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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族权后-第1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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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起邵广,贺湛又是连连叹气:“绚之与宁致虽然修书力劝,博容那性情却无丝毫收敛,早前往岭南赴任途中,因可怜一个被豪强欺凌之百姓,又忍不住大闹县衙,他自己都险些挨了板子,好在那县令从他随身行囊里搜出任状,才不敢造次,偏巧那豪强又与他赴任之地县令交好,博容再受排挤,这回连法曹都没捞着,被排挤去了县属土人聚居村郊,好在我一直留有人手在岭南,薛家也有不少故旧在岭南任职,总不至于让博容被那些蛮人迫害。”
  “邵九郎那性情,在岭南多受些磨练未尝无益,如今官场虽然腐败,然也不全都是桀贪骜诈,尤其是在岭南那等远离政治中心之地,不容于眼下朝廷受贬黜居多,九郎在那未必不会结识志同道合者,也许将来对我们也有利处。”十一娘显然也已经对邵广的脾性无可奈何,只不过依本心而言,她却甚是钦佩此一类正直君子,既然无法劝服,只好由他去罢,至多不过花些心思保其安全,些微磨难倒无大碍,不要再有性命之忧就好。
第360章 姐妹相见
  十一娘一直是个一旦拿定主意,便会雷厉风行负诸实践的人,就像她这时收放自如的情绪,心里虽然有无比惦念的过往,可为了果敢坚毅地面对安危莫侧的宿命,从不轻易允许自己触及那些悲痛;也如她对贺衍一旦心如死灰,便会手起刀落斩断爱恨纠葛,不管过去也曾两情相依温柔缱绻,再见只如路人。
  因而这回,她立即与陆离联络,于是长安令宇文盛很快便收到了陆离的拜帖,希望在三日之后,他休沐之时,再次登门请教棋弈,只这一回陆离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鄙有乐徒柳十一娘,因大奇明府高妙棋艺,数回缠求,欲随旁观领教一二,在下不胜烦扰,故此不情之请,还望明府海涵。”
  宇文盛痴迷棋弈,寻常却鲜逢对手,故而对陆离这棋友甚是惺惺相惜,自然不会在意对方带着个小学生前来观战,他虽身为长安令,可忙过了察隐令这桩大事,最近却悠闲得很,原来一过午时就不需上衙,得知陆离这日欲趁休沐来访,干脆连上昼应卯都省了,只在公廨后的衙舍里静候贵客登门。
  一听陆离车马已入坊门,他便早早站在门前恭候,只着一身家常便服,半旧的淡青圆领长袍,虽看来随便,却自有一股洒脱倜傥,十一娘这还是首回近距离目睹这位曾经深获祖父赏识,却大叹锋芒过露以至于罪人无数导致仕途波折的大才子,虽然明知他是因为攀搭韦元平才终于调返长安,可度其言行察其品性,只觉光明磊落不卑不亢,确不似那些趋炎附势之庸碌奸谗。
  宇文盛虽然明知柳十一娘如今为太后跟前“秉笔”,甚至比多少朝堂大臣更加炙手可热,却对她并没有表现出来多少奉承敬畏,看在陆离情面上,只当她为晚辈而已,甚至心安理得任由十一娘在亭台外守炉烹茶,尤其是当与陆离正式开始棋局之后,就连十一娘亲自呈上茶饮,长安令接过便品,连“谢”字都没落着一个——因为某人已经完全沉沦在黑白纵横之间,根本无睱搭理“炙手可热”,许是连喝到嘴里是水是茶都没分清,哪还品得出个好歹优劣来。
  十一娘早已断定宇文盛一改洁身自好而成趋炎附势必怀目的,此刻见他却依然能保持痴迷爱好,心说这人虽然心怀城府,却仍不失率性可爱,于是好感又增几分。
  可她这回目的却并非试探宇文盛,好在其与陆离棋逢对手,一局手谈直到膳时仍难解难分,十一娘这个菜鸟级别的观棋者却是耐不住腹中空空的,而早得夫君嘱咐的万氏也已经张罗好了一桌热食,眼看到了时辰还不见人,于是亲自来请。
  十一娘示意万氏莫要打扰对弈二人,随她悄悄出了亭台,很是谦恭地施以一揖:“十一今日叨扰娘子了。”
