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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族权后-第1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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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彦见十一娘郑重其事,自也不敢马虎,重重点了点头,甚至还微微弯曲着脊背显示他在认真倾听。
“首先,这事先不需告知太夫人与诸位亲长,因我怕你解释不清我是因何察知宫中必有变故,说不好反而露出破绽,导致事态越加复杂,再说他们暂时也帮不上大忙,唯有见机行事,知道太多说不定会被太后看出蹊跷,一不小心就会牵连家族。”
“其次,稍候你立即前往薛府,倘若打听得陆哥也不曾返家,立时赶往上清观,待十四郎下值后告诉他,宫中有变,内情不明,汝南王府棋子可动,他听后自然明白应当如何行事。”
飞速说完以上两件,十一娘尤其着重让柳彦重复一遍转告贺湛的话后,自己却略经迟疑,才说最后一桩:“两日后如无意外,你会回宫当值,要是……要是奉太后诏突被调动行平逆或者类似要令,三郎,这就需要你见机行事,我会想尽办法递信予你,可万一我无法与你联络或者事变时无法在场提示……你一定要记住,若能接近太后并保证一击得中,便将她掳掠在手,但倘若你不能保证一击得中,无论事态如何紧急,也无论是接到什么不利于咱们之旨令,都必须依令而行,万万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或者违背心愿便轻举妄动……三郎你一定要牢牢记住,这不是关乎你个人生死,是整个家族,甚至于连薛、王二族包括莹阳真人与贺十四郎所有人之安危祸福!”
说完这些,十一娘重重握了握柳彦的手,并无其余赘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雪后日照,虽比昨天似乎更加有力一些,然而却并不能带来多少暖意,甚至于因为积雪渐溶,那潮湿随风入襟,更添一股说不出的森寒侵骨,十一娘能感觉到自己的步伐踩在湿泞里微微有些颤抖发软,可她却深深吸气挺直了脊梁,有些艰险不能回避,必须无畏无惧地面对,她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在这时去下一盘只赢不输的棋局,可是却必须全力以赴争取胜利,至少要避免满盘皆输无路可退。
也许这时还不是与韦海池决一胜负的最佳时机,但事态说不定已然到了你死我活的紧张地步。
如果有一丝翻盘希望,她也必须果断尝试。
但要是那一丝机会都没有……那也必须保留实力从长计议。
这是一盘她并无周全准备更无完胜把握的险棋!
这一回入宫,从崇仁坊到含象殿的一个时辰,似乎尤其漫长又特别短暂,漫长在于人在车中时,只觉如坐针毡心浮气躁,短暂却在于从兴安门到银台门这一段路程,十一娘甚至没来得及彻底平复心情,以致于当她抬眸看见含象殿那飞檐上的瑞兽时,竟然清晰地感觉到小腿尚在抽搐。
必须冷静,万万不能让太后察觉你有任何预感与惴惴不安,只有这样,当贺湛在宫外暗下行动后,韦海池才不至于怀疑到你与他是幕后推手,只有这样,即便没有一击得中的机会,至少能够自保!
这么默默提警着,十一娘步伐总算沉稳如常,除了因为距离不短的步行造成面颊微红与气息稍喘,看上去与寻常觐见并无不同,又除了当在议政室外瞧见“因感风寒”理当卧床养病的韦缃居然在外候立时,不可避免的表现出惊愕与疑惑——这样的神色,被窦辅安一丝不漏捕捉眼底,却并不给同样惊愕不解的韦缃与十一娘交谈的机会,上前略躬着身笑道:“柳小娘子来了,太后可等得有几分心急,速速入见罢。”
太后所在的含象殿,除了一个阿禄是被江迂几乎历尽千辛万苦才安插入内,可谓密不透风,韦缃身处其中,不该知道的事情那是一丝半点都没有察觉,也就直到此刻,眼看十一娘被诏入见反而她自己却被排除在外时,心里微微有些酸妒,竟仍是出于争强好胜的心态,全然没往其余不同寻常方面联想。
也不怪她迟钝,实在是昨日太后率队禁严紫宸殿时,动用的不过是已被窦辅安彻底收服的一队宫卫,而紫宸殿禁严解除之后,便连那队宫卫都被太后下令禁闭,目的便是让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至于含象殿,历来规矩就比别处更严,宫人内侍等闲也不敢与外人稍多接触,除非是得太后授意与默许,否则便连韦缃也不例外。
同安公主那边已经不需韦缃陪侍,太后这两日干脆便将韦缃拘束在含象殿中,韦缃也只以为是临近元旦大朝杂事繁多,并未起疑,也自然全然不知昨日起紫宸殿已然两度禁严。
又说十一娘,入内不及礼见,便被太后唤至身侧,太后未语,两眼已然含泪。
于是十一娘便得知了天子危重的头等秘闻。
“伊伊,眼下情势十分紧急,太医令在我多番逼令下,总算说了实话,圣上他……圣上他只怕……还未知能否渡过励新七年新岁元旦!”
