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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春-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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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姐姐她……”阿祁犹豫了会,看着还闭着眼的姜酒,打心底真以为她有事。因为短短一些时日里,姜酒在他的脑海中已经留下了很健壮的印象,今个这样委实不寻常。
  “她好像出事了。”
  师爷看了半晌,蹲下身子,收了折扇转而摸出了两个铜板给阿祁道:“买两个馒头来。”
  阿祁一愣,捏着铜板的手顿了顿没有离开。
  “买四个馒头罢。”师爷见状又给了他两个铜板。
  日头被云遮住,光线暗淡几分,那只大黑狗无声地从师爷背后窜出来吐着舌头,两个乌溜溜的眼珠子映出了阿祁的身影。
  阿祁跌坐在地上不敢动,对狗的恐惧已经深深埋在心里。
  “出息。”
  姜酒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把眼睛睁开了。
  看着师爷,姜酒细细把他上下扫察了个遍,最后觉得,这是很斯文的人,只不过越是美好的皮囊之下,越是说不准这个人的心究竟是有多黑。
  “你给我们四个铜板,想做什么?”姜酒爬起来,把衣服上的灰尘拍了拍,纵然她穿的本就是一件看不出原色的,她依然是乐此不疲。
  师爷不说话,等着她整理完衣服后才悠悠道:“我觉得你是个很有意思的小乞丐。”
  姜酒抬眸,这个人唇畔有笑,一双秀气的长眉斜飞入鬓。
  她沉吟了会,之后道:“我在衙门见过你,这个小怂包是我捡来的,四个馒头换不了。”
  师爷的眼睛很亮,于是和蔼问道:“我还缺两个小帮手,四个馒头雇你们如何?”
  “你这是打发乞丐。”姜酒笑笑,后知后觉想到自己目前正是乞丐身份,于是梳理梳理头发后她拍着阿祁的肩膀说,“每天四个馒头,你看如何?”
  师爷背着手,不点而朱的唇不着痕迹微微弧起,眼里映着她灰头土脸的样子,斟酌斟酌道:“你的小脑袋很聪明呢。”
  姜酒:“……”
  姜秀才说,姜酒的小脑袋晃一晃都能听到水声。
  她抬眼,欲言又止,因为师爷这张脸总是笑眯眯的。一个人笑起来,且无论旁人如何放肆,他都翻来覆去都是这一个表情,道行绝对是姜酒这个小面瘫够不上的。她笑起来是猥琐,这个人笑起来就是道貌岸然,委实令姜酒不解。是以这往后姜酒的小本子上总记着惹师爷生气的种种,多数时候师爷会笑着叫她滚。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第二章不容易。
看到第三章就很不错了
啾啾

☆、刘二姑

  作为青阳城为数不多的乞丐,在师爷的救济下,姜酒和阿祁成了在籍的良民,户主是师爷。他有个与他这个人气质十分相符的名字,叫江若谷。
  原本以为他这样穷的只供的起白馒头的人,自然不会住的多好,等到了米酒巷,瞧着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姜酒呆滞了。
  夏日的傍晚暑热消退一点,长到外墙的爬山虎绿的很是惹人眼球。楹联褪了色,房子瞧着半旧不新,不过还是彰显了师爷是个有钱人的事实。仆从将门打开,江师爷带着姜酒和阿祁随意逛了一圈,末了温和道:“刘二姑的事情明日请姜酒和阿祁随我一道可好?”
  “我去就好了,阿祁笨了些,留下来看家不错。”姜酒道。
  她穿着师爷带她到成衣店买的新衣裳,请了里面的绣娘把头发梳成了一条□□花。多亏姜秀才平日喂得好,那头发油光水滑的,还得了绣娘一声赞。她走在阿祁前面,打理干净后像一只小孔雀,那一双眼睛半眯着,说不准她是有眼疾还是看不起人。
  江师爷的扇子抵着额角,想了想却道:“有时候你须得笨一些才好,太直白了,有时候也是坏事。”
  姜酒不解。
  在姜酒的记忆中,她老爹姜秀才总在人前将她当个宝来炫耀,今个说她如何如何聪明,明个又说她如何如何机智,三岁吟诗六岁作诗此类种种,在众人眼里,小孩子长成她这样就是很了不起了。至于那些还在玩泥巴的,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的。
  多亏了姜秀才孜孜不倦的夸她让她人前表现表现,让村里一众人眼红,姜秀才的私塾才开的红红火火。
  姜酒一直以为,聪明一点或许是身为一个姑娘,还是像她这般穷,唯一能拿出来炫耀炫耀的。
  江师爷像是看出了这点,带着她去了书房。日暮十分阳光染红一大片的云脚,加深了窗外芭蕉的绿色,师爷的院子很清幽,书房却很单调,他的白色直裰在昏暗的书房里发出微光。点亮了几盏灯后,师爷坐在了一把交椅上对姜酒道:“你今个故意把那个男人推到公堂上可是?”
