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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舞诀-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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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北行岿然而立:“我令你知晓此人存在本已不该,剩余之事,更恕我无可奉告。此人在船上受我玄阙众人严加看护,也请荀姑娘不要再生它念。”

    “好一句再生它念……看来我的心思早被燕阙主看穿。”荀舞瑜幽幽转首,头也不回走入船舱。

    ……

    灯油将尽未尽,火光恍恍惚惚。荀舞瑜望着玲珑小剑,愣愣发怔。她觉得自己从此不再会有眼泪了,在那岛屿上时,她已将今世的眼泪流尽。

    从回到这船上起,她的房间门口就守着两名玄阙侍女。她很明白燕北行的用意,也“识趣”地一连数日再没踏出房门一步。

    直至今日,她终于不愿再呆在这憋闷的空间里。她想离开这禁锢人的地方,哪怕只是去船甲上吹吹风也好。

    “你们放心,这里是玄阙之地,我不会为非作歹,更不会对你们的那位‘贵人’怎样。”她麻木地对跟在身后的两名侍女道,也不再理会两人的尾随,行上甲板远望海天。

    这一夜星光无限,举目所及有几颗星尤为明亮。她曾听人说,积善之人或有功德者死后会从轮回中超脱,化为天上星斗。也许,小云便已化作了星辰,在渺远天际注视着她。

    她不禁又想到了与裴云在琉璃谷中生活的那段日子,简单而美好,是她此生中最幸福的时光。那时的夜空出现了不一样的星辰,他们还曾为那星辰命名,弥散着耀眼红光的为舞瑜,天光过隙的为小云。而现如今,再不会有人陪她夜观星云了。

    她心口突然一痛。在那时,小云星就是一瞬陨逝。难道冥冥中真的有天数么……

    她踱回房间,再度闭门不出。

    ……

    船舰回程仍停靠在慕家海港。

    慕岚珊望着荀舞瑜憔悴模样,忍不住低声安慰,欲留她在慕家多住些时日。荀舞瑜无心多言,由着慕岚珊着手安排,自己则在海港上远远瞧着玄阙众人护着一人进入慕氏宅院。

    共处一船这么久时日,她还是第一次看见那“贵人”身姿,可惜离得太远,那人又有多人护佑,她全然瞧不见那人面容。

    若说人有三魂六魄,荀舞瑜的魂魄大概便已有一半离体。在慕家过了几天行尸走肉般的日子,她还是向慕岚珊辞了行。

    “舞瑜,等等!”慕岚珊将她拦下,从仆从处取过一方剑匣。

    剑匣中竟躺着荀舞瑜的流霜剑。

    “岚珊姐……这剑……这剑你是如何得来的?”这么多天以来,荀舞瑜终于展露出不一样的神情。

    “不要多问,你的东西,拿好就是。”慕岚珊握了握她的手。

    “好,我会收好,多谢岚珊姐。”荀舞瑜垂目望剑,继而又道,“可是有件事,我仍想问。我与燕阙主同行一程,得知玄阙中有位极重要之人。这时归来,便总觉得慕家与玄阙在进行着某件大事?”

    慕岚珊闻言蹙眉,欲言又止。

    “我明白了,原来这事也是不可说。岚珊姐保重,我告辞了,也请你代我向燕阙主说声再见。”

    ……

    少年人从无尽黑暗中醒来,周身一无所有。

    他似在水中,又似不是,压迫感直袭心脏。出于本能,他奋力向上,在一片漆黑中突见两点光芒。尽管阻力重重,他仍将手伸向了那光芒。

    光芒被他握在了手中,他的头也从似水非水中露出。

    原来那光芒是一株植物的茎叶,而这植物似是被某种巨力所毁,所剩下的,就只有这茎叶与两粒奇异的种子。

    仍旧是本能,他将这茎叶送入口中。

    ……

    由粤入闽,再由闽向东,荀舞瑜回到江南,又已是烟雨蒙蒙的春日。她无意流连路旁的风景,却鬼使神差重回与裴云初见时的小村落。

    “姑娘,别再往前走了,前面那村子荒废了有两年多了。”有上山砍柴的农夫看她前行,忍不住劝她。

    “我知道。”她没停步。

    农夫看她模样,又自顾自道:“哎,说起这村子也是悲惨,坐江山的换了人,前朝那些当官的就没一个有好下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对,株连九族。这能活下来的,也全被贬为了堕民,被困在这穷山恶水中,再也出不去。前面那村子,就是原先那些堕民生活的地方,可惜天灾*,两年前那村子里的人就全死光了。”

