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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族权后-第1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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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榜及第的“同年”,也有已经授职入仕者。
比如眼下正在高谈阔论的较书郎林昔。
关于此人,十一娘早前才听陆离提起过,知道他为钦授弘文馆较书,耿于直言的性情与其父林霄上近似,林霄上当年颇得裴相看重,更得德宗器重,仕途顺遂,奈何早逝,唯有这么一个独子,不知是否因为林霄上的缘故,林昔明经及第后不过守职三年便得释褐,还是钦授较书郎,这一恩荣,足让天下士子钦羡。
而这时赏评画作已经告一段落,做为唯一闺秀,十一娘自觉地避让出首席,独坐一隅。
可依然还是在这四面漏空,唯有轻纱垂挡的水榭里,对于众郎君谈经论史自然能听得清楚明白,更不说此时话题移转到政令国事上,林昔那慨然之谈越发掷地有声。
“单纯搜括逃户,根本不能遏制百姓流亡,倘若农户得以安居乐业,有谁愿意寄佃豪富甚至卖身为奴?追究根由,还是地方官府授田早已不足,然民户所摊赋税却依然按足亩缴纳,民众不能承担重赋,便给予贵族豪强兼并耕地机会,甚至与官员狼狈为奸,强占民田!而每每搜括逃户强逼佃农归田,却不予足田亩,依然会有逃亡!想要根治,势必只能严察隐田,重罚兼并民亩之贪官地霸,按律百亩授田,丁户得以安居乐业,自然不会再有逃亡之心,君国财政之忧才能得以解除。”
听到这里,碧奴首先坐立不安了,十一娘眼见她忧心忡忡,压低声音笑着抚慰:“不用担心,虽然圣上下令搜括逃户,还没人敢察到显望头上,再者,就算敢察,你舅舅一家身份这时也非逃户。”
有那些豪阔明知逃户仍旧收容,不过是为剥削劳力,那些处于逃亡的佃农,当然不可能如同真正佃农一般缴纳收成,为养家糊口,所缴粟米翻番几倍,可即使如此,却也比赋税轻省,不至于忍饥挨饿。当然,几乎没有豪阔愿意为逃户伪造客籍,万一被察到,不过是由得官府将逃户解送原籍,他们只需承担罚金而已,甚至打点得当,逃户都不用解送,依然乐于被豪阔剥削压榨。
十一娘却是为碧奴舅家伪造了客籍,更没有兼并民田之行,因而不可能被察到头上。
“这位郎君所言不错!”碧奴因为十一娘的宽解才刚放下心来,便听这一句附和,她不由遁声望去,却见发言者跽座末席,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身上那件白袍洗得竟已经泛灰了,又是面黄饥受的模样,显然家境不是那么优渥。
十一娘也品度着这位应当是寄籍京都准备赴考的士子,不是没落世族就是寒微子弟,果然便听他说道。
“在下从潭州赴京,一路之上不少见闻,自从朝廷下令搜括逃户,兼并隐田者不过贿以资财,即逃罚究,而那些被逼走投无路不得不逃亡之民,辛苦一年,才缴足佃租,便被搜括出来押解原籍,可官府又无田分配,干脆没为苦役,更有胆大贪宦,竟然借着朝廷搜括令与豪霸勾结,强占民田,将良民冤为逃户罚罪,岂非更令势态恶化?”
林昔听得义愤填膺:“真亏冯相国还在御前表功,称搜括令大见成效,坚持下去何愁赋税不足?也是,官员勾结权贵,只要舍财应付过去这桩,补齐旧岁所欠赋税,转头又能变本加厉,可谓舍小利而得大益,真正受苦者,只有平民百姓!”
这两人谈论得异常激烈,可大多数士子却都面色古怪,静默着不曾附和。
议论国政虽不要紧,然则只凭空口之说斥责相国贪昧欺民,这却大不合适了,就连贺湛与陆离明明知道冯伯璋一党的确犯下了这样的罪行,可无凭无据,这时当然也只有缄默不语。
李十三郎这个主人干脆终止了这个话题:“这赋税改革之事历来就有争论,我等白身未曾入仕者因也不熟地方政务,此时议来也是纸上谈兵,冯相国督办搜括一事,功过是非也自有圣人评断,可不该私下议论……眼下已近午正,咱们还是叫上酒菜,续以论文评赋,才是文会目的。”
便率先将自己诗作吟诵一首,由众人品评。
然而文会未散,却忽闻苑外吵嚷喧腾,众人皆觉诧异,交待下去一打听,得到的却是一桩悚人听闻的恶事!