事情竟然突然恶化至此?!十一娘虽然在入宫前就已经隐隐预料到,可这时听太后亲口说来仍然觉得心头震惊,虽说贺衍这些年来身体每况愈下,尤其是自从旧岁交权后咳血昏厥,竟让医官集体束手无策,然而毕竟未至而立,前段时间又有所好转,即便因为最近又再郁怀酗酒,必然会导致病情恶化,可忽然间就到病入膏肓大渐弥留,这实在让人有些不敢相信。
然而十一娘虽感震惊,甚至有些茫然,却丝毫不怀悲痛,正为如何劝慰太后烦难,好在太后也不需要她的安慰,摆了摆手:“因事态紧急,闲话勿须赘述,伊伊……我实不明白圣上究竟在想什么,身体已成这般模样,储位却还虚悬未定,也不诏见朝臣商议,不也诏我这阿母,反而将紫宸殿禁严……好在是,总算没有再与贵妃继续闹别扭,诏了她入殿服侍……伊伊听好,你到底是贵妃嫡亲侄女,若往紫宸殿,当不至于受到拦阻,圣上病危,眼下紫宸殿中是何情形我却一无所知,这让我如何安心?故,也只好请托你……一是代我这母亲侍疾,也是一片心意,再者……倘若有奸邪之辈欲在这当头图谋不轨,伊伊,你小小年纪,我虽不该委你这般艰巨重任,但如今我也是慌了手脚毫无办法,只好强人所难,千万要留意紫宸殿动态,有哪些人心怀叵测,你千万替我看在眼里记在心头,若有可能,想办法递出消息来更好。”
十一娘恍然大悟,原来太后是要让她做为内应刺探“敌情”!
第365章 紫宸殿内
十一娘当然不会因为任务艰巨便犹豫推辞,而贵妃听说侄女在紫宸门外求见,当然也会说服天子“放行”,她就这么顺顺利利地通过了门禁,哪知才入紫宸门,便见一个黑影直冲而来,她甚至没有看清那人是谁,只觉如阵旋风擦着肩膀过去,眼看就要夺门而出,好在听见了几乎险些跑断气的江迂在后高声呼喊“大王”,十一娘方才意识到那人是贺烨,不假思索便也跟着低喊一声:“大王留步。”
天子病重,禁卫节制大权尽都委托贺烨,贺烨当然是唯二可以自由出入的人,却在听见十一娘的声气后生生停住步伐,又旋风般地“卷回”:“我正要去上清观,柳十一你怎会在这时入宫?”
“是奉太后特诏。”十一娘不耐烦交待琐碎,飞速扫了一眼四周,见偌大一片场地居然不见一个宫人杂役,唯有把守各门的禁卫时,才问:“大王为何欲问上清观?”
一句话却将这看似暴戾实则警惕的少年问得眼角泛红,反让十一娘心口一软。
这双泪眼,显然要比韦太后早前那双要诚挚许多。
“圣上病危,我也是才得了确切消息,怕是……宫中医官如今束手无策,我曾听闻凌虚天师医术精湛,是要去求莹阳阿姑往邙山相请天师前来救治,或许还能妙手回春。”
十一娘连连蹙眉,她肯定太后必然逼令了医官不得外传天子病危一事,贺烨既然得闻,想来是在太医署也有内应,可倘若他这时出宫,岂不暴露自己已然知情?
“大王不可,别说你这时根本无法出宫,就算能够出宫,恐怕也赶不及……”
“但那是我阿兄!他还未及而立之年,我怎能眼睁睁看他被庸医延误以至不治!”贺烨这时两眼通红神色狰狞,十五岁的少年原本已经逐渐锋锐的面部轮廓更加显得肃厉,看上去确如传言般的凶神恶煞,但这时自然不会让十一娘心生畏惧。
“圣上是大王手足,难道不是太后亲子?太后难道就愿眼看圣上早逝?大周医者,精良集于禁内,若非龙体已然药石无医怎敢敷衍失职?凌虚天师虽然精通医术却并不能起死回生,大王这时必须冷静,莫因一时冲动,丢了自家性命,大王多年隐忍,难道就是为了今日被太后看穿伪装痛下杀手?!大王,你若有三长两短,圣上只怕死不瞑目!”