  万氏虽然不爱交际,可身为官家妇,自是也知道面前这个小丫头非比普通,甚至于她还从未出面招待过如十一娘般的贵客,好几日前已是惴惴不安,幸好还有个璇玑消息灵通,加以安抚:“柳小娘子虽然金尊玉贵,打听得知却并不刁蛮跋扈,世家闺秀们虽也有些对其暗怀妒意,然却无人曾诽柳小娘子品格有缺,应是真正大家闺秀,温婉大方八面玲珑,既是她主动登门拜访,又岂会为难主家?娘子不需忧虑,汤食备得可口周全即好,甚至不需过于奢侈。”
  万氏仍有些担心:“这位柳十一娘,听说才华更胜裴后当年,我却是才疏学浅,真不知与她如何交流……她年纪虽小,却已是莹阳真人高足,更甚至颇得太后看重,我实担心,要万一任何不周,就怕坏了夫君筹谋……璇玑,那日你必须在旁作陪,否则我实难安心。”
  这日一见十一娘,果然毫无那些刁蛮千金的颐指气使,并主动拉了自己的手,一路上观赏宅中景致,半点也没显露出对布置简朴的鄙夷来,甚至于路经一株梅树时,还惊喜得止住步伐,大赞此株虬枝苍劲,未经修剪反而意趣天然,颇有些挪不动步的模样,便连一贯寡言少语羞于应酬的万氏也被激发了谈兴,含笑解释一番。
  “原是夫君出外游玩时偶见一株枯梅,据说是曾遇雷劈,竟枯死了,夫君移植宅中,又得璇玑悉心照料,竟枯木再生,旧年还曾吐蕊,惜此时未及花期。”
  十一娘笑道:“观其已然含苞,料得初雪之后必将绽放,老枝繁红,到时不知何样风骨,真恨不得当此株梅红绽放时,容我将之入画。”
  万氏居然顺口便应承下来:“这有何难?到时待雪后梅绽,妾身再请小娘子过来小住几日。”
  事后万氏也是好番惊奇,自己本是谨小慎微的人,又一贯拘泥应酬,就连族中有个姐姐,不过嫁给勋贵庶子,自己在她面前都是自惭形秽得很,这回也不知哪来的胆量,未与夫主商议一声,竟鬼使神差主动邀请贵女过家小住……
  可当时的万氏并没有自觉冒昧,她领着十一娘到了自己居住的院落,眼瞅着璇玑跽跪在食案边上斟饮布食时,竟然脱口而出:“这位便是璇玑,与妾身一贯亲如姐妹……璇玑莫要见外,让仆婢们服侍便好,你且落座。”
  万氏是被十一娘的平易近人搅昏了头脑,璇玑却至始至终保持着清醒——她虽被宇文盛夫妇两人惜重,日常内务甚至于是她统管打理,然而到底因为身份限制,并无机会与贵妇贵女同宴而欢,万氏不擅应酬,璇玑又因身份所限,导致宇文盛从并没带家眷去别府赴宴,而宇文盛宴请贵族勋望,也从未在家中设宴,多数都是在外,并不一定需要女眷随行,纵然在家设宴,请的也多是下属亲朋,万氏就算不擅应酬,有璇玑在旁侍候提醒倒也不至于出丑。
  故而十一娘还真算是宇文盛内宅宴请独一无二的贵客了。
  依据大周礼教,客人尊贵与否从来不因年龄排序,别看十一娘尚未及笄,但让一姬人共席而食确实算是万氏失仪不敬了。
  更别说璇玑自从十一娘踏进这院落时,就留意见对方一直盯着她明里暗里打量不止,这些名门闺秀可都是人精,更何况小小年纪便能秉笔拟诏的柳十一娘?!璇玑肯定小丫头从自己穿着打扮上就能推断出自己的姬妾身份,哪愿意与自己同席而坐!
  主母也不知道今日是怎么回事,连这最是基本的待客礼仪居然都抛之脑后……
  满腹愁闷的璇玑又哪能料到万氏是中了十一娘的“糖衣炮弹”,只道对方温良无害天真浪漫,压根没想到璇玑是何身份,只以为那何绍祖的正妻方氏每每来访,都是璇玑出面应酬,对方从来都不敢任何异议,甚至于俯首贴耳阿谀奉承,又哪会比较方氏不过吏员之女,与柳十一娘根本不在同一阶层。
  故而璇玑只好转圜:“娘子因怜惜妾身一番劳累,方如此盛情,但妾身理应侍奉贵客,怎敢贪功?”
  万氏这时才注意到小贵客的忽然“沉默不语”,惊觉自己言行有违礼矩,顿时惊惶,却嗫嚅着不知如何解释,璇玑却不动声色地再替十一娘夹了一箸切得薄如蝉翼的薰肠,继续转圜:“敝家娘子待下一贯宽和仁慈,尤其对待妾身,更是友爱善厚,就说这味薰肠,还是娘子与妾身一齐腌制,还望柳小娘子略尝,虽不比珍馐佳肴,却也是别处难尝味道。”
  可让璇玑万万没想到的是,小贵客缄默多时之后,居然说了一句——
  “璇玑娘子恕我轻薄了,因从未见过娘子这等倾国倾城,一时魂飞天外……万娘子说得甚好,何必与我见外,还请入座安席。”
第361章 相见不能相认
  第一眼,也只需一眼,十一娘就已经认出了璇玑。
  那一瞬间有种醍醐灌顶之感,秦苏,六娘从前闺字,岂不正与璇玑贴合?
