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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族权后-第4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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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寡母却不愿状告次子,甚至没有诉苦,若不是邻里看不过去,当我们询问军属忧难时,把这家境况告诉,我们竟是被瞒在鼓里,哪能想到补恤既然如实发放,还会有军属深陷饱暖之忧。”袁氏说道。
“既然知道了,总得要惩治这不孝之子,哪容他这般苛虐亲长?”韩氏仍然义愤填膺。
袁氏摇头道:“纵然上报官府追究,无奈那寡母执意包庇次子,若官府真将次子治罪,为母者反而要四处喊冤。”
十一娘听到这里,也蹙起眉头:“这次子虽然可恨,但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寡母养子不教一味纵容,若是严加管教,怕也到不了如今地步。”
“可不就是?其实诸邻里,也早将这事反应给坊官,坊官下发钱粮,专程避开了那次子,确确实实是落到寡母手中,可次子将粮粟变卖,寡母根本便没有阻止,宁愿以乞讨为生,也不愿约束儿子。”
韩氏便又道:“寡母这便是咎由自取。”
“可若是不管,难道由得军属这般处境?”十一娘不赞成道:“但要是由官府赡养寡母,为子者没了进项,寡母想必也不会赞同官府扣发补恤,但若额外再予照恤,又是放纵好吃懒做不孝不德之辈。”
十一娘虽然对贫苦百姓心怀同情,却也万万不会纵容坐享其成者,除了老弱病残,她并没想过白白养活那些身康体健,却好吃懒做之徒。
韩氏一筹莫展:“这也不是那也不行,我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要想从根本上解决这事,还是必须说服寡母,不能让她再对不孝子一味姑息。”十一娘道。
“确然如此。”另一个媳妇颔首赞同:“这事多亏了阿袁,不辞辛劳走访邻里,终于打听见,这家长子从军前,其实与同一曲弄有位妇人两情相悦,那妇人也在守寡,并膝下无子,然而妇人虽然爽利,并不抵触再嫁,夫家翁姑却不舍得她嫁给这家赤贫门第,更不说还摊上那样一个小叔,事情便僵持下来。”
袁氏笑道:“妾身听说这一件事,猜测着那家翁姑能为孀居儿媳考虑周道,应也不是刻薄人,与妇人邓氏一面谈,她确对倪大郎情有独钟,一直没放弃说服翁姑首肯,妾身又尝试说服邓氏翁姑,二老却坚持,说倪大郎也就罢了,忠厚老实甚有担当,奈何倪母太过骄纵倪二郎,只怕邓氏改嫁后不得安生,更不说倪大郎眼下人在军中,越没人劝着倪母约束倪二郎,他们倒有心贴补邓氏一笔陪嫁,可看倪家情况,怎不担心尽便宜了倪二郎,反而是将邓氏推入了火坑。”
十一娘点头,心说邓氏翁姑确然也厚道,将儿媳当作女儿一般对待了。
“妾身再见那倪母,从她口中得知,她也甚喜邓氏爽利能干,很为长子错失良缘惋惜,妾身便将邓氏翁姑担忧说了,提醒倪母,若再这么姑息下去,别说倪二郎今后无望再娶贤妇,便是倪大郎也得被耽搁,难道就忍心长子在沙场出生入死,有朝一日回到家中,面对仍是家徒四壁,要万一,她这母亲因为不得饱暖,身体越发差了下去,不待长子归来便撒手人寰,倪大郎这孝子应该如何自处?再者还有孙儿,难道就忍心让他一直被外家抚养,而与自家人生疏如同陌路?”
“倪母可曾被说服?”性急的韩氏再次忍不住追问。
“经过几次三番游说,倪母终于是幡然醒悟,答应了我那建议,逼令次子去做窑工,倪二郎先是百般不愿,倪母因得邓氏翁姑保证,只要她对倪二郎严加管教,便允从这门婚事,立即让邓氏过门,如此便能将长孙接回家中抚养,倪母硬起心肠来,威胁倪二倘若不从,她便要举告儿子不孝,我又让坊主前往施压,倪二终于不情不愿与官府签订雇工文书。”
韩氏怀疑道:“就这么容易?”
