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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馐录-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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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对,若是你真要上门提亲,大概阿耶会亲自提着扫帚把你打出去。你要娶吴娘子,恭喜你了。只是一日夫妻百日恩,我都跟你好了将近一年,你真的忍心说断就断了?”采薇说得半嗔半怨。
徐崇文皱起一双雁翅浓眉,“你……什么意思?”
“三日之后,我要你再来一次,有什么话什么恩什么怨什么情,都一并了了。”采薇说的平静。
“难道今天不能说?”徐崇文不解。
采薇挑眉道:“你骤然与我一说,便算是了了么?好一个翻脸不认帐!徐崇文,你不想来也得来,否则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刘采薇你想干什么?”徐崇文那还算清俊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你不怕我把这丑事告诉舅舅舅母,难道不怕我告诉吴娘子?舅舅考了这么些年,连中进士都勉强,若不是看着外祖的面子,你以为县主瞧得上你一介白身?”采薇清泠泠地一笑,“我不做什么,就是请你过来坐一坐,吃点东西说说话,你不敢么?”
徐崇文垂眸想了半晌,才道:“好,三日后,还是这个时间,我自会过来的。表妹,有句话你可记好了,这事传扬出去,吃大亏的,是你不是我。”
“我知道,不过也多谢表哥提点。”采薇娇娇柔柔地一笑,目送徐崇文离开。
自徐崇文走后,采薇抱着被子哭了一宿。
看着徐崇文那文质彬彬的模样,竟就这样被他给骗了,还以为他是个怎样知礼的好人!怎么就没想到,他有那样的父母,自己还能学到什么好去?不行,不能就这么白白让他占了便宜!
“娘子,该起来了。”正胡思乱想着,丫鬟就来唤她起床了,采薇凝神一看,才真的发现窗外已经有了一丝熹微的晨光。
“啊呀娘子,你的眼睛……怎么肿的这么厉害?”
哭了一夜,眼睛怎会不肿?采薇胡乱点头道:“一晚上没睡好……”
“娘子怎么了?课时有什么烦心事?”丫鬟忙不迭地问。
“无事……”采薇忽地灵光一闪,想到一个主意,“昨晚上房间里有只耗子在窜来窜去,我不敢打,也不敢高声叫人来,吓得一晚上都没睡好。你今天……替我去买包砒霜来放在房里,我要……毒耗子。”
丫鬟有些迟疑,“砒霜可是要命的东西……”
“我只是药耗子,不会有什么事情的!”采薇忽地加重了语气,不容辩驳地道。
“好……婢子今天就去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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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滂沱,雨点打在身上生疼。这样的雨夜,别说是采薇这样的小家碧玉,便是做惯了粗活累活的汉子,也不愿在外头行走。
可是采薇无法,若是不逃,等着她的就只有一死。
伞已经遮不住漫天大雨,索性就丢到一边,采薇提着湿透了的衣裙,胡乱裹在身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蹒跚前行。什么仪态,什么体面,统统不要了。
只有强迫自己看清了路前行,采薇才能暂时不想着那可怖的场景——徐崇文倒在她的绣榻上,双目圆睁,表情狰狞,七窍流血,皮肤绀紫。且他的血都是近乎墨黑的诡异颜色,一见就知道是中毒而亡。
不是有人说服一点点砒霜只会使人致残不会要命吗?她分明只在那只酒杯外面抹了一点点而已,徐崇文怎么会当场毙命呢!
徐崇文那么高大个人,死人又格外重,她没法把他搬出去处理掉,又不能叫其他人来帮忙处置,思来想去没有对策,但杀人却是斩首的重罪……人在她的房中,又没有第二人能进来,任谁一见都知道是她杀了人,就算徐崇文的家人一时没想到她身上,只怕自己家人就先发现了。
按照阿耶那古板又正直的脾气,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扭送她见官的!她才不要见官!分明是徐崇文负她在先!怎么现在变成了她对不住徐崇文了?无论如何……还是先逃出去再说!
也不知走出多远,采薇已是耗干了自己的全身力气,再不能前进一步,一下子便瘫倒在坊墙边。
幸而不是在那样繁华的城池,连宵禁都要松一些,武侯只是在大街上巡视,还不至于到坊内来抓人。只是武侯不进来,她也无力出去。然而不出坊去,她也不能回去,走得太急身上竟是一点值钱的物事都没有……难道要在大雨夜露宿街头吗?
