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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国倾城之沧海遗珠[出版]-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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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沣道:“颀儿这么任性下去也不是办法。上次中秋宴后,皇后娘娘对他颇为赞赏,不日太子将跟随国公去绘制边境图,娘娘今日问起,似有意让颀儿随行。”
  “磨炼一下虽好,可他毕竟太小了。这一去长年在外奔波,我担心他吃不消。”
  “可是爹爹,咱们家在朝堂总得后继有人才是啊!”子沣沉默后道。子沣本是调兵遣将的能士。但大宋国规定驸马不能任实职,当初接受了赐婚,也就注定了他不可能有光辉的前程。高家若要承继在朝堂的地位,子泫就成了唯一的指望。
  “好吧。”高珏略一踌躇后道,“等颀儿不闹了,我好生问问他。”
  夜幕降临,子泫屋里的灯亮了一夜。这晚他寝不安枕,便起身抄了一夜的书册。翌日天亮进宫上早课,他把抄好的书册悄悄放进衣襟里,犹豫着要不要给玉安。他打定主意要沉住气,让玉安知道他潇潇洒洒的,一点儿也没被她气着。谁知进了资善堂,却只见两位皇子正在议论党项李元昊将正式称帝之事,玉安的座位空空如也。一上午子泫便成了霜打的茄子,打不起精神。好不容易挨到散学,终于听见二皇子向四皇子打听:“四哥,玉安怎么没来?”
  四皇子道:“她昨儿受风病了,在朱紫阁歇着,不来上课了。”
  “只今天不来,还是以后都不来了?”
  “这倒没说。不过昨天笙平来我这里借了许多书,怕是以后都不来了。”
  二皇子颔首道:“也是,她毕竟是个姑娘家,总读我们的书本就不大妥当,罢了。党项那边闹出这么大动静,爹爹也沉不住气了,听说爹爹和皇后又让太子哥哥去巡视各地边防。”语罢他神往地叹气道,“要是爹爹恩准,我倒真想随他游历山川,看看外面的世界。”
  子泫本想打探玉安的消息,两人却说了一路太子的事。三人走到庆云殿门口,二皇子提议去看看玉安。三人欣然前往,不料笙平却传话说玉安抱恙在身不便相见。
  回到高家,这个平素恶作剧不断的高家小少爷变得不哭不闹不说不笑,只静静地在院子里发呆。高夫人自是着急,便把漱雪请来了。
  以前常常是蘅冰和漱雪一同来高家串门,但中秋宴后苗淑仪便认了蘅冰做干女儿,常常领她进宫玩,因此这天便是漱雪一个人来。听说子泫胃口不好,她做了山楂糕带来,不料子泫对最喜欢的点心也失去了兴致,懒懒地道了谢,尝也不尝。
  漱雪撇嘴开玩笑道:“原以为随官家狩猎,还得了奖赏,你会多高兴呢,怎么变得像谁欠了你三百贯钱似的!要不我回去让我爹给你开副方子,也治一治你这浑身的懒病!”
  “别提这奖赏了,我可真后悔呢!射猎无害的羊和鹿算什么英雄?”
  说到这里,漱雪压低声音,好奇地问:“我听说在玉津园比试时,宰执大人怕咱们大宋国输了,故意将标的关进笼子里,不过二皇子还是输了,这可是真的?”
  漱雪一向不喜欢二皇子,不喜欢他总是狡猾又漠然,不喜欢他给她额头留下了伤疤,因此每每听到他的糗事,明知有失风度,却总是惊奇又幸灾乐祸。
  子泫摇头道:“他不是输了,只是不想射杀笼子里的羚羊,才故意引弓射了更远处柿子树上的柿子。别人没看出来,我可看得清楚!”
  “哦?”漱雪一愣。
  子泫沉默片刻后突然眼睛一亮,拉着漱雪的手说:“漱雪妹妹,你读了不少医书,又喜欢钻研奇怪的病症。眼下有个人病了,你肯不肯为她治一治?”
  漱雪来了兴致,“你说给我听听!”
  子泫道:“是一个和你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儿。她受了风,却几日都好不了,你说这算不算怪病?”
  漱雪笑道:“这不过是因为她身子弱,受凉时好得慢罢了,算不得什么怪病。你平日最恨我说养生医理,这会儿怎么留心起这个?你说的是哪家女孩儿,我认不认识?”