  姜酒没有否认,低着头,寻了个椅子站在上面将小窗给关上了。
  “你这是何意?”江师爷支着手,饶有兴致看她做这事。
  “这风起了,容易吹了灯火。”姜酒顺便就坐了下来。
  师爷笑了声,此后没人说话了,没了风,书房里只留两盏灯火隔在两个人面前。江师爷噙着笑的眼睛仿佛是会说话一样,姜酒眯着的眼慢慢睁大,像是要辨认他是什么意思。笑蕴含的意思太多了,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赞赏的。灯下的江师爷格外好看,姜酒看了好一会,反应过来时脸颊发烫。因为盯着一个男人看久了,姜秀才说,这个姑娘就是失态了。
  她在江师爷面前还想要点仪态的。
  “江师爷,对不起。”姜酒说。
  “你还小,说对不起做什么?”江师爷靠着椅背,垂着眸子,修长的手叠在膝上,语重心长道,“其实我初见你时是昨日,心想着我们定是会再见面的。如今这个太平盛世,纵然是穷乡僻壤,尤其是我们这一地,乞丐并不常见,你年纪小小就走上乞丐这一路,若不是现实所迫,必然还是父母捧在心尖尖的宝贝。”
  说到此处师爷敛眸一笑,瞧着疑惑的姜酒道:“我给了你两个铜板。”
  姜酒此时才忆起那辆马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小声说了句谢谢。
  江师爷摆摆手,眸子黑的深沉:“坐罢,你往后与我说谢谢就见外了,我只是做个力所能及之事。东乡遭了匪患一事我后来知晓,东乡有个姜秀才,他有个女儿挺出名的,我在公堂上见到你下意识想的就是那个叫姜酒的小姑娘。你说巧不巧?”
  “我想,姜酒这个小姑娘虽然是叫姜酒,但是不会将就做个乞丐乞生的,是不是?”江师爷手指叩着桌面,声音低低之中给人一种隔着毛玻璃的朦胧之感。事后姜酒以为,这是一种姜秀才曾说过的,叫做催眠的声音,十分的醉人。
  *
  下仆领着姜酒和阿祁去了各自的房间。
  姜酒站在房间中央,那扇窗户推开半扇就能看见正房的灯光,有一丛碧绿的芭蕉遮了半边的昏黄烛火。她和江师爷在一个院子里。
  江师爷让她笨一点,若是太聪明了,他教起来是没有成就感的。
  入了夏,处处都是各色的绿,蝉鸣如浪,热气逼得她鼻尖都冒汗。姜酒偷偷看着江师爷,他正闭目养神,昨夜正房的灯一直亮到寅时,于是他们出门已经是午时了。
  江师爷要去刘二姑家取证,马车停在刘家村的村口。
  刘二姑家的房子已是空荡荡的,能拿的东西都叫周围的亲戚朋友洗劫一空,江师爷站在门口处撑着红伞,很风雅。
  “怎么看?”他执伞,绕着小破屋一圈,当日刘二姑杀父的菜刀都没了,整个地方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好取证的。
  姜酒蹲在地上,她前面是一个狗洞,被枯死的几株菜杆子半遮着。
  江师爷见她瞧得很入迷,轻咳了几声,拿着扇子把草菜杆子拨到一边。姜酒看着那个洞,一个黑狗头猛地从一边窜过来,喘气声很大。那油光水滑的皮毛,她只一眼就认出了这大黑狗,正是扯着阿祁的那只,那日它还在江师爷身后探出狗头来。
  姜酒下意识道:“你养了条很有意思的狗。”
  江师爷笑笑,眸子清亮,手摸了摸大黑犬,道:“它叫小黑,一起带过来了,鼻子很灵通。”
  姜酒见它喘气喘的十分厉害,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垂眸瞧着地上的土,手指捻了捻,嗅了嗅。不过也是徒劳,她不是狗鼻子。而真正的狗鼻子正嗅着她的脚,妄图要熟悉熟悉她。
  江师爷把伞柄递给了姜酒,日光便洒在他的脸上,他这一身石青色的直裰显得秀致。他一手把她拉起来,负手边走边道:“日头这么毒,到她屋里坐坐,我瞧着这里山清水秀,日后若是有栋乡野间的小楼,圈一块菜地,日子过得也还不错。”