“这位小娘子……怎么一个人在雨里淋着?”忽然有人叫她。
完了!被发现了!采薇浑身一震,犹豫着要乖乖答话还是拔腿就跑。
好在那人主动开口解释了,“小娘子莫慌,某不是歹人,只是出来打酒时碰上大雨回不去,站在人家屋檐下避雨的。”
采薇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果然见路边屋檐下有个人抱着酒坛在与她说话。那人身长八尺,是个魁梧的汉子,面相老实,的确不像是什么歹人。
“小娘子这样淋雨课时要生病的,不如来挤着躲一躲吧。”那人大大方方地向她招手。
采薇有些迟疑,开口的时候,却是用带着些玉门一带口音的腔调道:“多谢好意……奴还是不了……”她的阿耶从前在北庭都护府从军,回来之后说话已然有了些那一带的口音,小时候她觉得好玩还特意模仿过,现在也正好用一用。
那人有些局促,“某是乡下人,可小娘子也别因为嫌某脏就委屈自己淋雨呀。某往边上站站,不挤着小娘子就是了。”
“不不不,这位郎君你误会了,奴并不是嫌什么,而是奴在……逃命,实在是不敢耽误。”
“小娘子为何要逃命?”想不到那人还挺热心的。
这要如何解释?直说自己杀人了吗?采薇飞快地想来个理由,期期艾艾地道:“奴……父母……亡故后……族人不仅、不仅不愿收留……还侵吞家产,将奴……卖给了一个恶霸……奴不堪受辱,便逃了出来……”起初还说得磕磕巴巴,没想到这谎话却是越说越顺溜,竟仿佛真的一样。
那汉子闻言,怒道:“岂有此理!为何不告官?”
她哪里敢告官?只能怯生生地道:“恶霸之所以成恶霸,便是因为与官府勾结背后有人撑腰,告官有何用?还不如……找地方躲起来。”
那汉子仔细想了想,点头道:“小娘子所言不虚。不过这么大的雨,想必他们也不会追出来的,小娘子还是安心躲雨吧。”
也对,即便发现徐崇文已死,最早也要道明天早上了,那时候坊门城门都开了,她早就逃之夭夭了。于是采薇这才慢慢蹭过去,在屋檐下站定,豆大的雨水不再打到身上,总算是能缓一口气了。
“可惜某这里没什么可以衣物给小娘子,也不知道小娘子会不会冷坏了。”那汉子不无担心地道。
采薇有些感动,“多谢郎君,奴还好。不知道这大雨天的,郎君怎么会自己出来买酒?”
“小娘子别一口一个郎君了,某就是个乡下人,受不起。某姓孙,大名一个乾,乾坤的乾,没有取字。”孙乾憨厚一笑,“某也是就进城来卖菜,卖完天色已晚,不好再出城了,就想找个客栈歇息一晚。听人说这里的有家酒馆的酒还不错,就想跑来看看,谁知道就遇上了大雨。”
采薇想了想,才道:“奴姓刘,名叫采薇。”
孙乾点点头,“刘娘子找好落脚处了么?”
“人生地不熟,奴实在不知去哪里。”
孙乾低头想了想,诚恳地道:“若是刘娘子不介意……某那里倒是可以躲一躲。”
采薇有些惊讶——不打听清楚来路的人就敢往家里带,这个孙乾是真的老实憨厚还是另有目的?她知道自己容貌不错的,有人见了心生歹念也不是不可能……
“刘娘子不要误会,某没有别的意思!”孙乾连忙摆手,“只是想着娘子无依无靠的,想帮个忙而已,娘子要是不愿意便罢了!其实我们乡下还算是民风淳朴,愿意收留娘子的人家想必也不少的……”
是了,这双手上已经沾了人命,若是被抓到就是个死,还有什么可图的?要是能因此逃出生天去……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去感谢孙乾了。于是采薇道:“多谢孙郎君的好意,奴实在……无以为报。”
孙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见弱女子蒙难还不出手相助,实在是枉为男儿了!刘娘子不要客气。反正现在天也黑了不能四处走动,这雨一时半会又停不了,不如就在这里等一等,天亮之后,某立刻带着娘子出城。”
采薇心下大喜,连忙道:“多谢孙郎君仗义相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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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娘子,梳妆好了没啊?咱们可是要进来了!”门外一片闹哄哄的,有大嗓门的邻里在高声叫唤。
采薇兴致缺缺地搁下柳炭条2,又对着镜子照了照,才向屋中的老妇人微微点头。
于是那老妇人才扭着腰去开了门,长声道:“都急什么急?新妇不好生打扮一番,新郎会乐意吗?你看人家孙乾都不急。兔崽子们都退开些,把路让出来,可别把新妇给挤着了!喜车呢?都套好了吗?”
