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姻谋天下-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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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充犯事不大,弹劾他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武承肃沉声道,“这样的奏本递进门下省,要几日才能审阅完毕?”
  有人说两日,也有说三日的。柳正怕太子有要事才问,便恭敬道:
  “门下递到御前,怎么也是两日之后了。若经中书,则要更久。楚冀才显然是早有预谋,中间又有人帮衬,因此风声一点没露,早朝上陛下才直接发落了欧阳充。”
  武承肃听了之后不禁冷笑。
  问题就出在这里!
  那折子递进门下省,又直接到了御前,显然是武岳授意,中间一路无阻不说,还没进中书省的大门。那么,楚奉仪又怎么会在前一天晚上知晓此事,并因此郁郁,终于自缢呢?
  丁鑫回话的时候,武承肃便直觉不对,苦想了半个多时辰也想不通,直到看到案上的奏本,他才恍然大悟。
  楚冀才没那个本事,他可是一丁点儿消息也送不进来的,且他那个女儿活着总比死了强,楚冀才犯不着因为自己首鼠两端就逼得女儿自尽。
  然而楚奉仪是自缢无疑,消息是别人告诉楚奉仪的,恐怕说的就是楚冀才令其自缢。可那人是谁,为的又是什么目的?
  武承肃起先怀疑楚奉仪之死是武岳所为,可他不过编造了一封手书,便令楚冀才无法做人,武岳也跟着被抹黑。想武岳那般精明,似乎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接着,武承肃便想到了钱氏,可他马上又否定了这个念头。
  钱皇后的手段多半跋扈,想要算计哪个,就直奔着那人去。即便她想挑拨武岳父子,也不太可能绕这样一个弯,白费了许多力气,何况彼时钱皇后与武承肃一心,不会冒险连东宫一起打击。
  即便是现在,钱皇后也不会做动摇武承肃根基的事,诸如谏诤官自尽事小,若传出东宫谋害女眷,可就是武承肃德行有亏了。
  武承肃思来想去,似乎只剩了卫氏和魏国两股势力。
  他将心中猜疑与属臣说了,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了一个多时辰,也没得出什么结论来。武承肃便吩咐他们散了,自己往八凤殿去用午膳。
  自阳筠卧床起,武承肃便尽量只在上午议事,下午往往让众人歇了,得了空便往八凤殿跑。
  众臣皆知太子殿下对太子妃体贴照顾,一面感慨他痴情,一面又担心,怕情深误事。所幸太子妃无甚根基,其胞妹虽要嫁入宁王府做世子夫人,却未必帮得上什么忙。
  宁王世子毕竟没什么作为,连廉王府那位二公子的一半也比不上。
  众人一行出宫,一行悄声议论阳筠的事。柳正在旁听得认真,只是不说话。旁人均知柳正慎言,不过打趣了他两句,便由着他只听不语了。
  殊不知柳正另有心事。
  柳正字守一,乙科进士出身,官至枢密直学士,其子柳克明,才刚得了表字正心,既点了“明”字自省之意,又警其持念务必端方,他日身为史官,不可有半点偏颇。
  柳克明与宁王世子武承训是从小就在一处的玩伴,克明矢志做个青史留名的史官,因此常在家中苦读,倒也不难懂,而素来不显山露水的武承训据说也拜了师父,学起经史典籍来了。
  更有甚者,据柳克明回家感慨,连他有休歇,偶尔跟着去打打马球,武承训却整日闷在家里,一月出门不过两次。
