孙乾的死讯。
  真是天道好轮回,世事本无常。

    
第56章 鸳鸯炙(上)
  再回长安; 已尽年下,长安都开始下雪。
  安顿好了一干人,我和李信却还要进宫复命。
  又是一出瞒天过海; 却不能叫先帝知道; 多说多错,我和李信很有默契地只捡了些谁家成亲都会有的细节讲。好在又不是自己的亲妹子; 先帝也没在乎那么许多,只随口问了几句; 便开始聊起一路上的风土人情。
  到了午膳时间; 先帝仍有些意犹未尽; 还命人给我们留膳。
  只是饭还没摆上来,徐安泰忽地急匆匆地走上前来与先帝耳语几句,先帝勃然变色; 对李信道:“本来两位爱卿远途归来,朕应当设宴接风。只是不巧……”
  李信连忙站起身,行了大礼,“父亲还在家里等着臣; 恐领受不了至尊的美意。臣告退。”
  我亦行礼,准备与李信一道退下。
  谁知先帝却叫住我,“伯英留下; 朕有话同你讲。”
  我只好站住,“臣恭请陛下训示。”
  “徐安泰,你来讲。”
  于是徐安泰上前一步,飞快地道:“方才有黄门来报; 说是礼部侍郎的夫人死在了贵妃的昭台殿。”
  这说的是后宫中事,一开始我还有些纳闷,不知道先帝问什么要跟我讲。只是细细一琢磨才觉得不对味——本朝后宫共设四妃,贵、德、贤、淑各一位,贵妃自然只能是凌波一人;礼部侍郎是韩谨,他的夫人乃是长孙氏……长孙氏死在了凌波的宫里!难怪要叫我留下。
  我急问道:“那贵妃如何?”
  徐安泰睇了我一眼,才缓缓地道:“贵妃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吓。”
  我这才松了口气,“那……韩夫人为何而死?”
  “司药司和太医都验过了,是中毒。”徐安泰垂眸。
  中毒?此事非同小可!我下意识地想辩驳,却因不知道事实经过如何,不好随意开口,只是问道:“韩夫人如何中毒了?”
  至尊这才淡淡地开口,“朕也是刚刚听说,还并不知道后宫究竟是怎的。走吧伯英,随朕去看看。”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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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着先帝赶过去的时候,昭台殿当真是乱作一团,连皇后都惊动了。
  我们是没看到长孙氏的尸首的,只是听宫人说,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听说事发之时凌波正与长孙氏在用膳,一桌子的残羹冷炙还没撤下去,表姐正盯着司药司的宫人查验吃食器皿,而凌波为了避嫌,只是带着自己宫里的人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我偷偷地打量一眼,凌波面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想来是很为长孙氏难过的。
  “大家到。”徐安泰喊了一声,众人才稍稍消停,一齐过来行礼。
  先帝不耐烦地挥手,让众人起来,才问表姐,“这是怎么回事?”
  “妾赶过来的时候韩夫人便已经咽气了,太医说是中了毒,一尸两命……妾这才命人查看。”表姐说得平静,没有半点被吓到的模样。
  先帝一听“一尸两命”便不自觉地皱了眉,抬手指了指凌波,语气也有些急躁,“你来说。”
  这是凌波进宫以来我第一次见她。比起进宫前,她消瘦了些许,气色却还好,想必宫里也不会有人会跟她过不去。只是过去了这么久,我仍旧不敢看她,幸好作为臣下我也不能直视宫妃,才好顺理成章地移开目光。
  凌波盈盈一福身,我感受到她的目光再扫过我的时候有一瞬的停滞,但也仅仅只有那一瞬而已,片刻后,她便神色如常地对先帝道:“回禀陛下,妾昨日做了些山楂糕,做得有些多了,在宫里分发一周还有剩余,想着许久不曾见韩夫人,便命人请她进宫来尝一尝。见正好到了午膳的时间,妾就留韩夫人用膳,谁知……”
  “你自己做的?”先帝问。
  凌波摇了摇头,“妾陪着韩夫人说话,并不曾去庖房。今日的午膳都是司膳司送来的。”
  先帝与凌波说话时语气随意,凌波答话之时也不见紧张,想来二人关系还是十分融洽的,我也能……稍稍放心些。
  就在这时,有司药司的宫人低呼一声,举着一枚发黑的银针行至帝后跟前,行了一礼。“禀大家,禀皇后,婢子找到了。”
  先帝没有说话。表姐看了一眼那发黑的银针,神色有些厌恶,“从哪里验出来的?”