  姜酒撑着他的伞,心里勾勒了一幅田园画面,不过看着江师爷的步子,全然不似他语调这么的轻快,自然想到姜秀才同她说的一些察言观色之事。
  江师爷这个人,面笑其实心不笑。
  *
  刘二姑自个承认,想替她翻案必要找到人证与物证。人证尚可造一造,那一日衙门里看热闹的百姓们都满怀正义感,人证可以说满大街都是。而物证江师爷表示,造出来的太假了,此案要上报的,死物不敌活物,人有一张嘴,可说的天花乱坠,而死物冷冰冰的,极易看穿。
  姜酒托着小脸坐在刘二姑家的石头门槛上,怀里是江师爷的伞,避日头的江师爷已经合上了眼,坐在窗棂上歪头睡着了。
  她回头一瞧,江师爷的脸都藏在窗前那颗大香樟的树影里,瘦削的脸上五官搭在一起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好看。在姜酒储存的词汇里,对美男子的描述诸如貌似潘安,丰神俊朗,以及风流俊俏等等这些词,她觉得没一个配得上,于是便坐到了江师爷悠悠转醒。
  日暮时分说起来还是较为舒服的时候,刘家村靠着山坳,天边都是逐渐艳丽起来的云层,铺了大片。
  “你在想什么呢?”江师爷低着头,睡醒后嗓音低低沉沉的。
  姜酒不说话,心道,总不能说,我见你长得好看,想搜肠刮肚说几句让你高兴的话?说出来着实会尴尬的。
  好在那条小黑从门口箭一样的窜过来,离江师爷还有几步便猛的往前一扎,扎到了他的怀里
  。
  小黑摆着小黑尾巴。
  “高兴坏了?”江师爷揉揉小黑的耳朵,慢慢敛了笑,站稳了抚平衣服上的褶皱,转身对姜酒道:“我让车夫送你去衙门,就说是我的话,让几个衙役过来帮个手,不需多,四个最好。然后你便回米酒巷,阿祁他一个人,处处都想粘着你,你当姐姐的,离久了不大好。”
  姜酒瞟着小黑,想起捡来的便宜弟弟,手扶着额头,似乎是很不情愿的样子。
  “我不在的时候他一个人都好好的。”姜酒道。
  江师爷瞥了姜酒一眼,缓道:“那是你不在的时候。”
  后来回去,阿祁在门口和小黑一样扑到姜酒的怀里时,姜酒踉跄退了几步,手圈着这个热乎乎的小东西,好半天才道:“看到我高兴坏了是不是?”
  “不是,晚上担心姐姐没有吃的。”阿祁年纪还小,饿了不好意思去厨房,他们两个算作江师爷的小厮了,江师爷的屋子拢共也才几个下仆,没有江师爷的特殊照顾,没人太在意他带回的两个小鬼。阿祁是个老实人,揣着师爷先前给他的几个铜板买了几个馒头揣在胸口。
  “很好。”姜酒笑道,似乎有点懂江师爷的语气了。
  一无所有的时候,几个馒头搭一个便宜小弟她居然就很有满足感了。
  她的心很小。

☆、开始

  第二日,阴天。
  “怎么样?”
  县老爷从青阳县城赶到刘家村,村里刘二姑家的门紧紧关着,屋里面师爷俯身,隔着他的那把红伞瞧着一具尸体。
  酸味和酒气溢满了整个屋子里,燃了热炭,夏日本就燥热,纵然是阴天,在这屋子里也是极为的闷热。江师爷顾不得额角脖颈处的汗,背部已经汗湿了一大块。
  “没什么,走路摔死了。”他呼出一口气,打开折扇扇了扇风,好让自己凉快一些。
  “小黑在刘家村山沟里发现这具尸体,我派人询问过村里的人。此人是个无赖,名叫刘三。前些日子得了怪病,总不记得前一刻的事情,那一夜走路不慎翻到沟里摔死了。住在刘家村的人都知道村附近有一处路段极为的陡峭,偏生他失忆了,不记得,这才没了。”江师爷微叹,见县老爷摩擦着手上的扳指,于是道,“我知道您是不信的,所以我要说后一半了。”
  县老爷笑指江师爷,地上那具尸体已经被他扒光了衣裳。江若谷肯定是将这尸体查的明明白白的了。县老爷相信这人,他说的话八成也就是真相。习惯了他这人的性子,县老爷大度地摆了摆手。
  江师爷合掌走到县老爷身边,道:“其实刘二姑死掉也未尝不是好事。”
  “村里有闲言碎语,我历来觉得,能惹出长舌妇们背后议论的女人,要么是貌美如花,要么是行为不检的。而她正好是两点全占了。刘三虽是个无赖,却生了张小姑娘们喜欢的脸,您瞧,面如冠玉,唇红齿白。”