  好好个宁王世子,读起书来这般用功,不为入朝又是为何?柳正只觉众人议论实在无稽,故而才不插话。
  这武承训心机颇深,若果然让他入朝,时日一久,未必不是阳筠的助力。
  柳正一路回府,刚巧路过卫侍郎的门前。
  卫氏宅子从门外看不出什么特别,不过是高门大户,正门两旁各有一个高三尺六的石狮子,门额上的“卫府”二字是太祖皇帝御笔亲书。若非要去旁的勋贵之家区别开来,便是那太祖皇帝御赐的,上书“忠贯白日”四字的匾额了。
  柳正轻轻一一笑。
  卫府也还算是好的,至少没那么些腌臜事。
  都中多少人家皆是一般,外面看着这般堂皇庄重,里头竟是那般深不见底。

☆、第一五七回 重阳日

  崇明殿议事毕,武承肃便往八凤殿去。他毫不顾忌地把朝上的事都说给阳筠听,又讲了武岳与他私下里说的那些话,问阳筠武岳是何意。
  “外头的事我能懂多少呢?怕是连纸上谈兵也不如。”阳筠正在内室来回走着,见武承肃问她这个,不禁无奈一笑,道,“左不过是浩浩汤汤去祈福罢,我倒想不出别的什么了。”
  “可父皇似乎计划着拟什么诏书。”武承肃颇不放心,“定是与你有关,却不知他是何打算。”
  “想来不是存心使坏,不过是捧着我罢了,你倒不必如此劳心。”阳筠笑着安抚他道。
  武承肃摇了摇头。
  “我倒也知道父皇如今定会捧着你,若父皇真心与我修好,以后也会对你多加照拂。只是‘日中则昃,月盈则食’,这‘登高跌重’的道理我时刻谨记于心。”
  阳筠略一思忖便明白了武承肃的苦心,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硬生生地岔开话题,说起段良媛与璟哥儿的事来。
  “璟哥儿如今正是好动的时候,走起路来横冲直撞的,段良媛不敢带他过来,”阳筠微笑道,“我倒真想让她带过来瞧瞧呢。”
  “璟哥儿不够机灵,也不知在延芳殿能不能好些。”武承肃苦笑道,“要还跟现在一样,再过两年也难启蒙。”
  阳筠嗔了武承肃一眼,撇了撇嘴,道:
  “那可是殿下自己的孩子,竟忍心说出这些话来。我瞧着璟哥儿倒好,不过是徐昭训教得不好罢了,如今养在延芳殿,必定赶得上琰哥儿的。”
  阳筠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武承肃的苦。都是他的骨肉,他哪里舍得说丧气话?然而璟哥儿看着心智虽全,行动上却确实不大灵光,也不知段良媛养起来是否辛苦。
  武承肃但笑不语。因阳筠提到徐昭训,他便想起楚奉仪死得蹊跷,本想与阳筠探讨一番,却怕她孕中多思,对身子不利,不得不把话咽了下去。
  无论是谁把消息递进东宫,其居心都实在险恶。此举既可以挑拨武岳父子的关系,又可顺带着让钱氏被人怀疑,且东宫、慈元殿与崇政殿全都讨不到好。
  能提前知道楚冀才奏本内容的,只有武岳的亲信及门下省的人,或许还有楚冀才的门客,但能将上奏时间掌握的如此准确的,便只有门下省了。武承肃特意问东宫属臣门下省过奏本一般要用多久,便是为了验证此事。
  武岳做戏向来做足全套,他自然不会露面催促门下省,更不会与他们定个上疏的日子,楚冀才的奏本该怎么审还怎么审。而既然众人答二、三天不等,那么恐怕连楚冀才自己都无法准确知道,那弹劾欧阳充的奏折究竟哪日才能递到御前。
  如此说来,原本武承肃以为如铁桶一般的北省,已经被人撬出了一条缝。
  这缝开在了掌握朝臣动向的门下省,而非明悉圣意的中书省,说明中书省尚还稳当,而幕后之人的目的,更多的在于朝堂之人,而不在武岳的谋划。
  虽说事情更像周道昭所为,但不知为何,武承肃总放心不下卫氏。
  这事怕没那么容易查明,若要查个清楚,势必要将门下省翻个底儿掉,武岳首先就会得到消息。万一真是武岳糊涂,让人害了楚奉仪,武承肃此举岂不是更像挑衅?