  前秦时,秦州苏惠,绣诗璇玑图,而她的六妹妹在闺阁时候,便是沉迷于解读璇玑图。
  可惜纵然能解前人诗文,终究也与前秦苏惠一般,遇见了那么一个始乱终弃者。
  故然这时,当年如霜矝傲的女子,已经变得烟视媚行娇艳无双,那个不甘人下风骨凛冽的女子,这时却能莞尔自讽,将自己比作草芥毫无羞恨,但十一娘仍然还是一眼笃定了她!
  宇文盛的这位宠妾,就是她的六妹妹,裴秦苏,她没有死,她还活着,和从前天壤之别的活着,但她到底还活着!
  感谢上苍,还是让她活着了,没有死亡于屈辱折磨,这么坚强不屈地活于天地之间。
  六妹妹,感谢你活着,感谢你与我再见,虽然……
  十一娘忍耐着胸膛里突然的波涛汹涌,眼角不红,谈笑嫣然。
  那熏肠吃在口里,已经没有了熟悉的家族味道,六妹隐藏得很好。
  风尘造作,浓妆艳抹,已经看不出从前的冷傲高洁,这也隐藏得很好,想必就算遇见故人,也难以被一眼拆穿了。
  只除了至亲姐妹,除了我,你的从来不算要好,甚至过于疏远的五姐姐。
  十一娘忽然极想饮酒,却一直强忍着。
  但愿有朝一日,六娘,咱们能试酣畅一醉,说我有几分悔恨,说你有多少艰辛,抱头一哭,这是我们姐妹从来没有的亲密。
  可这时……六娘,原谅我不能与你坦诚相见,并且要对你施以阴谋。
  秦苏,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也是了解你的,但这一刻,细微末节,我却都已想到。
  于是十一娘如常平静地与万氏妻妾用完这一餐膳食,依然如筹谋那般,开始赞扬厅堂中那方夹缬屏风:“画稿相当不错,不知出于何市?”
  万氏大约也看出贵客不同凡俗,尤其欣赏璇玑品貌而并不在意她的身份,笑着说道:“摆设事物,妾身一贯绌于择佳,皆为璇玑选购。”
  璇玑却轻描淡写一语带过:“东市,隆庆铺。”
  十一娘确也知道隆庆夹缬,微笑道:“这就难怪了,果然染法眼熟,只这染色过于陈华,反而有亏底稿,市坊夹缬铺为了奉迎权贵,一昧铺张用艳,殊不知反失秀雅。”
  璇玑数回前往的西市夹缬铺,正是以秀雅为佳,只不过达官显贵鲜少涉足,那个地方多是做商贾市井生意,十一娘这时有意引导,自然会留意璇玑反应。
  如若她多回前往只因照顾生意的话,这时当然会顺水推舟提起。
  然而璇玑却并没有接着十一娘的话推荐自己日常光顾之处。
  那么,就是有心隐瞒了。
  十一娘心下洞明,肯定宇文盛与西妩女背后势力有关!
  告辞之前,她礼谢万氏:“娘子勿忘今日允诺,待日后雪落梅香之时,可得邀吾小住数日……璇玑娘子,今日一谈,颇觉尽兴,改日再行叨扰,娘子勿怪十一缠烦。”
  目送着十一娘上车行远,万氏犹自感慨:“若眼下贵妇贵女都如十一娘一般,我也不至于担忧应酬了。”
  宇文盛尚且惋惜:“今日与绚之不分胜负,可惜明日他要入宫当值,否则必定留宿。”
  璇玑最没好气,推了一把宇文盛,却挽住了万氏的胳膊:“妾身倒觉得,薛绚之也还罢了,这柳十一娘才是深怀城府,殊不见她一个稚龄女孩,三言两句便让娘子戒心尽除?就连妾身,面对她也有如洽沐春风,虽是大家闺秀,小小年纪便能如此周全,也难怪太后会留她身边秉笔拟诏,娘子,对柳十一娘,你还是要更加警慎方好!”