    “堕民……”荀舞瑜眉目微转。

    “没错,堕民。听说呀,堕民村人惨死,就是当今的皇上派人下的手。姑娘,那传言你大概也听过吧。据说十几年那场仗,小皇帝其实没死,不过是躲了起来。他一日未死,新皇帝就一日安不下心,动不动就派人到那堕民村去。最后,把那些人全都……”农夫说到这,还故意压低了声音,煞有介事地向四周望了望。

    “原来如此。”荀舞瑜面无表情地回应了一句,快步甩开了他。

    进村子只有一条路,如今这路却已算不得路,曾经道边的草坯房也早坍塌得不成样子。荀舞瑜朝前走着,很快看到了那座自己与裴云同掘的坟。

    参天的老树枝桠低垂,小丁坟前开着零星的野花。

    她靠坐在老树下,仿佛听到个稚嫩的童音在她耳边说:“姐姐,你回来啦!咦,哥哥怎么没同你一起来?”

    “哥哥……他去了你那个世界。”她为小丁扫了墓,黯然离开这无名的荒村。

    此后,荀舞瑜又途经了卓自清居住的镇子。卓自清正被爷爷订下的亲事所困,见她归来,喜不自胜。

    她以寥寥数语向卓自清叙述了自己这一年多的际遇,在卓自清的唏嘘声中,她纵马疾驰,向那方秘境中的山谷而去。

    沿着那条只有裴云与她才知道的路,荀舞瑜回到了琉璃谷。

    琉璃谷没有变,一切都还与许久前她来时相同。山野上的嫩草正展新绿,在月华下闪着灼灼之光。她听着清泉鸣声,以泉水洗面,在草庐前抖落了一身尘埃。

    她回到这里来,许是只为追寻那少年人遗留的气息。

    ……

    他不知自己在哪里,只是一味地向前走。荒芜被远抛身后,他看到了无垠的海。多日后,海面方有船经过,而这时他已几近虚脱。

    他很幸运,被往东土行商的南洋商旅所救。

    这些人说的不是汉话,他们的口型他完全不懂。商旅们见无论问他什么他都不开口,渐渐失了耐心,丢给他些水与食物,便没人再搭理他。

    他望着海天界限,困惑茫然,直到看见阳光被脚下多出的影子所挡,才回转了身。

    “小兄弟,你怎么会一个人流落在那荒岛上?”

    来人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他依稀辨别出这老人所说是他熟知的语言。

    他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

    “听闻前些时日有场大风暴,你莫不是遭逢了海难?”老者有关切问道。

    他面露困窘,仍只摇头。

    “没事,不要想太多,能活着就好啊,能活着就好!”老者用苍老而浑浊的眼眸看他,拍了拍他的肩,“我早年离家远游,垂垂老矣方才得回归故土,却不知中原变化几何。奈何我人过古稀,却无子嗣,实是人生大憾。活了这一把年岁,我也算阅人无数,见你目光清明,便知你心存良善。你我相遇也属有缘,所谓落叶归根,我欲在中原置业,你若无处可去,跟随我也好。”