“若无孟九嫂斡旋担保,想必邓氏翁姑必然不肯这么容易松口,担心倪母日后又再心软,纵容倪二郎为所欲为,然普通百姓终究是对豪贵之族具有本能敬畏,孟九嫂答应做媒,必定就会保证将来邓氏不被倪二欺逼,他们也就不存忧虑了。”十一娘提点韩氏:“又那倪母,确然是个慈母,总不可能只偏心倪二郎一个儿子,这时能不牵挂军中长子?再者若非无奈,更不可能与长孙骨肉分离,眼下有了希望,既能为长子娶回意中人,又有望与孙儿团聚,又并非是让她彻底舍小儿子不顾,若还不醒悟,那就是真无可救药了。”
第838章 私话魏衡安
征兵令一下,十一娘格外注重服令者家眷疾苦,这可不是仅仅下发补恤就能了事,如倪家这样的情况虽是个别,然而官府下发补恤,无非也只能堪堪保证饱暖而已,甚至有些军属,家中人口众多,却无田产,抑或老人多病,小儿疾弱,又或者屋宅残破无钱修缮,虽不好吃懒做却苦无傍身之技,诸如等等,困难往往不少。
又或者有那些刁民,明明家境相对丰足,却贪得无厌,哭穷哭得地动山摇,往往行贿坊主,白占官家救济贫苦这笔便宜,甚至有些将家中婢女认作养女,送入霓珍衣坊,逼令“养女”将每月工钱上交这样的事居然也会发生。
而诸如这些细支末节,莫说十一娘不可能全都过问操心,便连陆离、阮岭等人因着手头公务繁重,也是难以顾及,当然可以分派给各坊主、里正等基层吏员,然而官场积弊不是短期之内形成,自然也无望立时就能根治清明,那些吏员也有许多受官宦影响,往往玩忽职守,哪管得民生疾苦?
所以当孟九嫂自请“职令”,十一娘便想到将这些琐杂托付给这些颇怀志向的世族之妇,让她们深入到市坊之中,尤其是与军属家眷多多接触,当然这些贵妇们也没长着三头六臂,不可能一一走访,但世家养有不少仆妪,也可充作人手。
十一娘深深以为,只有当大多数贫苦百姓都过上了丰衣足食、安居乐业的生活,太原府才能真正欣欣向荣。
如倪母家中一事,她便对孟九嫂的处置十分认同:“虽说一时之间,不可能让倪二郎彻底脱胎换骨,不过上头没了倪母纵容,又兼邓氏听上去也并不是怯弱之人,相信对他总会有所约束,更不要说,当他一入官窑做工,难道还能继续游手好闲下去?自己体会到劳作之辛苦,且看还舍不舍得将血汗钱掷去赌场,肥了他人腰包。”
于是举杯,恭敬诸位女眷:“这段时日,多亏得大家齐心协力奔波辛苦,察实不少奸滑之徒利用善政贪占便宜,更大功劳,是使得不少贫苦百姓摆脱困境,大利于安定民心振兴太原,我却也没有什么实实在在谢礼,只有‘感激’二字,薄酒相酬。”
众人都是谦逊一番,饮了酒,只听孟九嫂又说道:“不是妾身等人厌烦琐细有心推讳,只王妃将体察民情之事将由我等妇人,并非长久之计。”
十一娘大以为然,其实心中已有打算,这时却不说:“孟九嫂有何高见?”
“妾身以为,这原是坊官、里正等职责,奈何眼下这一批吏员,却不能恪尽职守,故而接下来,或可让民众推举德高望重者,经考核后,任为吏员,取代那些玩忽职守者。”
这与十一娘简直是不谋而合。
之所以说体察民情,为贫苦排忧解难之事交托孟九嫂等并非长久之计,当然是因为妇人们并不是真正的官员,眼下因有王妃给予支持,她们才能行使“职权”,若有朝一日,王妃离开太原,孟九嫂们当然便不可能还有这样的权限,故而要想让太原府百姓长长久久地享受善政,不仅府尹、县令等官员将来要清正严明,诸如真正将善政安排落实的坊主、里正等吏员也要兢兢业业才行。
官员是由朝廷任命,吏员一般来说却是由官员选拔,可吏员是否尽职尽责,品性究竟如何,地方官员难以一一考核,十一娘认为由百姓荐举,并由百姓监督,不失为一个办法,眼下正好试行验正,看看是否真正切实有效。
“那这件事,我也便托付给孟九嫂了。”王妃很“无赖”,倒也不担心袁氏因为“无偿劳动”而不甘不愿。
今日这场聚会,十一娘并没让歌舞助兴,却是将厅堂三面都用隔扇遮挡起来避风,在厅中摆了一张足够二十人围坐的大案,不过仍是矮足,倒也不用坐那宽条凳,仍是设了座榻,上边铺着毡毯,隔了一隔凉意,倒是比胡人爱坐的宽条长凳要舒适许多,几轮酒后,王妃示意可以“宽散”,带头盘膝趺坐,于是这些时日以来越渐与王妃交熟的少妇们尽都不在拘束。
当大快朵颐,婢女们便搬入了不少器具,妇人们有的玩双陆,有的投壶,有的摇骰子比大小当作酒令,孟九嫂却拉着王妃到了厅外观赏苑景——
可这时节,梅花未放,金菊已残,莲池也是一片枯败冷清,并无美景可赏,王妃当然领会得孟九嫂是想与她私话。
先说道的果然是件私事:“妾身有个侄女,已是议亲之龄,虽为庶出,自幼也是在嫡母跟前教养,学识品性都不差,有回随妾身来过王府,就是不知王妃是否还有印象?”