  子泫连忙答道:“就是官家中秋册封的玉安公主。你若是瞧好了她的病,官家一定赏赐你。”
  漱雪脸上的笑没了,哼了一声道:“医官瞧不好的病,我怎么瞧得好?何况听说那三公主性情刁钻古怪,我可不讨这个没趣。”
  子泫有些失望地说:“就当我没说好了。”说罢他往床头一倒,盯着屋顶发呆。
  漱雪连忙拉他起来,无奈一笑道:“罢了罢了,你从小到大都没求过我,这个忙我就帮你了!但你也得答应我,好好吃东西,不然就该饿死了!”
  漱雪翌日一早便进宫探望梅昭仪,下午回梅宅后见子泫在门口徘徊,却只能叹气道:“你要失望了。听笙平姐姐说她足不出户,不见外人。我还听说朱紫阁昼夜灯火通明,她常常通宵读书,官家很是高兴,已经开恩让她去观文殿借书了!”
  秋风骤起,白雁飞过,枫叶簌簌落下,天气越加凉。这风一刮就是半个月,风停了,便降了第一次霜,接连便是几个晴天。玉安在屋里闷了半个月,这天起来,屋里一个人也没有,一拉开窗帘,一束阳光便照了进来。院子里的树叶花草基本凋零殆尽,却见古井旁的那一方地上竟然长着一丛郁郁葱葱的茶花。
  玉安拉开门帘走了出去。
  那丛茶花枝繁叶茂,她一眼便认出是十八学士、鸳鸯凤冠等名品。玉安在古井旁边呆坐了一个上午,直到朱紫阁的门被推开,有人进来了。是四皇子。
  “子泫跟爹爹请了旨,随太子哥哥做边防图去了。这会儿估摸着已经出左承天门了。爹爹本来觉得他年纪太小,但见他一片诚心便同意了,这一去没有三年五载怕是回不来的。他临走前让我给你带来这些茶花和这个,说是给你做个伴,让你好好照顾它们。”
  玉安的手微微颤抖着,伸手触摸着那些茶花的叶子。风从墙外刮进来,吹得满地树叶呜鸣。恍惚中她听到东华门方向车马起程的声音。她飞奔到山丘上的凉亭极目远望,看到的却是重重叠叠的水榭回廊和一道又一道的宫门。
  院子里已经没了人,风吹得四皇子留下的卷轴哗啦啦响。徐徐展开,竟是一幅画,画中的她站在山茶泼洒的山前,衣袂翩跹,恍若出尘,眉间却颦着一点如水墨般婉约的忧愁。清风吹过,画上还带着深夜重露时的墨香。玉安的嘴角轻轻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着,须臾后她却将那些在寒风里长得青葱的花苗一棵一棵拔起来,凌乱地扔在院中。“我才不要和它们做伴,才不要照顾它们!”她嘤嘤哭泣,转身伏上石栏,泪如无法遏制的江河般不断流着。
  ①史载曹皇后未经嫔妃晋封直选入宫为后,本书为情节有所改动。

第五章 我心匪石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四年余光阴,冬去春来。这期间太子回京多次,但子泫一次也没回来过。
  朱紫阁里的大榕树已经绿了,梁上的燕子也筑了新巢。十五岁的玉安,面若春雪,娥眉淡扫,仪态端庄,举止娴静,举手投足自带天家风仪。只是她仍旧离群索居,除了读书,几乎不与外人打交道。
  春日的早晨,她一如既往地在书桌前抄书。端坐着,后背像戒尺一样笔直——这是她深夜时对抗困意的一种方式。抄书是她四年多来不变的功课,每本从观文殿借来的书,她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亲自抄誊保存。观文殿是皇宫藏书之地,亦是赵祯常常读书的地方。天长日久,她读遍亦抄遍了观文殿的书。处在女孩如花似玉的年华,朱紫阁里却从未有歌声喧闹,有的只是窗户下深夜的朦胧烛光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四年多来,玉安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书房里度过。书房简朴明净,并无名贵家具,仅有一台深褐色梨木书案和青龙木坐榻。坐榻后的屏风亦不像寻常闺阁那般用花鸟鱼兽的纹绣装点,而是挂着幅六尺宽、三尺高的地图。这幅地图是两年前范仲淹出任陕西路永兴军的知军州事的时候,玉安问他要的。除了全国十八路州郡清晰的墨线,上面还做满了星星点点的标记和符号。笙平知道轻重,书房的活计全部由她亲力亲为,从不让毛手毛脚的小宫女插手。
  擦拭完书册和地图的尘灰,笙平开始磨墨。《永徽律疏》是古代立法的典范,亦是玉安抄誊的最后一部书。笙平不懂这些,看着面沉如水的玉安,到嘴边的话终于没有忍住,“公主,杨美人怀孕了,成了宫里最红的人,今年的亲蚕仪式亦由她主持。所有妃嫔和公主都去了,您要不要……”
  玉安没有抬头,嘴角隐约露出一抹笑意,“你又跟谁打听的消息?”