——此处位于曲江池畔,只与芙蓉园隔水相望,然而就在这游苑外,天子脚下长安城中,甚至是别宫芙蓉园不远,居然有歹人行凶,光天化日下将人斩杀当场!
第246章 刑场冤声
好端端的文会遇上了凶杀案,这未免有些扫兴,更不提那杀人者还未被当场捕获,竟然不知逃去哪里,这当然会引来坊间武侯甚至惊动巡防禁卫,而命案现场四周都是游苑,有显贵望族的私产,也有商贾购置营利的场所,更不乏如此间一般,好比柳仕宜这等无心科举也不得门荫的世家子弟置下,表面上是私产,实际也会租赁出去供人赏玩聚会,各大游苑的业主极为复杂,宾客也绝不单一,谁知道哪个就与凶犯相关,展开搜察就成了必然。
果然,还不待众人离散,武侯便已经登门,不过眼看在场多数都是显望子弟,他们也不敢吆责追问,陪着笑脸让众人暂留游苑莫要乱走,这才心急火燎地催促游苑里的管事,快请东家前来配合转圜。
柳仕宜自然就被惊动了,他赶到此处瞧见十一娘竟然也在,倒是甚为诧异,根本没有搭理那武侯,上前就问十一娘:“伊伊怎么也在,没受什么惊吓罢?”
居然当着这么多外男面前直称十一娘小名!
当侄女的没好气瞪了一眼这位半点不靠谱的叔父,表示自己没有受到惊吓,见连那些武侯这时都被一惊一乍的柳仕宜引得眼睛直往自己身上撇,只好一本正经解释:“李十三郎邀请侄女来此评赏画作。”
柳仕宜这才想起来此目的,转身就与一个领队勾肩搭背:“这处别苑是我名下,今日是借租给李十三郎,不过是供文会场所,与那起命案可没丝毫关联。”
领队刚才已经小心翼翼地询问了一番李十三郎等,并没有发现任何蹊跷,这时倒也没再为难,却说道:“据目击者称,那凶犯得手后立即逃窜,也不知是否潜藏在贵宅,还望柳郎君允可,让敝职四处察看察看。”
“请便。”柳仕宜当然没有拒绝。
却有几个等得颇有些不耐的宾客,叫嚷着能否离开,这又让那领队为难起来,抱揖说道:“因为事关重大,还请各位暂留此处等候消息,京兆尹已经赶来盘察,需得毛府君允准,各位才能离开。”
这起命案竟然惊动了京兆尹!
刚刚还不耐烦来回踱步的两个郎君这时也只能一撩袍子重新落座。
“柳郎君可打听见死者是谁?”贺湛压低声音问道,依他料想,即便京都要地光天白日发生命案,等闲也不会惊动毛趋这尊大神,除非死者身份不普通。
果然便得到一个答案:“听说是刘渡。”
刘渡!!!
十一娘心头一沉,先是与贺湛四目一对,两人不约而同又看向陆离。
刘渡终于出事了,但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被人刺杀在众目睽睽之下,凶犯还跑得无影无踪,可见艺高胆大兼有靠山,应当是太后已经开始收网行动,目的决不会只是清除刘渡而已,冯伯璋以及薛谦只怕岌岌可危了。
虽然十一娘的“保薛”计划早早已经执行,可是否达到预料效果眼下才是关键,这时未免忐忑难安。
可当着诸多人在场,她也不便与陆离商量议论。
一直等万年尉到场,又亲自询问了一番众人,并录以笔证后,才终于允可离开。
有意落在最后的陆离眼见十一娘与贺湛那关切的注视,倒是微微一笑,拍了拍贺湛肩头留下“放心”二字,便打马回府。
然而就在这日下昼,因曲江之畔刺杀朝廷命官刘渡的凶犯有若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京兆尹毛趋与万年令曹刚正且一筹莫展焦头烂额时,在东市最为喧繁的敞集中心,那方设置来处决罪犯的高台之上,却有一妇人忽然登上、怦然跪地、大呼冤枉!
长安城东、西二市皆设刑场,西刑场又称独柳树,东刑场俗称决刑台,但有犯人押此处决,固然会引得万众围观,可平常没有刑决的热闹看时,东市这决刑台四周却是小商贩聚集处,从柴米油盐到胭脂水粉,卖什么的都有,当然,到敞集采买者多为平民百姓,鲜少有华衣贵族,因而这地方乍一看哄闹无序十分喧嚷。
决刑台寻常并不设丁勇看守,要说那也不过就是一方高台几树刑桩,也没有看守的必要。
因而这日下昼,刚刚摆开场合的敞集正值最为热闹的时间,小商贩忙着吆喝招揽,那些朝早起身赶了小半昼路才总算抵达东市的百姓们,注意力也全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上,或者是忙着讨价还价,根本没人注意当中的决刑台。
只到一声凄厉的哭喊,引得挨近刑场的一堆人留意,下意识跟着喊道“快看”!