十一娘想了一想,脑子里浮现出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来,问道:“可是孟六娘?”
“正是。”袁氏笑道:“嫂嫂原是有意让六娘配个大族旁支嫡子,六娘往常乖顺,却又极有主意一人儿,倒更加倾向寒门子弟,不过一定要有志于科举应试者,倒不在意家境清贫,妾身嫂嫂一想,难得六娘不贪图虚荣,愿意与将来夫婿自食其力,心里也赞同,没想到,这一动意险些让六娘所嫁非人。”
十一娘听“险些”二字,便明白并没有造成恶果了,仍问道:“这是怎么说?”
“还不是十五弟胡闹,向嫂嫂引荐了个寒门士子,赞其才华人品都无可挑剔,不过因为时运不济,虽下了两回考场,却未能金榜题名,眼下正在太原游学,是江陵人士,姓魏,表字衡安,嫂嫂恃机见过一面,瞧这魏衡安风度翩翩彬彬有礼,心里倒也满意,可又一打听,竟知此人来往交近者,尽为豪贵子弟,鲜少寒门士子,心里便觉不踏实起来,再一细察,吃一大惊!”
孟九嫂没有明说,其实她那堂嫂是察知魏衡安与毛维长孙来往频繁,心中才生疑虑,不过这倒不是吃一大惊的原因。
“这魏衡安,当日显然意识到嫂嫂是有意结亲,坦言未曾婚配,打算着先得出身再虑姻缘,这话倒也不假。”
十一娘心中便有些讷罕了,想不明白“吃一大惊”的因由,论来,莫说寒门士子,即便是名门子弟,也有许多打算先考取功名,再虑婚事,毕竟摆脱了白身,更有望娶得良配,魏衡安既然没有逛语欺瞒,仿佛这种程度的功利,并不至于伤及品行。
又听孟九嫂说道:“这位魏郎君,闹过一出笑话,有回他受一家子弟相邀,饮谈玩乐,主家有个小妹,因着贪玩,逼着婢女盛装打扮,在花苑里行走一圈儿,正巧那主家被长辈唤了过去,只剩魏衡安在亭台上,他看见那婢女,误以为是主家闺秀,竟然迎上前去搭讪,卖弄才华,诗赞讨好女子,请他那位也是个纨绔,见引起误会,并不解释,玩笑道要将‘妹妹’许嫁,魏衡安立即答应下来,事后才知竟然是个婢女,偏他明知受到愚弄,竟不恼怒,照常与那纨绔来往。”
十一娘便明白过来:“什么先得出身再虑姻缘,无非是看不上寒门女子,企图攀交权贵,这魏衡安品行若可,万万不会如此轻浮,在人家中作客呢,便引诱主人家眷,只说他但凡还一点骨气,明知对方愚弄他取笑,也不会依然讨好奉承。”
“可不是这道理?嫂嫂吓出一身冷汗来,庆幸自己还算谨慎,否则若真将六娘许嫁,可算是坑苦了六娘,却也彻底明白了,并非所有寒门士子都上进忠厚,不乏品行败坏奸诈之徒,却又不愿强迫六娘,故而便想着……贺舍人倒是与不少士子交好,未知王妃能否请托一声贺舍人,看看有无合适之人。”孟九嫂绕了一个大圈,终于是说出了目的。
第839章 民不聊生,已见端倪
也不怪得孟九嫂如此委婉,仿佛太过见外,想晋王妃“日理万机”,不过是为家族一个女孩儿的婚事,劳动晋王妃专程修书拜托贺湛为其择婿,的确显得“劳师动众”,但袁氏一来不能推脱嫂嫂的请求,再者也的确疼爱她这位堂侄女,确也希望侄女有个好姻缘,只好硬着头皮麻烦王妃,她又何尝不知道,只要开了这个口,王妃必然不会拒绝推脱。
十一娘果然暗忖道:莫说太原孟一族对新政鼎力支持,以及听郑姐夫连连称赞,飞笛君之才干对重建云州大有益处,只看着阿袁这段日子以来兢兢业业,为我处理了不少力所难及,我也万万不能拒绝她这请求,又孟六娘那嫡母,倒也的确是为庶女真心打算,否则即使在魏衡安身上险些看走了眼,凭太原孟嫡宗人脉,难道还找不到一个才品兼优之青年俊杰?之所以舍近求远,提出让十四郎为这媒人,无非是看着明年春闱,想为孟六娘择一个准进士。
她又很能理解孟六娘的心情,虽是大族闺秀,奈何是庶出,别说被相等门第寄以重望的嫡出子弟,便是庶子,只要才华资质得到家族认可,重视培养,大约也不会答应娶庶女为妻,适合孟六娘者,要么是旁支嫡子,要么是嫡宗庶子,且极有可能是资质平平者,更甚至于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孟六娘显然是因看不上这一类人,方才倾向于好学上进的寒门士子,宁愿与志同道合者同甘共苦,也不愿与坐享其成者锦衣玉食。
可她嫡母,若非将之视为亲出,单只为贤名考虑,大可从了孟六娘心愿,随便为她择个出身寒门,人品才华都说得过去的夫婿,根本不用操心女婿将来能否金榜题名,庶女是否受苦受累,哪里会苦心筹谋,求到晋王妃面前?