    他看着老者目光,似是而非地点点头。

    ……

    于琉璃谷中望过星芒,听尽泉鸣,荀舞瑜步入书室,将那无人翻阅的书册一一取出。在见过燕北行与寇苍奇出手后,她便知道自己距顶尖高手之列还差得很远。

    是啊,即使是与小云比,她也还差得很远。

    她自哂般笑笑,聚精会神研读起此间典籍,尤以剑法为最,极力参详着当中的一招一式。

    数月过后,她行往幽谷深处,在清潭旁面对那直耸入云的峭壁,拔剑出鞘,随即腾身而起,在陡峭岩壁上划下斑斑剑痕。

    这套剑诀在她脑海中盘亘多日,终在今日成型。可当她仰目绝壁剑痕时,却总还是觉得这剑法中缺了些什么。至于这缺失的部分到底是什么,她始终无法想明。

    回到所居的草庐,她又冥想一阵,但终究一无所获。也罢,那便不去想了。她信步而行,不时便至药室当前。

    她又记起了一些往事。这药室中虽没有可令人起死回生的仙草奇花,却有种丹药据说能流转时光。

    流转时光,或有深意。

    她够取到那高处的丹丸,置于面前端详良久,再看看铜镜中的自己,竟忽感恍然。她的眼眸似乎不再若从前满含水光,双颊也不再比当年细致饱满。

    原来岁月无情,就是这般晃逝。

    当夜,她将药匣中的那粒丹丸服下。

    ……

    次日清晨,荀舞瑜在镜中见到的已不是曾经的自己。

    铜镜中的那张脸,写满错愕。

    荀舞瑜已二十有余,可镜中的人看起来只似十六七。不仅是如此,这如玉面容简直若精雕细琢,不留一丁点瑕疵。

    若以这脸容现于熟识之人身旁,定会让他们忘声慨叹吧。不,或许他们已根本认不出自己!

    认不出,倒未必不是好事。

    荀舞瑜将流霜剑藏于谷中,最后望一眼幽谷春景,寂然出谷。

    ……

    长江渡口边的集镇热闹非凡,这两日更逢盛景,据悉是一位年迈的富商斥重金购置下了整座镇子。

    “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啊!”老人带着少年人站在码头上,看熙熙攘攘的人流,慨叹着事易时移。

    少年人的眼中充斥着交杂的人影,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人笑了笑:“你自个儿去走走逛逛吧。年轻人,多见识见识总是好的。”

    少年人听了老者的话,独自一人走入往回的人群。

    他的身后出现了一辆疾驰的马车,驱车人飞扬跋扈地大声吆喝着“闪开”,街上众人纷纷退让,可他却对此毫无察觉。马车离他仅余一丈时,他方才有所感知,匆忙闪向路旁。但马车兜起的劲风仍使他身形趔趄跌倒在地。

    他无奈地爬起,却见那车夫扭头向他“呸”了一声,口中骂道:“你聋了么?简直找死!”

    “小兄弟,你没事吧?”有好心人扶了他一把。

    他摇摇头,用微笑以示感激,那扶起他的女子,却死死抓住了他的手不放。

 第26章 沉忆梦

    26沉忆梦

    “是你!你是……你是裴云?!”女子惊愕之色一览无余,“你竟然还……还活着!”

    他看着这一身鹅黄缎锦的女子,茫然失措地摇摇头。

    那女子却不管他作何表情,口型因激动而断续不明:“这实在是难以置信,不,这实在是太好了!老天爷总算做了件好事,我得赶紧把这消息告诉舞瑜!”

    两人身旁恰巧是一处卖字画的摊子,他只有回身执过摊上的笔墨,在女子面前写道——对不起,我不能言语。你是否认错了人?

    “认错人?怎么可能!你不记得我了么?我是卓自清啊!舞瑜的朋友!我们曾经见过面的!你和舞瑜两人与我分离时,你还奋不顾身跃入湖水为我寻过剑!”

    是这样么……他与这女子原是相识?

    裴云莫不就是他的名姓,可那“舞瑜”……又是谁?

    ——你……识得我?我的名字叫……裴云?

    他复又写道。

    卓自清这才意识到什么事情不对劲:“我当然识得你!裴云,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他落寞垂目,不让身边人瞧见眼底的寂然。

    ——我遭逢变故,许多事都记不起了。你若知我过往,还请告诉我。

    “原来是这样……你放心,我会把我所知之事全部告诉你!你和我走吧,我们去找舞瑜!”

    他又看到卓自清说出“舞瑜”两字口型。这个叫做“舞瑜”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心底会约略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我不能走,恩人在等我。

    “恩人?”

    ——救我出灾劫,供我衣食的人。

    “那能带我去见他么,我会把事情同他说清楚。”

    ……

    他当真带卓自清去见老者。

    老者看他与个清秀婉丽的女子同行而归,略显诧异,随即哈哈笑道:“海遇,真有你的,不过随便在外面转了一圈,就领回个姑娘!”