  消息是昨天梅昭仪问笙平话时笙平得知的。几年前玉安便曾经告诫阁内众侍,将与外人口舌列为第一禁忌,此后笙平很少主动向梅昭仪汇报消息。但梅昭仪偶尔会召她问话,她也如实回答。只是玉安从来不过问,笙平只当她不知道,也就从来没放在心上。
  “昨天晌午,我在花园里碰到杨美人身边的丫头正给各宫娘娘送帖子。”笙平试探着回答。
  玉安停笔看着笙平,“朱紫阁你管事,知道我们没收到帖子。”
  这么轻轻一句,便使笙平脸一红,识趣地认错,“公主,您常年不和各宫往来,都快被朱紫阁外的世界遗忘了。”
  玉安轻轻用笔尖蘸墨,在书册的末句写上了最后一个字,大功告成。她抬头看着她,目光清澈,“笙平,于我而言,最习惯的事情就是被遗忘。”
  笙平接过书册,拿到通风的地方晾干。这几年来,笙平一直随侍玉安左右。她周到细心,玉安也将殿阁大小事务交由她全权处理。时间长了,她俩之间便形成了这种似友非友的默契。见她迟迟不肯离去,玉安没有抬头,却问:“还有何事?”
  “公主,这事本不该我问的……您知道,半年前太子殿下所率行队采风制图,行至益州却突然失去消息。宫中都对此议论纷纷,为何公主从不过问?怎么说您和高家公子也是有交情的……”
  一年前的一个夜晚,太子赵昉和他的十余随侍突然在益州和行队失散。赵祯当即责罚了当地知州和通判,亦派了人马搜寻太子的消息,却一直没有音讯。时间一长,宫里便流言四起。笙平不是喜议论是非之人,但宫内人各有立场,她的立场自然在庆云殿和四皇子这边。
  “笙平,”玉安看着她,语气超乎意料的平静,“我要是你,就会离这种是非远一点儿。”
  “是非?”笙平不解。
  玉安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从汴京摸索到益州。笙平忙跟了过去。
  “你认为,太子失踪,最着急的是谁?”
  “当然是皇后。太子走失的消息传来时,一向庄重的皇后花容失色,立刻请旨调动整个成都府路兵马搜寻,还调派了禁军……不过最近似乎不那么着急了……”笙平突然揣测出玉安话里的意思,“您是说太子并没有失踪?”
  “他确实失踪过,不过后来又找到了。”
  “那为什么他还不回来呢?”笙平困惑地问。
  玉安悠然转身,唇角轻扬,步摇上的珍珠叮当摇曳,“我想太子突然消失是有意避开地方官员的表面文章,旨在访查真正的民情。事后他派人传密信进宫,官家和皇后支持了他的想法,便帮着瞒了下去。”
  笙平顿时在心底为自己的“立场”暗吸一口凉气。以皇后的猜疑心,一干嫔妃和朝臣若因太子失踪而有了异动,必定立刻成了她铲除的对象。
  笙平对玉安的话深信不疑,却仍有困惑,“可是官家和皇后瞒得密不透风,您是怎么知道的?”
  玉安指着那张地图上各处州府的标记,道:“你看,自开封府至永兴军路的京兆府,再至兴元府,经绵州至益州,这是第一批禁军下去的路线。自京西南路襄州至荆湖北路陕州,再抵夔州,这是第二条路线。这两条线回报日程都没有问题,但此后去荆湖北路郢州的第三条路时间短了半个月,可见他们半途就被召回了。若真是保护太子不力,益州知州岂能全身而退?”
  笙平目瞪口呆。过去半年的琐碎顿时环环相扣,将宫里关于太子行队的猜测全部推翻。而那幅地图,也不再是玉安的玩物,每一个星点标记,都传递着某种信息。
  此刻的笙平如大梦方醒一般。宫里人都错了,谁说朱紫阁的小主人“天生愚钝”?不知是因为天资过人还是她夙兴夜寐地读书,这四年间,玉安惊人地成长着,她的听觉、嗅觉、触觉和洞察力更是达到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从小宫女肩头悬挂的一根青丝猜测她刚刚见过哪宫娘子;从小太监身上的花粉或泥土的味道推断他去过什么地方;从他人五官的形状辨别其是否诚实;甚至能从烛泪的方向计算主人起居的时间。在旁人眼里毫无意义的零碎信息,她却能顺藤摸瓜行至千里。
  玉安嘴角挂着一抹笑意便起身要回卧房。刚刚迈出门槛,却见梅昭仪身边的阿葵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梅娘子让我传话,正阳公主身体又不好了!”