不过多久,千百双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高高的决刑台上。
那妇人只着一身白单,披发跣足,跪于高台之上,满脸涕泪横流,她双臂高举,托着一铜盘,而铜盘之上,似乎是卷轴经折不一的文书。
声声冤枉,逐渐震慎得四周的喧吵平息。
直到偌大的敞集安静下来,压低的议论再无法干扰那妇人的语音。
“妾身丈夫郭园,原任汉州司户,四年之前,被刺史刘渡要胁将朝廷下拨灾粮克扣,交商贾高价售卖!造成汉州灾民饿死无数,激发民变!”
刘渡一案在四年前引得天子书诏罪己,百姓们多少都有听闻,不久前刘渡因为天示灾异而无罪释放,更是引得不少议论,可平民百姓哪里闹得明白刘渡是忠是奸,也就是议论两声罢了,没想到,今日却忽然出现这么一个妇人居然跪上刑场揭发刘渡罪行!
只听过有人去敲登闻鼓,可真没听过跑刑场喊冤的稀罕事。
一时间议论轰响,却有不少人急得扯着嗓门:“先莫议论,听这妇人接着说!”
一阵骚乱,这回刑场四围安静下来后,简直落针可闻。
“刘渡情知事发,将妾身丈夫杀人灭口,因先夫早有防范,妾身才能带着小儿逃出生天,又因先夫生前为防万一,将与商贾交易之文书盗出,私藏别处,只暗中告诉妾身,这才免却被刘渡销毁。”妇人将手中铜盘前推几寸:“此乃先夫遗留书证。”
说完这句后,妇人似乎才力有不逮,将书证置于一旁,继续跪诉道:“妾身打听得刘渡将罪责尽推先夫一人身上,称先夫盗毁文书、畏罪潜逃,妾身本欲上呈书证当面指证刘渡,然而又听说朝中有冯、薛二相力保刘渡,故心有迟疑,担心一旦露面再遇杀人灭口,非但不能为先夫复仇,甚至不能揭露刘渡之罪!”
“果然,四年过去,刘渡非但没有被问罪处死,反而因天显灾异而获开释!”
“倘若天显灾异真为枉污忠良,何故刘渡经释后依然发生雪灾,冻死无辜!”
“分明是冯薛二相为庇奸侫助其脱罪而欺君瞒上愚弄百姓!”
“先夫不过区区司户,若无刘渡授意,哪敢盗卖灾粮,刘渡为刺史,也万无不知灾粮未有依令下发之理!这些书证,均由刘渡签署下达,便是铁证!”
“而先夫已然被刘渡杀人灭口,却污为畏罪潜逃,若妾身不揭穿刘渡罪行,将来妾身小儿岂非终生都是罪逃之人,而不见天日?”
“妾身听闻刘渡遇释,自知无力抗衡,只好将先夫所遗钱财尽数用来收买刺客,终于,今日在曲江之畔,将这狗官斩杀!”
“刘渡不死,妾身固然能当场诉冤,只怕有国相包庇,这狗官也会逍遥法外,倘若如此,妾身无颜去见九泉之下先夫!”
“妾身自知杀人偿命,不求能得逃脱,只望在场这么多双眼耳能将妾身冤情铭记,将妾身所书血状及罪证转呈!”
“妾身夫妇虽皆为罪人,但小儿无辜,倘若圣人能明断秋毫,将刘渡依法治罪,只望能念妾身揭穿奸侫有功,赦小儿无罪!”
“列位父老,妾身遗孤便在东市云来客栈寄住,还望好心人在妾身死后,能将之转送官衙!”
说完这最后一句,妇人忽然抽出一匕,竟当众直插心口,而她自刺前,人已经步到刑台边沿,故而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妇人坠亡决刑台下!
第247章 英国公子
郭妻将东市闹了个沸反盈天,此事飞快传遍了整个长安城,本就耳目发达的贺湛自然是极早听说那一拨人,消息既然传到上清观,十一娘当然也立即得闻,她冷冷一笑道:“四年没有消息那关键人证,今日才确定是被杀人灭口,神奇则是,郭园妻一介女流,竟然有这本事隐蔽数载,还神鬼不知混入京城,收买那刺客简直有若神兵正将,光天化日下,又是在芙蓉园周边,竟然斩杀朝廷命官后不翼而飞,连蛛丝马迹都未留下!”