  “那道鸳鸯炙。”
  另有宫人捧着鸳鸯炙过来,呈给帝后过目。
  先帝指着鸳鸯炙问凌波:“韩夫人动过这道菜不曾?”
  凌波点头道:“这道鸳鸯炙虽然是司膳司呈上来的,但佐菜的鱼鲊1却是妾自己亲手酿的。韩夫人进宫时尚不知道自己有孕在身,只是尝山楂糕时觉得酸得很是喜欢,用午膳时闻了白玉肘子的味道便犯恶心,妾招了司药司的宫人来把脉才验出有孕。这鸳鸯炙是妾特意让司膳司加的。”
  先帝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问宫人道:“是鱼鲊有毒还是鸳鸯肉有毒?”
  “回大家,是鸳鸯肉有毒。”
  不光是凌波,先帝与表姐都微微松了口气。但松完气后,先帝忽然怒道:“去,把这个做鸳鸯炙的宫人带过来,朕要亲自审问!”
  徐安泰应声而去。
  趁着等人的间隙,先帝似是想起还有我在,才叫我:“伯英,依你之见,这下毒之人是冲着贵妃去的,还是冲着韩夫人去的?”
  “臣……只是一介武官,并不擅断案,至尊还是召大理寺的推官来问话得好。”我连忙把话推了回去。
  诚然我是觉得此事有些端倪的——若是冲着凌波去的,她就在宫里,能下手的机会太多,何必要挑这么个时候?必然是冲着长孙氏去的。只是我不知道宫里有什么人会与长孙氏有深仇大怨要至她于死地。何况长孙氏乃是韩谨之妻,而先帝与韩谨之间那些不可言说的事也不知道是不是断了个干净,从前听说先帝还为难长孙家,难保此事不是先帝要借谁的手除了长孙氏。若真是如此……揭穿此事对我半点好处都没有。
  先帝看了我一眼,没有做声。
  表姐这便接话道:“不论此人是冲着谢妹妹还是韩夫人,都是个蛇蝎心肠之辈。后宫断断不能容这样心狠手辣之人,一旦查实,必将严惩!”
  先帝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淡声道:“但愿如此。”
  他这态度……有些不对。我暗惊——莫不是先帝在怀疑是表姐做的?
  怪我从不关心后宫之事,不知道凌波进宫之后与表姐关系如何,不过一表姐的性子,既然答应在凌波入宫之后照拂她,就一定不会食言。但也难说,在凌波进宫之前,姨夫就上书反对过,但因为先帝与另一干帝党的大臣分毫不让,姨夫才只能作罢。若是姨夫在表姐身边安插人手,找个机会想对凌波不利却误伤了长孙氏……也不是说不过去。
  一旦涉及勾心斗角,我就万分头疼,千头万绪理不清,竟不知道信谁才好。
  恰在此时,昭台殿的宫人来禀报:“禀至尊,禀皇后,禀贵妃,礼部侍郎韩谨求见。”
  哦对,死的到底是他的妻子,他当然要来看看。
  一时间,先帝、表姐、凌波的神色齐变,却是各异的。
  诡异地静默许久,先帝才吐出一口气,肃容道:“宣!”
  

    
第57章 鸳鸯炙(中)
  我与皇后算是亲眷; 与贵妃虽无血缘之亲,但论起来也是名义上的兄妹,所以我进宫的时候都是直面二人的。但韩谨不管怎样论; 都是“外臣”; 见皇后也罢了,见贵妃却是一定要设围屏的。
  手忙脚轮地设好锦帐; 韩谨终于被带了进来。他见到我也在的时候,神色有些不自然; 似乎想到了什么; 拜先帝的时候也便十分紧张; “臣……韩谨,见过至尊,见过皇后; 见过贵妃。不知至尊为何……在贵妃宫中召见臣?”
  先帝定定看他许久,才道:“韩卿,尊夫人今日得贵妃召见入宫,此事你可知晓?”
  “微臣尚在礼部上值; 不知道家里的事。”韩谨叉握的手紧张地捏起,“莫不是……贱内惹贵妃不快了?竟然还惊动了帝后?她一介妇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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