外头有汉子笑,“不劳你老人家费心,孙乾早就套好了!”
那老妇在孙乾所在的这个村子里倒是很有些地位的,闻言,她便让开了门,只道:“孙乾小子,快来接你媳妇。”
采薇一早拿过旁边的贴了大红喜字的红扇障面,心里却万分嫌弃——这破扇子,用来给她扇凉都是瞧不上的,竟然用以出嫁时障面,真是丢死人了。
在众人的指引下,采薇上了那稍经修饰的牛车,往孙乾家里去了,后面有一群孩子跟着又唱又跳,便有好心来帮忙的乡里乡亲拿着用箬叶随意裹了的麦糖撒给他们。
竟然……就这么出嫁了,嫁娶之仪如此简陋。
采薇曾不止一次地幻想过,自己出嫁的时候应当是个什么样子的景象,虽然自家不算富裕,但比那些吃不上饭穿不暖衣裳的家里要强过太多,且阿耶这么宝贝她,定然是不会叫她受委屈的。却没想到,因为一个负心人,她会这样糊里糊涂嫁到乡下!父母只怕此生都不能再相见,就算成亲,连六礼也是不齐全的。
可是转念一想,孙乾待她也算恩重如山,不仅教她逃脱了身陷囹圄之苦,还在村人面前对她万分维护,现在又不计较她不是完璧,还愿意以正妻之礼迎她进门。虽然孙乾家穷,可他人是不错的,对自己也好,以她现在的样子,还能如何呢?
“新妇子下车!”她没有娘家,便是借的一名村里老寡妇的屋子出门,到孙乾家也不远。
只是没有娘家人拦在路上“障车”,也没有娘家人持棒打新郎来“下婿”,到新妇下车时转席之礼做得倒是不错,铺上来的席子都是新买来的。采薇暗自宽心——难为孙乾还这般珍视她,也是很好了。
跨过马鞍与米袋,采薇被引到装潢打扫一新的孙乾家厅堂。然后跟着有人喊:“新郎三箭定乾坤!”隔着蒲扇看不见,只听嗖嗖嗖三声,又是一片轰然叫好,想来孙乾的箭法也是极好的。
然后感到有人走到自己面前,似乎是端端正正行了个礼,然后听到孙乾略有些拘谨的声音道:“请……娘子却扇。”
采薇没什么好羞怯的,大大方方地将手里的蒲扇搁到一边,听着四周一片低呼,案子有些得意——她本来就生得好,即便是乡下不成样子的脂粉打扮出来,也是明艳照人的。
孙乾的眼底也划过一丝惊艳,却还是按照仪礼叫帮忙的人端上铜盆,自己先净手,然后对采薇道:“请娘子沃盥。”
净手之后才是三跪九叩的拜天地大礼,拜过天地后的夫妻对拜,孙乾先拜,采薇还礼,孙乾每次都是一揖到底,十分虔诚,采薇也便有样学样,心里暗喜——难为他肯用心。
之后便是祭肺脊、同牢而食,采薇跟着孙乾一起用长著夹肉蘸盐撒酒祭天,又分别吃饭、吃猪肉腊肉鱼肉再喝汤以示三餐告饱。然后主婚的里长命喝合卺酒,便有人捧来两半葫芦瓢,各盛半瓢酒,采薇与孙乾各接一瓢饮过半,又互相换过瓢,饮完对方的剩下半瓢。最后又解缨结发,夫妻二人各剪一缕头发,由采薇亲手打了个同心结,放入随身的荷包里,这才算礼成。
直到晚上入洞房的时候,孙乾也是十分温柔的,采薇没来由地觉得有些想落泪——大约她还是没选错的,这次,算是终身有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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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孙乾一个多月的时候,某日采薇正在同村里的其他媳妇大娘一起剥豆子,本想站起身来歇一歇,却忽然觉得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那时候她与村里的众人相处也算比较融洽,还有人会手忙脚乱地将她扶回屋子,然后替她请大夫。
大夫给她诊出了身孕,一屋子的人都愣了愣,然后才开始道喜的。
她编来骗孙乾的身世,孙乾自然是会告诉村里的,毕竟没家没室的汉子忽然带回一个孤身女人,不说清楚,是会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的。
只是从前跟过别的男人,嫁进来又才一个多月,就被诊出了身孕……只是想一想便觉得有些不对啊。是以包括采薇在内的所有人,在听到大夫说出“喜脉”的一瞬,都有些尴尬。
偏偏还有嘴碎的妇人,当先问了出来:“哟,这么快啊?孩子几个月了?”