贺湛也接着冷笑:“千里赴京买/凶杀人又算什么?郭妻一个妇人,竟然有如此坚定决心自刺而亡,也不知太后是怎么说服。”
显然,那“身怀绝技”的刺客决不是郭妻这么一个女流之辈单靠钱财就能收买,若无“高人”背后相助,得手后哪能这么轻易逃脱?而那对孤儿寡母,若无“高人”收留,也不可能躲过朝廷四载海捕,几乎是无声无息混入长安。
“太后虽这时才发动,局却在一早就布好了,郭园到底是被谁杀人灭口尚不可知,但郭妻一定会以为凶手是刘渡,他们一家都被定为畏罪潜逃,即便能逃脱海捕,也终生见不得光,更何况落到太后手里,为了独子性命与前程,郭妻又能怎么选择?”十一娘说道。
“不得不说,刑场喊冤,当众自绝,对百姓震撼极大,势必尽信郭妻之辞,只怕这时众口针对,都是刘渡死有余辜,薛冯包庇纵恶了。”
“可这也是事实。”十一娘垂眸:“薛世父一念之差,正好步入太后设下陷井。”
贺湛也是摇头。
“十四郎,太后已经开始了,但,这也仅仅只是开始。”十一娘神情凝肃:“郭妻今日已经喊出天降灾异为冯薛二相欺君瞒上,紧跟着势必会有证据显现,并且,自从肃宗帝时搜括逃户,主办官员几乎是与冯伯璋这回行动别无二致,可哪回都没闹得这般议论纷扰,今日林昔直指冯伯璋贪昧祸民,他固然为耿率之心,背后却难保没有人利用他这脾性,而且,竟然连一个贫微子弟,居然也能知获搜括罪行,可见民间各地恶议沸盈,这些可都是罪名。”
贺湛颔首:“虽说搜括逃户一事是冯伯璋主办,但不提那些官员不少是通过薛相举荐,便连冯伯璋,也是因为薛相保举才能取信天子,薛相这回,必然受牵。”
“仅只如此,咱们计划也算顺利,至少薛氏一族还不至受牵。”十一娘叹息一声:“但愿太后心怀更大企图,挑冯伯璋这软枺又爻停叛κ栏敢惶跎贰!�
“刘渡已死,太后想必也不会再提裴郑旧案。”贺湛安抚道:“毕竟这时牵连太广,导致内乱纷扰,无疑是给予潘逆兵犯北境之机。”
但愿如此罢。
十一娘仍然忧心忡忡,因她直觉,大变已经迫在眉睫。
这日傍晚,西城崇贤坊一间颇为简陋客栈,今日在李十三郎举办文会上附和林昔的那个青年文士柴取,刚刚吃完一碗热腾腾的汤饼,推开一扇窗扉,准备借着还未曾黯淡的天光看上一阵经书,却被一不速之客打扰。
这位访客看上去不过十六、七,穿着一身白袍,质地却是极其考究的织锦,衣上兰叶暗纹,遁着光照才在行止间隐隐浮现,他这么迈门而入,站定环揖,与这间栈房简朴的陈设大显格格不入,就像是一樽名贵无双的脂玉瓶,摆在了柴房马圈一般。
可听他直称寒微文士“柴兄”,又大大方方据席跽坐,仿佛是与柴取十分熟识一般。
“徐小弟,这时即将宵禁,你何故来此?”柴取分外惊讶。
“确有要紧事。”徐修能话音才落,便闻远远一声鼓响,果然到宵禁之时了,他便笑道:“看来,今晚且得叨扰柴兄收留了。”
柴取面颊微红:“只要徐小弟不显敝处简陋。”
徐修能却没与柴取过多客套,交待跟他前来一个僮仆:“让掌柜呈来佳肴美酒,今日我要与柴兄秉烛夜谈。”
那僮仆应了一声就出去,不过多久,掌柜却跟着一同入内,眼见着柴取对面跽坐那位少年穿着不凡,脸上本来的怒气一扫而光,却依然嗫嚅说道:“这位客官,实在是……小店本微利薄,柴郎君又已,又已欠下三日住资……”
柴取一时大窘,瞪着掌柜:“某不是将书卷作抵,告之你且待三五日,便有家人赶到……”
他话未说完,徐修能却已经厉厉看向自家僮仆:“这点小事都处办不好?我英国公府脸面何存!”
掌柜一听英国公三字,面色更是一变,一个嘴巴毫不犹豫就扇自家脸上:“怪小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再无二话退了出去。
徐修能举手阻止了柴取的解释,微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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