事情紧急,十一娘也懒得去斟词酌句,干脆实话直说,并毫不畏惧贺烨因为这番话心中大痛几乎要吃人一般的神情,坦然又平静地与他对视。
而江迂这时也总算赶到,听得十一娘这番话也是连连啧舌,但他这时自然无睱代为转圜,气喘吁吁地劝道:“殿下,晋王殿下,十一娘说得对,这时可千万不能冲动行事,大王今日只要出了这紫宸门去闯宫禁,太后必然知道咱们在太医属安排有内应,哪还会相信殿下对她毫无防范?太后一旦洞悉大王怀有戒心,势必会对大王不利,大王今日若真要出宫,除非踩着老奴尸首过去,横竖大王若是不保,老奴也无颜活在世上,甚至九泉之下,也无颜面对崔后!大王若要老奴死,还望先行毁伤老奴容面,莫教崔后认出老奴来。”
十一娘敏锐地发现晋王目中逐渐浮现的哀伤与不忍,立即再劝,语气却平和下来:“大王,十一胆敢担保,倘若圣上病情能够得以缓和,太后势必会不遗余力,大王试想,邙山一来一回就算是大王日夜不息摧马不停,至少也需三日,真人是妇人天师又已年迈,怎比大王精力?这一来一往还不需得七、八日?只要圣上病情得以缓和,大王完全可以谏请太后遣人相请天师,到时大王不至犯险,圣上亦能得治,若不然……大王今日便是出宫又有何用?大王若明知于事无益偏自投罗网,岂非莽夫蠢汉?”
一个是当头棒喝,一个是哀求苦劝,虽然方式不同,却到底还是让贺烨渐渐冷静下来,他明白十一娘与江迂的话大有道理,自己这么闯出去除了送死以外对事情毫无益处,可想到唯一的亲人,他的兄长这时已然药石无治眼看就要撒手人寰,顿觉前所未有的悲痛排山倒海一般袭来。
腰中短剑出鞘,竟被重重一掷半没于庭前树干。
十一娘与江迂却知道晋王总算接受了劝阻,两人不约而同吁了口气,十一娘赶忙问道:“圣上眼下如何?”
江迂要答,却被十一娘暗暗给了个眼色。
贺烨见江迂缄默,只好回应:“虽然清醒,可觉胸口剧痛浑身无力,起不得榻,眼下正与贵妃说话。”
“紫宸殿中眼有都有何人?”
“宫人内侍皆拘困于内苑候命,唯贵妃、兰婕妤、薛侍郎与我三人得入寝卧,除此之外便是众医官。”
陆离果然是被留在了紫宸殿!十一娘再吁一口气,说道:“我欲见薛侍郎,未知大王可允准?”
晋王烦躁地挥一挥手:“想见就见,他在内苑,无我之令,任何人不得踏出内苑一步!柳十一,我不是不信你,但非常时刻,你也不能例外,只要一入内苑,可别想再出来!”说完冷哼一声抬脚便走,也不知是想去哪个角落平复心情。
江迂恭恭敬敬向十一娘鞠了一躬,礼谢道:“今日多亏有小娘子劝阻大王,鄙人方才出来之时,仿佛瞧见薛侍郎在内苑八贤亭中,小娘子自便。”便亦步亦趋地跟在贺烨身后一溜小跑。
十一娘对紫宸殿也算熟门熟路了,自知八贤亭是指御书房外的一处亭台,一路过去细心观察,果然没有见到任何宫人内侍出没行走,陆离也的确坐在八贤亭中,显然还不知道她奉诏入宫的事,瞧见她时明显吃了一惊。
各自说了两日以来的经历,十一娘便问陆离:“昨日贺衍清醒,可曾诏见陆哥?”
“第一个诏见之人便是我。”陆离说道,却颇带着莫名的灰心:“圣上其实自知这回危重,预感到时日无多,之所以诏我入见,也是旧话重提,立晋王为储之事,我原本认为圣上想法过于简单,可事情到了如此紧急地步,也不容再从长计议了,故只好先不考虑宗室群臣是否认同,谏言欲立晋王为储必须做到三件事!”