  不想先经过门下省,怕只能从琼思殿查起。可仇良媛本就时常啼哭,如若让她知道自己殿中有这样的人,而武承肃又在清查琼思殿,怕她又要哭闹,或者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这一回武承肃却是多心,仇良媛只会配合着查人。
  她倒也算得上是“吃一堑长一智”,自从被卫良娣坑了之后,仇良媛遇事便多留了两个心眼。待渐渐看出武承肃对阳筠用情至深,仇良媛愈发清醒了,从前父母的教诲原本被她忘得干净,如今却都捡了回来,当真有个名门淑女的样子。
  虽比从前懂事许多,仇良媛仍有心结解不开。她总是忍不住想要报复卫良娣,哪怕让她吃个闷亏也好。
  至于阳筠,仇良媛如今只有羡慕的份儿,连嫉妒也不敢了。太子殿下的真心她自问求不得,与其辗转反侧,不如自己放手来得干净。况且阳筠不曾坑害于她,仇良媛对阳筠非但不恨,反而莫名地生出一股同仇敌忾之心来。
  之后发生的事,让仇良媛与其他许多女眷连羡慕也是不能,竟只剩下感慨了。
  九月初九日也是燕国的假期,当停朝一日。燕皇武岳与皇后、太子丑时便祭拜祖先,后乘车辇出行,一路去了大相国寺,赶在卯正时分到了妙峰山脚。
  那大相国寺建便在妙峰山顶,连燕皇在内,一行人全部步行而上,既取登高之意,又表礼佛之心。
  辰初时分众人登顶,大相国寺住持宽性禅师亲来迎驾。
  武岳一行先礼佛毕,便将各人手抄经书奉上,并送上斋僧供僧的盆子,请住持亲自主持法事,为太子妃及腹中胎儿祈福。那经书与中元节所供数量一致,只是少了阳筠自己那份。
  宽性禅师将经书供奉佛前,带领全寺四百余僧众诵经毕,将武岳引到禅房歇息。武岳却不肯就歇,向宽性禅师请教佛法,二人闭门讲了许久,直到寺中备好素斋,小沙弥来请午膳才罢。
  武岳在禅房时,钱皇后便去拜菩萨。她口中念念有词,祈求菩萨保佑阳筠生产顺利、母子平安之类,于佛前诵了半天经文。武承肃在旁听见,竟面无表情走开去,在寺中信步,边走边看。钱皇后也不理他,拜了又拜,倒真像有十分诚心的信女一般。
  待用过午膳,武岳谢过宽性禅师,一行人便又浩浩荡荡地回皇城去了。沿途不少百姓远远地围观,皆道今年奇怪,帝后亲自出门登高不说,还跑去妙峰山带了许久。
  第二日开朝,便有圣旨颁出,言太子妃有孕,功在社稷,为太子妃及腹中胎儿积福,特大赦于天下,拘押之期止余三年、非惯犯者,各州府记录后便均可释放。

☆、第一五八回 替扰烦

  其时燕国治国虽严,在朝在野却都存在着不少世家势力,又有那一起官商勾结的,为了自家利益,做下许多冤狱来。武岳这道圣旨虽然有限,倒也救出不少人来。
  因此,大赦天下的圣旨一出,燕国百姓多欢欣鼓舞,纷纷跪谢皇恩浩荡。更有不少人心中对阳筠感恩戴德起来,以为若非太子妃贤德,陛下必不会如此看重。
  也不知是谁先提起,说阳筠是高阳王主、昆吾后人,晓天意、明事理、怜万民,原本说得就有几分夸张,后来竟越传越离谱,直道阳筠乃天女转世。
  武岳听闻外头有如此议论,竟没露出一丝不快,反而变本加厉,想尽办法给阳筠脸面。他将李春奎被人利用、阳筠怜惜李春奎一片忠心、不予追究其罪的话也说了出去,一时间功劳竟都成了阳筠的,几乎把她捧上了天。
  阳筠闻言只有苦笑,拉着武承肃的手教他小心。
  武承肃笑得也十分无奈:“你才只知道这点就觉为难,朝堂之上的事你却不知。”说着,他便将朝上众臣如何揣摩上意、如何望风使舵,都细细讲与阳筠听。
  从前皇帝与太子不和,不少人怕殃及自身,只得小心观望,如今眼瞧着他父子二人一心,便渐渐都冒出头来。见武岳有心抬举阳筠,众人自然顺着帝意而为,顺便讨好武承肃。
  从重阳节后复朝,便陆续有人上疏,有的说阳筠身份非同一般,应为其加赐封号,以示尊贵,有人则认为高阳乃传天数者,应举行盛大的祭祀,以求苍天护佑。
  “父皇莫不是允了?”阳筠着急道。
  “父皇又不糊涂,行事素来有分寸,哪会轻易答应这些?只说福慧不可过大,怕腹中胎儿承受不住,便推过去了。”武承肃轻笑道,“那些朝臣也不过是表表忠心,大家做个样子罢了,彼此都是心知肚明的。”
  阳筠低头思忖了半晌,蓦地叹了口气,幽幽道:“你从小见的就是这些,也真是辛苦。”
  武承肃没听出她语中的萧瑟之意,以为阳筠不过感慨前朝水深,便笑着安慰她几句,只说自己早就习惯了,每日算计人心,倒不觉累。
  “有人帮着我抬举你,我高兴还来不及。”武承肃灿然笑道,“你放心,我也有分寸,定不会逾矩逾制。”
  阳筠闻言微微一笑,便说累了,躺下就要休息。
  武承肃见她笑得勉强,仔细想了想方才的话,仍旧没察觉出不妥来。他看着阳筠歇中觉,自己不觉也沉沉睡去。
  宁王府里,武承训瞪着眼睛看着书,好半天也没读进去一个字。
  太子妃风头太劲,未必就是好事,若能诞育男婴也便罢了,立即册为东宫世子,届时再怎么抬举也不为过。
  假使生了个女儿出来,又要如何收场呢?