采薇恨不能以目光化作利剑,生生刺死这个好事的长舌妇,偏偏也只能与其他人一道,眼巴巴地盯着大夫等答案。
好在那个大夫也是心善的,嘴上说着“一个月”,暗地里只在采薇才能看见的地方,比了个“三”。
采薇心下一沉——果然是个孽障,面上却不得不同那些妇人相应酬。
好不容易送走那些七嘴八舌交代养胎要点的人,采薇才连忙叫住大夫,摸出自己一直藏在箱底的金簪子,一个劲地往大夫手上塞,连声道:“大夫,方才多谢了……这东西请你千万收下!求你行行好,替我开一服落胎的方子吧!”
“这可不成,我们这些行医的人,向来都是治病救人的,哪有杀人的?”那大夫连连摆手。
采薇有些慌了,从床上挣扎着下来,就要给大夫下跪,“大夫我求求你了,这个孩子……我是万万不能要的!”
“娘子怕是不知道,之前你病过一次,落下病根,已是极难有孕的身子,万幸这个孩子是没掉的。若是强行要拿掉,只怕……不仅母体要受损,日后也难再有孕了。”那大夫摇头。
他说的应当就是出逃的那晚,淋了许久的雨,又待在檐下等天明,即便后来喝了姜汤,到底还是有些受寒了。当时觉得自己年轻力壮,应当没问题的,谁知还有这样的隐患!采薇迟疑了一阵,小心问道:“如果强行落胎……会有什么隐患?”
“轻则……出血不止,重则殒命。”大夫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采薇吓得连忙捂紧了肚子,惨白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大夫看她犹豫,便道:“此事凶险,娘子还是多想想吧。”
采薇一直坐在床上恍恍惚惚的,也不知自己到底胡思乱想了些什么,大夫什么时候出去的都不知道,孙乾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
“阿薇?身子不舒服吗?脸色这么难看?”孙乾见她呆呆地坐在床上,连忙放下农具,坐过来关切地问道。
“无事……”采薇心里还有些乱,并未立刻告诉他自己有孕之事。
孙乾瞧着壶里还剩了些热水,便倒了两碗,一碗递给采薇,一碗自己喝了。一口饮下渴意全消之后,孙乾才道:“阿薇,有一事,我要跟你讲。”
见他神色郑重,采薇不由得眼皮一跳,“阿郎有何事?”
“今日……县里派人来我们村里征兵,我……报名了……”
“什么?”一直以来,采薇在孙乾面前都表现得十分温顺,从不曾这样大声说话。但这次,采薇不仅是提高了音量,连神色都变得十分可怕。
孙乾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我不许你去!”采薇斩钉截铁地说。
曾经她的父亲便是因为从军去,很长一段时日都是她们娘俩在家,总会有流氓地痞上门来欺负,还总有人取笑她是没有阿耶管教的野丫头,或者骂她是军汉的女儿。其实论起来,军士的地位是比市井之人要高的,但那些读书人家的孩子还是会嘲笑他。就因为她是军汉之女,从前的姻缘也便这样没了,委委屈屈地嫁给田舍汉,谁知现在的丈夫也要去从军,这让她情何以堪!
“有血性的男儿,都该当为家国抛头颅洒热血,要上阵杀敌的,怎能一辈子就这样终老田垄之间?”孙乾面带向往之色。
“从军之人何其多?怎么会缺你一个?”
“若是人人都这样想,其还有从军之人?”孙乾有些不高兴。
采薇忍不住怒道:“可人家都是兄弟好几个,只派一人去,即便……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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