十一娘颔首,表示赞同:“历来立储之事,若君无疾患,多少会问询臣子之见,毕竟倘若不服者居众,或许会生动乱,然若事已危急,的确无睱考虑太多,也只能乾纲独断。”
“我谏言道,首要也是最为关键之事,便是诱杀窦辅安,天子必须由心腹之人节制宫卫,并将太后软禁含象殿,断其联络外界途径;其次是诏见宗正卿南阳王,实诉病情,由他接管京兆府;再次,便是下诏召集宗室王公与文武重臣举行朝会,天子必须当着诸人之面,明旨立储!”
虽说这时兵符未在天子手中,然而只要京都不乱,天子于朝会当众宣告立晋王为储并诏告天下,毛维党即使有心作乱,兵马元帅董洲虽手握兵符,可兵符必须与圣令同时出示才能调动军队,董洲没有圣令,军队若听从号令逼迫京城便是谋逆大罪,董洲只是奉令出征才有统兵之权,日常与各地将领与士卒并无隶属关系,更加谈不上任何交情,有谁会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和他一同谋逆?就算有部分一心图利而至丧心病狂者,那也只是少数,掀不起多大浪花,再说董洲这时正忙着征讨蛮族,不可能立即得闻长安城中变故,贺烨若能稳定长安时局,有的是时间先遣密使持诏将其控制或者诛杀,打董洲一个措手不及。
如若事情真这般顺利,那么也许十一娘的大志就有预想不到提前实现的良机,甚至不需要她“以身相许”,待完事之后,大可找个借口随了莹阳真人遁入道家,从此游山玩水好不自在!
但是……十一娘眼见陆离这般灰心模样,就知道事情不会这般顺利:“贺衍怎么说?”
陆离冷笑:“若真纳谏,便不会这般打草惊蛇了,禁严紫宸殿有何意义?我敢断言,只需两日,倘若太后还不能奉诏入见,必然会先下手为强!天子看来,是不想在生前就与太后刀戈相向彻底反目,然而他临死之前还将贵妃牵涉其中,只怕是……总而言之,此时情势相当危急,一个不好,咱们就会全盘皆输。”
“五成把握。”十一娘竖起一只手掌:“我会保咱们全身而退,但晋王处境就实在堪忧了。”
“晋王若夭于此劫,许他也并非帝星。”
“可我实在看不出帝星是谁。”十一娘蹙眉,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与陆离一席话后,紧张的心情竟然彻底得到了缓解。
第366章 让我如何谅解你?
从八贤亭到贺衍常居寝殿,当中尚隔二十余丈距离,有石径游廊相联,亦有坦坦御道,当然那条贯穿整个大明宫中轴的御道除了天子之外是无人敢走的,这时远望过去,也唯有那条御道积雪最厚,仿佛丝毫未因两日晴朗有所消融。
十一娘记得自己从前最不喜宫廷其中一点便是无处不在的宫人环立、内宦穿梭,那些明明暗暗的目光总让她有种长置窥视的不自在,然而今日这偌大的宫苑漫长的廊径变得空无一人,穿行其间却又让人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萧寂荒凉。
因为各处门禁都有兵卫把守,内苑里反而不需再布看防,可这样的静谧依然无法消缓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肃然,似乎潜藏阴伏的危机感更加浓烈了几分。
十一娘不知那些医官都集中在哪里候命,反正她直到进入寝殿也没有看见半个人影,也不知走入了多少层锦幛,才终于看见跽跪着的秦桑,依稀听见了琴音袅袅,是陌上初,她从前最爱。
“圣上正令贵妃抚琴,还请柳小娘子稍候片刻莫要打扰。”早前贺琰入内禀报十一娘奉令前来时,贵妃已然说服天子“放行”,而通传者正是秦桑,故她这时并不惊诧十一娘的到来,只低声提醒着。
十一娘是奉太后意旨前来侍疾,自然又要再问一遍天子病情。
秦桑尚且有些惊魂未定,回应时带着微微泣音。
她虽然心有别属,对天子从未动情,然而却深深明白在这险象环生的宫廷里,她最坚实的依靠是谁,天子若病重不治,她的将来再度变得祸福难测,当然是忧心忡忡忐忑不安。
十一娘这时也无法安慰这个命运多舛的可怜女子,两人很快陷入了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琴音终于是停止了,十一娘起身走入最后一层纱幔,秦桑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却没有阻拦,也没有跟随。
放轻步伐往里走,十一娘渐渐听见了人语,男子的咳喘与女子的轻泣,后来她终于还是停在了龙榻数步之外,那面山水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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