女孩是真高志,嫡母也的确宽慈。
十一娘虽不是爱管闲事之人,但历来也乐意成人之美,故而答应下来,就并没一点勉强了。
“这也不算件事,眼看着新岁将至,我虽远在晋阳,自然也不能疏忽向师长贺岁,届时告诉一声十四兄,再烦请真人督促,想必他纵然忙于公务,也不至于大意遗忘。”
孟九嫂赶忙道谢,客套一番,才又提起另一件事:“太原府也设建官窑,不过因为民众信任王妃公布允诺之酬劳,非但不抵触征为窑工,甚至好些苦无生计者,大望能被官窑雇佣,妾身只以为这也算是一件利国利民之益政,哪曾想到……”
似乎斟酌一番言辞,孟九嫂还是难免显得语气冷沉:“妾身接触之人,并非走投无路,那几位,实则一直为商贾雇工,而且均为技师,只因原在之境,官府强征技师入窑,几位因知官窑苛虐雇工,若屈服,非但不能按劳获酬,甚至不能保证安好!朝廷颁发广设官窑之令才是多久?因劳役之苦,死伤之数竟然已让民众胆寒!多得这几位技师之记雇主甚是仗义,闻知官府意欲强征之后,暗助技师逃亡,并建议他们前来太原,说是虽然也难免服从征令,不过晋王妃仁慈,必定不至于苛虐。”
十一娘虽然早已想到了弊政会带来的恶果,也猜到孟九嫂的用意,这时却仍然忍不住问道:“那些甚至无力逃亡者,现下如何?”
孟九嫂却又一哂:“妾身当初,原因着自己所处环境,尚且以为虽说目下难比盛世之治,倒也并无大患,直至获王妃恩许,真真正正涉及民生,方知坐井观天!怎能想象晋阳城中,居然有如此多百姓挣扎于贫苦饥寒,莫说疾患,居然连拥有田宅之家,也会发生将才刚出生女/婴活活闷死之事?盛世之治时,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而到如今……数十年邻里,仅为一棵果树归属,甚至就能杀伤人命!妾身实在以为,这不是人心甘愿邪恶,而是逼于无奈,我们看来是小利纷争,在犯事者眼里也许就关乎生死大计!”
孟九嫂越说越是激动,甚至上前一步,挡住王妃悠哉乐哉的步伐:“多少地方窑工,甚至比从军还要艰险,说九死一生都算乐观,简直就是一入官窑,断无生机!不断有人病饿至死,但官窑还要维持下去,于是不断征敛,逼得越多人背井离乡,甚至死于逃亡之路!王妃,不用长此以往,妾身以为,若任其恶化……覆国之忧许就在这转眼之间!”
十一娘当然明白孟九嫂这话不是杞人忧天、言过其实,她也相信今日到场这些女眷们,情愿出人出力协助新政,并不是为了从中获得私利,若无一颗忧国忧民的心,以及为君国略尽绵薄力量的志向,哪至于这般辛苦劳碌?就算百姓深受饥寒交迫,这个国家可能覆灭,但对于贵族而言,相比贫苦百姓自然有更多退路,且看如毛夫人之流,存在一丝半点忧患意识否?还不是照样贪图享乐穷奢极侈,管得布衣贫民死活疾患?
可是眼下,毕竟连孟飞笛等等都并不知道晋王府的全盘计划,十一娘当然也不可能向孟九嫂等女眷交底,直言痛斥广设官窑这一弊政,揭穿韦太后的真实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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