  正阳公主突然“不好”已经不是第一次。去年冬天她几次病危,好不容易挨到春天,岂料突然又严重了。赵祯为了给她祈福,先破格晋封她为秦国公主,又大赦天下,可这都没有使她的健康状况有任何起色。
  正阳公主生病,无论看僧面还是佛面,宫里人都会前去探望,这也是梅昭仪来传话给她的原因。这些年玉安始终不愿踏入柔仪殿半步,但正阳的病一次比一次严重,已到了非去不可的时候。她徐步走着,阿葵和笙平跟在身后。
  “听说夜里开始咳嗽,吃下的东西都吐了出来,还咳了两次血。医官四更天就进宫了,扎针后缓了些。皇后娘娘一上午都在斋堂念经祈福……”阿葵一路详述。
  西寝阁名为霁月阁,在柔仪殿的西侧,面积比朱紫阁约大一倍,彩绘祥云朱门、灰褐高墙、绿蓝琉璃瓦,由大门正厅、中庭、二门堂室、寝室、庖厨、浴室和廊庑、水榭若干构成,庭内长年阳光普照,温暖如春,中有四角飞檐金漆凉亭,其下土石山丘、竹林溪流,各处叠砌着太湖和灵壁采来的怪石,奇花异草和古树名木更是不计其数。
  玉安站在门口候着,徐嬷嬷通报后,屋里传来虚弱的一声“进来”,玉安才进了门。
  庐陵螺钿桌椅,配水晶脚踏的滴粉销金床榻,彩绘鹭鸶七宝枕屏……华丽的陈设和正阳苍白干枯的面容形成强烈对比。此时的正阳斜靠在床沿,长发垂肩,嘴唇亦无血色。见到玉安,她消瘦的手轻轻一扬,把正在伺候的宫女都屏退了。
  因为正阳很少出门,玉安又深居简出,二人没见过几面,更谈不上交情,但玉安多多少少听了些有关她的事情。这正阳公主比她稍小,性情脾气很好,健康时也爱说爱笑。小时候去琼林苑的路上意外走失,被高子沣救了回来,二人便结下了缘分,帝后亦为二人赐婚。
  品貌俱佳,知书达理,又投胎正宫娘娘腹中,这原本应是惹人羡慕的有福之人。玉安轻轻反手关上门,慢慢挪步过去。走近了,方才看到正阳面前绫丝锦被边缘已被血迹染透。
  “三姐姐来了。”正阳虚弱地叫她。玉安沉默须臾便在她的床前坐下了,但两个人突然都没了话说,持久的静默令呼吸声也显得尴尬。许久后玉安方才说:“我给你倒点儿水吧。”
  正阳摇摇头,“每天给我端茶倒水的人倒是不少,可就是没有人可以安安静静地,一起说几句真心话。”
  玉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三姐姐,其实我不喜欢叫你姐姐,叫你的名字多好,就像咱们不是什么公主,而像民间的那些姑娘,自由地逛庙会,看皮影戏,捏泥人……只可惜我没有机会看到这些了。”说这话时,她眼圈一红,两行清泪落下。
  正阳伸手握住玉安的手,玉安顿时很局促地想要挣脱。她和正阳并不亲近,正阳陡然在她面前真情流露令她方寸大乱。她本想学人安慰她,可是喉咙像被堵住般,无法吐出一个字。凭这些年读的书,她知道当一个人面无血色,眉心暗沉,就已经无药可医,正阳已经病入膏肓。
  正阳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不想再为难她。她指着不远处的衣橱说:“麻烦你帮我取一件东西。”
  玉安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这个衣橱乃紫檀木质地,镶包银质镏金花边,纹理纤细,雕刻工艺精巧,是上品中的上品。按照正阳的指示,玉安打开镏金花锁,从橱中檀香木箱里取出那套嫁衣。这套嫁衣乃拈金浣花缎和纭裥绣制成,精妙光彩,逐霞龙凤极尽绰约祥瑞之态。鲜红的缎面衬着正阳的肤色,如雪地之红梅。正阳的手轻轻拂过上面的珍珠,脸上露出一丝羞涩而幸福的微笑。
  “这件嫁衣是我外婆出嫁时,全国最好的十二个绣娘绣了三年完成的,说是要世代相传……现在传到我的手上,却怕是再也穿不上了……这是我心里最大的遗憾。可是我不能说出来,我不想拖累他。”
  玉安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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