  这些事原本不需他萦怀,偏偏太子妃胞妹要嫁过来,武承训不得不多思多想。二王主想来也是要借他的力的,若人嫁过来了,他反要靠着二王主谋出路,恐怕要被妻子瞧轻。即使真有出人头地的那日,他也总觉得不够光彩,提起如何发迹更像个笑话。
  武承训正觉烦闷之时,听下人报说武承思来了。
  武承思先去拜见了宁王夫妇,陪着说了好半天的话。武承训知他不能立即过来,便继续认真读书,等着武承思往后头来。
  然而等了许久,仍不见武承思过来。武承训放下书本,才刚要让人去前头打听,便有马氏的婢女来请,说让他往前头去。
  武承训心中狐疑,不知武承思为何不往后面来寻他,反倒被父母亲给轻易绊住了。及到了前头才知道,武承思奉旨出城,特来请他去瞧热闹。
  “才刚跟叔父聊得正高兴,倒把请你的事忘了。”武承思笑道,“来不及到后头寻你了,直接让你出来,跟我出城看热闹去。”
  “你奉旨出城,办的必然是正事,我跟去瞧什么?”武承训先给宁王夫妇行礼问安,便笑着问武承思道。
  “左右是热闹就是了!我跟叔父、婶母都说过了,带你出去瞧瞧。”武承思说着,拉了武承训就要往外走。
  见承思穿得十分讲究,武承训情知确有正事,看着自己一席半新不旧的常服,武承训哪敢就这么出门?他忙丢开武承思的手,说了句“容我换身衣裳出来”,也不等武承思开口,抬脚便往后头走。
  武承思也不拦他,由着他去更衣。
  今日的场合确实不小,但说到底也不算大,不过是个左近的属国遣了使臣来送礼。武承思心中明白,迎接来使自有皇子出面,而燕国只有一位太子是皇帝所出,自然不能轻易相迎。他虽为陛下亲侄,却连个世子也不是,按理也轮不到他。
  武岳此举既抬举了武承思,也让外人看见武承思地位尊贵,他日再要兴兵,须得先在心中盘算一番。
  陛下特意点了武承思去迎接,怕是还有一层震慑之意,让人看看燕国的少年英豪,丝毫不输当年的冠军侯。毕竟如今他声名鹊起,天下怕是无人不知。尤其是那些觊觎大燕江山的,对武承思其名势必如雷贯耳。
  而武承思之所以拉上了武承训,只因为听说武承训如今为了读书连门也不出,生怕他把自己逼得太紧,憋出什么毛病来。
  待武承训换好衣服出来,武承思先把出城迎接来使的事说了,接着正了颜色,低声对武承训道:
  “你整日苦读其实无用,不如多出来瞧瞧,哪怕是去郭外的菜田里看看,也比闷在家中强。我今日特意叫你出来,实在是因为机会难得,你仔细看过了,于你将来也是有益。”
  武承思本是一片好意,未曾想武承训因此愈发难过。
  他本是宁王世子,如今连个公子也还不如。虽说她心中明白,承思这些荣耀都是靠着真本事、拿命换来的,武承训还是隐隐有些不平。
  武承训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呼了出去,在心中暗暗发起誓来,立志要凭本事、学问入朝,做个功在社稷的贤王,必不能落在承思的后头。

☆、第一五九回 静藏动

  “今儿的礼可是打着太子妃殿下的名号送来的。”武承思忽然开口道。
  武承训闻言不禁一愣,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是不信我说的,还是不信梁国会这么做?”武承思大方一笑,驱马至武承训身侧,不紧不慢道,“大赦天下的恩典属国也受了,还不能让人家来感谢一番么?”
  梁国也是燕国属国,规制不大,人口也不甚多,加之归附大燕已逾百年,早没有了魏国的血性,但凡临水内有什么风吹草动,梁国总是第一个来表忠心的。然而一旦留了心,就会发觉梁王八面玲珑,妄图左右逢源,哪个他都不轻易得罪。
  看着武承思促狭的样子,武承训不禁信了他的话。看来这梁国国主倒真精明,有心来巴结,却不说是朝圣,而说来给太子妃,实际还是为了讨好武岳。
  连个属国国主都知道要讨好谁,他武承训就在临水,又是堂堂的宁王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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