  璇玑哪能想到,正是她的过于警慎才“泄露天机”。
  回上清观的马车里,这时陆离看着被十一娘一双手掌掐紧的胳膊,只觉耳尖发烫,心头炎流滚滚,只有移开目光,才能缓解他的窘迫震憾,可仍然不能缓解全身僵硬与心头怦然。
  仿佛整个世界都蓦然悄寂,一切市井喧哗都黯然无声,唯有自己急促的呼吸与空洞的心跳,正在震激耳畔。
  一恍惚的失神,却唯愿千古的凝固。
  其实不需千古,只要多那一刻的延长,也许陆离都会忍不住反握那一双手。
  十一娘却晃动着陆离的小臂,说话时,几乎带着哽咽:“陆哥,是秦苏,是秦苏呀,太好了,这太好了。”
  陆离:……
  请原谅我,秦苏是谁?
  但他又突然惊觉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手背上,带着温度,仿佛炙伤体肤,一点点的伤痛,就这么深入他的血液骨髓。
  “是六娘,是六娘!她没有死,她还活着,她就是璇玑,陆哥,你知道我多庆幸?可我又是多么心痛?六娘多么傲骨峋峋,甚至于宁愿大闹丹凤门也不愿为何家鬼,含笑赴死也不愿苟延活命!可是世事残酷,最终……当我得知她沦为官妓,我甚至痛恨自己,与其让她这样活着,还不如当初……让她与家人同死!如同六娘,宁死不屈,我怎能将她陷于如此屈辱之境,受尽折辱,却终难免却一死。”
  眼看着语无伦次的丫头,连哭都不能放声,只能掐着他胳膊压抑着哽咽,可眼泪却止不住地滴落,陆离心下也是一片荒凉。
  他没有见过她哭,从没有,在渥丹那一世。
  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无助,这样隐忍,这样地……悲痛欲绝!
  他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如若就这样地,我们远离长安,远离这些恩怨情仇,不管这段时日多么短暂,我只要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好不好?
  我们这样相互依靠着,你在我的臂膀下,我在你的耳鬓边。
  能有这样的一日,渥丹,许我就能永不遗憾了。
  可是渥丹,我心早知,一旦开始,就无法结束。
  所以现在明明面对痛哭的你,我也只能正襟危坐着。
  甚至不能,执卿之手,纵卿一哭。
  陆离闭眼又闭眼,终于在克制了自己的情绪后,轻轻拿开十一娘的手:“都已经过去了,你应明白,活着有多重要。”
  他看她无措的手,最终只能掩面,微弯下身子,似乎想要伏膝,到底还隐忍着,手移开时,泪眼依旧,神色却已平静如常:“陆哥,我知道六娘,之所以忍辱偷生,这么活着,一定,一定也是不甘家族之冤……我与她目的相同,可却无法姐妹相认……因为,只因为我今日看出来了,她或许受尽屈辱,但眼下却是幸福着,她虽为姬人,对万氏也罢,宇文盛也好,却视为家人,是她眼下,唯二家人。”
  十一娘努力平息自己的情绪,逐渐地泪意消却,逐渐地哽咽不再:“没有宇文盛之信任纵容,六娘决不可能与西妩数次私会,甚至于她当年沦落岭南,若无宇文盛援救,只怕如今尚还……我了解六娘,若非心存复仇之志,决无可能忍辱偷生,可要她甘愿为妾以情相许,也必不容易,但她这时,俨然不以姬妾为耻,至少这点,我还能洞悉。”
  深深吸一口气之后,十一娘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她与宇文盛当为生死与共,然而……宇文盛目前虽非咱们敌人,将来却未必为我们盟友,陆哥……我不知道将来倘若面临两难选择时我会怎么做,因而,我不愿与六娘相认,我不愿让她万一直面抉择,因此,抉择最好由我来做,不过万一她将来怨恨我……陆哥,如若当时我已无法亲自向她解释了,还请你宽慰一二,不必告诉她我究竟是谁,只望陆哥劝服六娘继续活着,哪怕孤独一人,也必须活着,陆哥,我真不愿结果会是如此,可只要我不能笃定宇文盛是敌是友,我就必须做好最坏打算……我真狠毒,不是么?陆哥,我真怕我已经渐渐成为我曾经深恶痛绝那一类人了。”
  陆离稳稳看着面前的女子,她垂着眸,明明弱不胜衣却隐忍坚持的模样。
  很心痛,却极钦佩。
  “你不会。”
  陆离最终用十分简洁却肯定的口吻,表达他的无限温柔。
第362章 阮郎“痴”,事态急!
  接连三日飞雪,这日终于放晴,尽管整个长安城都笼罩于一片银装素裹,可市坊间却依然很快热闹起来,名大商铺忙着张灯结彩,高门大户外,也有身着新袄的仆役忙进忙出,励新六年终于走到了末尾,又是接近新岁的辰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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