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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族权后-第6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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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大内监也的确深知天子的脾性,历来护短,今日要是换了其余臣子,中伤尹绅卑鄙下流,天子必定不会相信,但谁让这话是同安公主说的呢?天子当然不会承认自家侄女自作多情,下意识就会怪罪尹绅居心不良了。
要说来江迂揭露这层真相,的确是冒着甚大风险,他可是切身体会天子对仁宗帝的手足情深,可这么大一座宫廷,大约也只有皇后与他敢说实话不怕触怒天威了,圣上既体谅皇后,那么只能他来担当这个恶人。
果然便被“龙眼”怒腾腾地一瞪,江迂苦着脸:“圣上,这回真可谓当局者迷了,要说这件事,求证不难,圣上明日诏见尹少卿,赐尹少卿并嫡特权,且看尹少卿是何态度,也就水落石出了。”
第1249章 无妄之灾
虽经昨晚一场酣饮,今日尹绅到鸿胪寺上值,却是神清气爽容光焕发,但应卯之后,还不及处理公文,就被一个小宦官前来宣旨,诏入紫宸殿面圣。
一入殿门,只见江迂已在前方迎候,有太原府那十载情份垫底,尹绅与天子跟前这位内臣自然不会像常人一般见外,两人以礼相见,他留意见江迂频频打量的目光,还道是今早将腮帮上的连髯刮了个干净,果然显得面貌一新的缘故,尚且有心情自嘲一句:“看来某过去的确不修边幅,仪容有损风貌,今日不过略加修饰,连阿翁都觉奇异了。”
江迂暗暗一叹,好心提醒一句:“今日圣上诏见尹少卿,是为一件要事,尹少卿可得谨慎应对。”
话也只能点到即止,江内监实在为这个老实人捏一把汗,因在他看来,不管尹绅今日如何应对,怕都是躲不过一场怒斥,挨骂也就罢了,最担心的是天子不能冰释误解,雷霆震怒之余,施以威逼抑或惩处。
尹绅可是潜邸旧臣,若真遭此无妄之灾,薛绚之、贺澄台等怎会袖手旁观?多少大事尚待进行,君臣之间就因此闹得水火不容,这可是影响社稷江山的大祸!江迂暗暗决定,这回可不是明哲保身的时候,如若圣上当真因为恼羞成怒行为不智之事,他劝不住,只好往蓬莱殿请皇后出马了。
旁观者忧心忡忡,当事人尹绅却没有意识到风雨欲来,还猜度着天子这么着急诏见他,会不会是吐蕃一役有了消息,江内监言下之意,天子心情仿佛不大愉悦,莫不是战况不如预想之中顺利?
也难怪尹绅毫无意识,他行事历来光明磊落,对待工作也是勤勤恳恳,自信未犯过失,闹得大清早天子便诏见他施以责问,故而当跪拜见礼,听江迂代为喊免之后,他便气定神闲跽坐在旁等待天子开口,也就直到江迂退下,好半响没听见声音,他这才意识到天子的态度今日有些吊诡,盯着他的目光也太持久与锐利了。
难道是因为忽然换了胡须样式,天子有些看不顺眼?
就算如此,也不至于心塞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吧?尹绅实在有些难以抵抗这满怀恶意的逼视,眉梢略略颤动一下,居然“反客为主”——横竖眼下也没有旁人,莫如调侃几句缓和气氛。
这也不怪尹绅胆大妄为,对于他们这几个潜邸旧臣,贺烨从来便甚是宽容,除了邵广从始至终尚觉拘束,如陆离、贺湛及尹绅,与贺烨私/处时颇为随意,有时甚至放诞,天子非但不以为忤,甚至颇为鼓励。
故而尹少卿便又举揖:“请圣上训诫,圣上这样沉默下去,臣担心神思游离,不知不觉便睡着了,君前失仪可是大罪,还望圣上体谅。”
皇帝陛下正调动情绪,打算来个五雷轰顶,险些没被这句调侃搞得走火入魔,将“五雷”引炸在自己的腹腔里。
好半响才能开口说话:“朕方才打量尹少卿,浓眉、小眼,额嵌沟壑,天庭既非饱满,地阁不显方圆,更不称面廓锋锐,你也不比朕年长几岁吧,长安五子中,仿佛你年纪最轻,怎么看着,竟如此苍老?”哼,就是个其貌不扬之辈,真不知有什么本事迷惑同安,引诱得同安对他死心踏地。
尹绅一听这话,就越发觉得吊诡了:“圣上这才发觉臣并非风流倜傥、丰神俊逸?可臣虽其貌不扬,往常也不注重修饰,看着确比实际年龄老成,却还没到苍老地步吧?圣上是觉臣之仪容,不能胜任鸿胪寺少卿之职?圣上这可是在以貌取人,前些时候,北辽使臣访周,臣负责接待,可与使臣言谈甚欢,臣之博学风范,赢得使臣心折,圣上不用怀疑,圣上慧眼能识英杰,知人更能善任。”难道果然是过去那连髯有碍观瞻,引起了物议与质疑,原本天子今日是要训诫,没想到竟及时改过,那训诫之言说不出口,才如此阴阳怪气?