  他抽开了红伞。
  听他这么说,县老爷一看刘三的脸,确实如此,然后笑对江师爷道:“青阳钟灵毓秀,造就了一个籍籍无名的江若谷,你若不是生的灵秀,兴许就叫我错过了。可见,长得好也是一个好处。”
  江若谷这些年听县老爷的揶揄不算少,他扯了扯嘴角,想起过去的狼狈日子,当真不堪回首。低低一叹,眼里划了一丝微光,接着道:“我好歹并非是个无赖,总不会被人随随便便勾引的。”
  “女人的床,上去了,有时候要同刘三一样赔上命的。”江若谷道。
  “刘二姑怀孕后,刘三说好了来找她。不过刘二姑自己买了落胎药,她现今身子虚,大人是瞧得见的。她父亲已经在为她择婿,也是生了张她喜欢的脸,加之并非无赖,还是个教书先生。她想断了两个人的纠葛,向来缠人的无赖真是轻易好打发的。”
  江师爷早先把刘二姑查了一遍,对上死了的这人,后面的事情就是话本子里写烂了的东西,刘老爹知晓两个人的事被气得半死,刘三夜里摸错了窗户惊了刘老爹,情急之下重伤刘老爹使其身亡。而刘二姑愿意去卖身葬父无非是因为父死守孝三年,她已经老大不小了,一个村的人,教书先生八成是娶不了她的。
  “一个荡。妇,平什么冤呢?让她死的体面一些罢。”江师爷说。
  他掸了掸袖子推门而出,纠在一起的流云里滚过一声炸雷,远山芳草,像是一幅水墨。
  “下雨了。”师爷道,遮过尸体的红伞被他撑开,雨滴落在伞面上,声音飒飒一如风过竹叶的声响。
  “回去了?”县老爷叫人把屋里收拾收拾,问道。
  江师爷侧身想了想然后点头道:“放找了个小璞玉藏在家中,想着回去细细打琢打琢,自然不能在外耗时太长了。若谷已经和这死人待了一天了,总不能继续下去,这衣服浸了汗,味道不可言说呢,大人方才还捂着鼻子。”
  县老爷反驳:“我那是鼻尖痒了。”
  江师爷笑笑,一扭身抢了县老爷的马疾驰而去,红伞被风一吹,飘飘落地,几朵泥点溅到伞面上。
  “这个人,除了我,谁还愿意去忍受?”县老爷无奈道,笼袖吩咐衙役做事。他瞧着破破烂烂的小木屋,忆起江若谷那一声荡。妇,啧啧几声跨过门槛,早有人撑着伞挡着雨。
  *
  刘二姑的这件事情江师爷并不打算翻案了,与其如此倒还体面一些,顺便给街头巷尾的百姓们一点谈资。
  不过姜酒并不知这一点。县老爷上报之后,刘二姑约莫就是在秋季的东门菜市场问斩。姜酒牵着小黑出去遛弯时才知道。
  她确信是没有听错,一时间瞪着小黑。明明那一日是看出刘二姑有隐情,江师爷也确确实实的去调查了,兜兜转转到最后还是以杀父之罪论斩,令人深思。
  茶馆里有人说,刘二姑怕是惹到了江师爷。
  ……
  今日江师爷正好在家中翻看账本,他换了身雪青色的深衣,靠着大迎枕。日光半洒进那扇窗户,院子里的草木郁郁青青,入目有清凉之感。
  姜酒站在门口处,抬眼就见江师爷放下账本,笑了一笑,对她招手,道:“过来。”
  到了屋里,江师爷已经坐正,合上账本,倒了一壶云雾茶,屋内是一种墨香与茶香混合的味道,不可否认,姜酒很喜欢这样的味道。
  “姜酒,随便坐罢。”江师爷眉梢微扬,他时常是笑着的,眼睛亮如星子。今个他倒茶给姜酒,等她到了身边江师爷捻了盘子里的些许百合花瓣加到茶中,碧绿碧绿的茶上飘着干白的花瓣,姜酒觉得很有一种艺术的气息。
  “想不想喝?”江师爷笑问,手上没有停,又捻了晒干的玫瑰花瓣加了进去。
  姜酒舔了舔干燥的唇,伸出手,摸到了江师爷的手背。
  她抬着那只手,撇干了上面漂浮的东西将茶倒入另一个杯子。
  她咕咚几口干完一碗然后对江师爷道:“很想,渴的时候什么都能喝的下去。”
  江师爷:“……”
  他本意不是叫她这样,不过也不得不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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