    海遇是老人给他取的名字,顾名思义,只因是在海上遇见了他。

    他连连摆手。

    ——她说,她是我的旧识。

    “哦?姑娘,你知晓这孩子的过去?”老者即刻目光凝聚,“他是个让人心痛的孩子,不记得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甚至不能开口说话。我将他带回中原,当然也希望他能找回过去。”

    “多谢老丈了。我挚友误以为裴云已不在人世,极尽哀痛。他对我挚友来说,是极其重要之人。还望您能应允,让他与我去寻我那挚友。”卓自清向老者行个礼,简要叙说了自己与荀舞瑜的关系,以及与裴云相识的经过。

    老者忧切地看看他,捋须长叹:“孩子,原来你是有名字的,那你往后还是用你的本名为好。快随这姑娘去吧,其实老头子我早知道这地方是留你不住的。呆在老头子身边,反倒是耽误了你。我已决定在这里住下,以后有机会,你还可以回来看我。”

    老者说完又唤来了下人,把包袱盘缠一并交到他手上:“这些银两你留着路上用,走吧,天色已不早了。”

    他回望老者,目色清澄而凝重,拜谢这白发苍苍的老人的恩情,随后与卓自清走出了老人的府邸。

    两个人走了没多久,天色忽地暗下来,紧接着一道闪电便凌空劈下。雷声随之震耳欲聋,瓢泼大雨不期而至。

    卓自清拽着他衣袖躲到街角茶寮的屋檐下,抹了抹额前的雨水:“小云,我与舞瑜年纪相仿,便同她一样叫你小云可好?半年多前我与她曾见过一面,那时她说要去一处名唤琉璃谷的地方,你可知道这地方在哪里?”

    琉璃谷……旁的事他记不清,可这山谷他却恍恍惚惚有印象。那里,似乎是他曾生活多年的地方。

    他掏出包袱中的纸笔写道——我知道琉璃谷,你说的“舞瑜”在那里?

    “总之,我们先去那里看一看!”卓自清的眼神很是迫切,“舞瑜说那是处极隐蔽的所在,旁人绝难寻到,是这样的么?”

    他点点头。

    ——入谷的路,藏在峭壁中。

    “好,雨停我们就启程!”卓自清开心笑笑,向街那头望了望。

    可她这一望,神情却倏地一变,目露急色:“这帮家伙怎么又跟上来了!”

    不过她说话的这电光火石间,几记飞骑已从街市那边顶风冒雨驰向了两人。

    为首的一人翻身落马,站在雨里向卓自清躬个身:“孙小姐,你散了这么久的心,该够了吧。回去吧,想想老爷都那么大年岁了,你就别再让他着急上火了!”

    卓自清瞧瞧这几人,深深蹙起眉:“他把我那门亲事退了,我自然就回去!”

    “孙小姐,这……咱们当初不是这么说的呀!”这人面露难色。

    卓自清目色缓和了些:“算了,知道你们对爷爷惟命是从,我也不想让你们为难。外面雨大,都进来这茶肆坐吧。”

    “谢天谢地,孙小姐你终于想通了!”几人皆喜逐颜开,一个个下马避雨。

    卓自清却在几人鱼贯而入时急速拉过裴云,身形一纵与他跃上马背,抽动缰绳就驱驾马儿向前疾奔。那几人回过神时,马儿已奔出百步。

    “替我告诉爷爷,我去找舞瑜了!没找到她前,我是不会回去的!”她头也不回冲几人喊了声,快马加鞭将之甩脱。

    ……

    雨过天晴,露华浓重,驰过了江边的好几个小渡头,卓自清才在江岸勒马。

    “小云,抱歉之前没和你说,其实我是从家里悄悄溜出来的。我爷爷为我定了门亲事,我百般不乐意,只能一个人跑出来。刚刚你见到的那些人,就是爷爷派出来找我的。我同他们说,呆在家里发闷,想在外面多走走,他们便一直像跟屁虫般跟在我身后。”

    随身的纸张都被雨水打湿,他捡起岸边的枯枝在沙土上划道。

    ——你……要成亲了?

    “是啊,要嫁到蜀中唐门那么远的地方去。我父母早亡,最近亲的人就是爷爷。他定下的事,我无从反对,只想着这亲事能拖多久是多久。让你淋了那么久的雨,实在是我的不该。”

    ——没关系的。

    卓自清瞅着他在地上划字,视线从地面上移:“小云,从前见你时,我看舞瑜与你交流都在看你的动作交流。可不可以也教教我那种用手比的语言?这样你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当然。

    他放下枯枝,以手比出方才写下的两字。

    ……

    荀舞瑜走在沙石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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