“尹少卿入职鸿胪寺没有多久,奉迎功夫却见长啊。”贺烨嘴角直抽。
“不敢,臣可不是揶揄谄媚之流,早前所言,一字一句都发自脏腑。”尹绅依然一本正经地发挥着他的诙谐。
皇帝终于炸了:“朕懒得与你废话!”
尹绅立即眼观鼻鼻观心,作洗耳恭听状。
却听一句:“朕听说,你与内眷阮氏,看似琴瑟和谐,实乃貌合神离?”
尹绅立即瞪圆了他那双小眼,把诺大疑问写在脸上:“圣上这话……这该从何说起,圣上明知臣自与内子成婚以来,便是相敬如宾、同心同德,论相貌论门第,臣虽不及内子,幸运则是内子绝非虚荣之人,更加不会以貌取人,内子看重,乃臣品行才华,臣得良佐,更是如获至宝,未知圣上是听哪个小人搬弄唇舌,妄加揣测?”
“朕再给你一个机会,你若坦诚与阮氏貌合神离,朕会为你另择良配。”皇帝陛下冷笑道:“爱卿可得想好了,既是事关你终生美满,更涉及是否欺君!”
尹绅二话不说便回应:“臣不敢欺君,臣对内子之心,亦如臣对圣上之心,日月可见天地可证,若有一丝虚假,人神共谴、天地不容!”
说完竟然直视天子,眼睛也不眨一下。
君臣之间忽然成了大眼瞪小眼的情境,尹绅固然觉得越发吊诡,贺烨也实在更犯狐疑。
就他的本事,当然能够判断出尹绅这时的话,是发自内心还是源于虚伪,不由有些相信江迂的判断,难道当真是同安在自作多情?
但皇帝陛下的考验并没有就此终结,神情更显冷肃:“尹少卿夫妇,既是伉俪情深,又因何引诱同安,骗惑同安竟然称誓,非君不嫁?”
“啊?”尹绅这回彻底坐蜡了,心中叫苦不迭——这还真是无妄之灾,他什么时候引诱骗惑同安公主了?天子也不带这么冤枉忠良吧!——下意识便想辩驳,又突然意识到否定“诱骗”之说,便是指责同安公主中伤,天子好像不具帮理不帮亲的崇高美德,故而脖子一梗,就又说了一字……
“呃。”
贺烨几乎暴跳如雷:“啊?呃!这就是尹少卿给予朕之回应?!”
“圣上息怒,臣大觉惊愕,心神俱震,乃至灵魂出窍,一时之间,实在无法冷静应对。”尹绅话一出口,又醒觉过来这态度不够端正,苦着脸说道:“臣实在不敢相信,贵主乃龙血凤髓、玉叶金柯,竟如此厚爱于卑微之臣,圣上容臣些微时长,让臣检讨一番言行,若真有诱骗之罪,不敢请恕,甘当重惩。”
贺烨无语,眼睁睁看着尹绅跽跪在那儿,苦思冥想。
但皇帝陛下这时心中却越发清明了。
尹绅如果是卑劣小人,那么十载之间,他参涉不少密要,有的是机会向太后告密,太后若知自己心怀二意,早便斩草除根,尹绅立下大功,自然可以飞黄腾达荣华富贵,根本就不需要靠着引诱同安,谋求所谓的显达。
另有一种可能,便是尹绅真与同安日久生情,但因为责任与担当,不肯抛妻弃子,发乎情止于礼,但如若真是这样,难免心虚,今日面圣,被当面诘问,他还哪里胆敢调侃放诞,要么急着辩驳,要么顺水推舟方合情理。
公然索讨时间容他斟酌言辞应对?这太不合情理。
贺烨怒火虽平,心中却越发郁躁,哪里能够当真宽限时间?不过十余息,便又冷冷质问:“检讨完了没?”
“回圣上,臣检讨过了,确信多年以来,虽奉圣上之令,多有开导贵主莫再悲怨过昔,而应随遇而安,为释贵主心结,未曾远避以示恭敬,然,确然不曾居心险恶实施诱骗之劣行,想是贵主自幼受圣上影响,亦具慧眼,不因臣其貌不扬便鄙夷厌恶,而对臣之饱学忠恳心生认同,然而臣乃有妇之夫,怎当贵主立誓非臣不嫁?圣上闻知,雷霆震怒亦乃情理之中,可圣上明鉴,臣万万不敢诱骗贵主错许终生,圣上替贵主不平,无可厚非,但也不能……诱骗之罪实在恶劣,恕臣不能冒认。”
贺烨:……
“尹少卿,你还真狡诈,知道在朕面前埋怨同安,会触怒于朕,便干脆说是朕在冤枉好人,难道就不怕朕问你大不敬之罪?”
“圣上心胸广阔,历来明辨是非,自是不会怪罪臣诉之真言,再者,臣也的确不敢欺君,在臣看来,欺君之罪,才是罪该万死。”尹绅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一本正经地拍着马屁,完全没有谄媚之色,而一派光风霁月。
皇帝陛下也的确吃这一套——仿佛他的确是心胸广阔,明辨是非,就算偶尔护短,这也是人之常情。
今日受诘问者,如若换成邵博容,那还不闹得脸红脖子粗,君臣双方都不能下台,尹绅果然比邵博容要圆滑,好在是内心方正,不会因为圆滑而失气骨,让他担任鸿胪寺少卿之职,的确是知人善任。
贺烨便看尹绅那张粗眉小眼的面容,突然觉得顺眼了许多。
“朕相信尹少卿,不敢欺君,也罢,难得同安看得上你,朕便开恩,许你二妻并嫡之权,若你应许,朕加你开府仪同三司,封你元配正妻阮氏国夫人邑号,如何?”
第1250章 一个比一个倔强
如何?
——天子在上,臣能说真话么?如果臣也逼着陛下再立一个皇后,陛下觉得如何?
但这真话是不能说的,尹绅长叹一声:“圣上一定要如此?”
“爱卿也知道,同安她有心结,固执起来让朕也拿她无可奈何,同安立誓,非君不嫁,否则宁肯独身,朕为她叔父,总不能不顾同安美满幸福,少不得,是要成全她了,朕也知道,不能逼迫尹君停妻另娶,只好依从同安,允你二妻并嫡,同安既肯与阮氏共侍一夫,难道尹少卿还打算宁死不从?”
皇帝陛下的口吻听着虽然温和不少,但威胁之意却是更加明显了。
“如若圣上真已决定,臣只好领旨。”尹绅又是一声长叹:“臣惜命,更不能连累家族与妻子,内子贤良,事事以臣为重,若知圣意已决,也绝不会赞成臣为抗圣令,舍弃性命,但臣有一言,还望圣上允许直诉。”
贺烨颔首:“无妨。”
“陛下之所以有此决断,乃为贵主美满考虑,臣承蒙贵主青睐,虽感荣幸,但臣之真情,已然付诸内子,纵然遵从圣令,娶贵主为并嫡,亦与太原时无有差异,乃主臣之义,不能有夫妻之情,故而,就算臣领旨谢恩,贵主名为臣之妻室,实则亦与空守闺闱无异,时移日长,必定心中更怀凄楚,岂非与圣上初衷大相径庭?”
贺烨眉头一挑:“尹绅,你这是逼着朕行为不义之事?你也知道朕疼爱同安,倘若你……难道就不怕牵连阮氏!”
“如若真是那样,臣固然惜命,也只好与内子生死与共了。”尹绅神情坚定,再度正视天子。
贺烨却不恼,因为他这时,心中再无疑虑了。
可越是如此,越是替同安惋惜,仿佛她与尹绅,还真是相逢恨晚、有缘无份?
“罢了,这事容后再议,待朕好生思量。”贺烨挥挥手,自己却先离席而去,莫名又觉看尹绅不顺眼起来。
江迂主动送尹绅一程,旁敲侧击打听圣上的意愿,尹绅也知道这事虽然不能张扬,但大无必要瞒着江内监——他可不愿再迎个祖宗回去奉养,而且连累着妻子也要低声下气,将来他家内院,哪里还有一日安宁?可看天子的态度,仿佛并没有打消这个念头,此时必须需要帮手,免得天子被同安公主一求,脑子一热,当真下了圣旨。
“阿翁,这回某可真是遭受无妄之灾,还望阿翁千万劝着些圣上,并嫡之事虽有先例,可却有违礼法,更有违人伦,圣上若真为了满足贵主,行为这等逼迫之事,必定会遭受物议。”
江迂却松了口气:“陛下没有当即便下圣旨,说明还有挽回余地,老身也不瞒着尹少卿,这事,皇后还瞒在鼓里呢,可若陛下真已决定,知道瞒不住皇后,应当会与皇后先行商议,尹少卿若不情愿,给老身一句准话,老身想办法告诉皇后,免得皇后……误解了尹少卿。”
“烦劳阿翁。”尹绅赶忙示明态度:“不情愿,某当然不情愿,尹某家教,连姬妾都不容,更何况二妻并嫡?”
到底涉及公主,尹绅当然不能明说是同安自作多情,只能用“家法”推脱。
江迂却也会意,不多话,持揖礼送辞。
又说贺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还是决定告诉同安实情,虽说自作多情有些伤自尊,总好过一直执迷不悟,同安难过一阵,说不定能够干脆了断,这世上多少俊秀,尹绅哪里至于不可取代了?
要说这些事情,换个女性长辈开导同安更加适当,奈何同安与十一娘之间又有芥蒂,贺烨也不想让其余人知道同安这么一段糗事,他也只能免为其难亲自上阵,这日傍晚在紫宸殿设下酒宴,专程邀请同安过来饮谈。
支支吾吾的,好容易说完了经过,贺烨愤然道:“尹绅就是个不知好歹迂腐之辈,枉废咱们同安对他一番赏识……”
当叔父的还没有进入开导的正题,已见同安凄楚一笑:“阿叔不必多言,儿早已料到尹君必定推辞,他若是背信弃义之徒,才真不值得儿以终生托付,阿叔,尹君既不拒绝并嫡之旨,阿叔何不成全?只要阿叔应允,儿将来,无论悲喜,皆无悔怨,儿相信,只要矢志不移,终能打动尹君,不再拘限所谓情义,遂心行事。”
贺烨目瞪口呆,不得不重新考虑并嫡之事。
也正如江迂所料,贺烨一旦拿定主意,当会想到这件事怎么也不可能隐瞒皇后,所以待同安告辞之后,贺烨随即摆驾蓬莱殿。
离皇太子册封大典仅余两日,礼部、光禄寺等官员更加紧了对皇长子典仪规范的突击强化,一连数日,迟儿都在含象殿熟悉仪范,身边围着的官员都是一本正经,让这孩子也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顿觉压力倍增,但迟儿倒对这样的压力并不抵触,他已经隐约知道,皇太子之位代表着什么,为了成为与自家父亲一样“厉害”的人物,虽说不得不牺牲掉许多玩乐恣意的时光,迟儿竟然也不懊恼,反而是“斗志昂扬”。
就算下昼时到蓬莱殿,晚膳之后,不需额外督促,他也自觉自愿地熟悉着各项规范,生怕在两日后的大典上出错丢人,又主动要求皇后考核,力求尽善尽美,这不才刚得到了母亲大人的嘉许,听说父亲大人驾到,迟儿又兴致勃勃要求陛下重新考核一遍。
听着这么小的孩子,竟然能将各项复杂的规范记得滚瓜烂熟,贺烨可谓与有荣焉,毫不谦虚的自夸:“果然是我儿子,天生强记,真乃人中龙凤!”
迟儿再得称赞,激动得一双眼睛闪闪发亮,更加不觉疲倦了,恳求道还要留在篷莱殿玩乐一阵——册封典礼后,太子行拜师之礼,便将正式启蒙,常与外朝官员接触,当然不再适宜住在内宫,大周皇太子,一般都要住进东宫,但东宫位于太极宫东侧,并不在大明宫内,故而太子在及冠之前,多数都未迁居东宫,贺烨将迟儿的寝宫择定于含象殿,属内朝配殿,既方便皇帝就近督导,距离蓬莱殿还算接近,便于迟儿日常问安,承欢母亲膝下。
虽说还未行大典,但为了让迟儿早日适应独居配殿,实际已经将作息之处迁置,不过偶尔一晚而已,皇后仍然不忍拒绝迟儿留宿蓬莱殿的请求。
皇太子最近迷上了九连环,故而得到允许后,也不纠缠父母,拿着一把鎏金剑柄的玩具,安安静静坐在一张软榻上破解。
十一娘却留意见贺烨今晚,并没主动“纠缠”儿子,便知道江迂所言不虚,她将调配好的薰香,交给宫女们装盛在银制镂雕的香囊里,悬挂帐角,垂饰各处,待此被隔扇画屏,分为内外两间的暖阁,重新浮蕴开若有似无的淡雅香息,示意宫人暂且退避之后,见贺烨仍然欲言又止,决定主动出击。
“圣上有心事?”
陛下看了一眼迟儿,起身步入内室,垂足坐在床边,又伸手拍拍身旁,示意十一娘也坐下:“同安之姻缘,总算有了眉目,皇后当初提醒,让我莫逆同安意愿,这回我可是再三确定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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