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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腰_蓬莱客-第9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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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腹带了怜惜似的,轻轻抚过她还红肿的眼皮子,柔声问道。
小乔摇了摇头:“没什么……已经没事了……”
一双美眸,渐渐地却又现出一层薄薄泪光。
“和我说。说了就不怕了——”
小乔不断地摇头。
魏劭凝视着她:“是不是又梦到你前次告诉过我的噩梦?”
小乔仰脸,怔怔地望着他的面庞,情绪仿佛忽然在这一刻崩溃,再也忍不住了。
一双小手紧紧地攥住他的衣襟,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有个穿龙袍的男人,提着血淋淋的剑要杀我……我很害怕,我怕他把剑刺进我的心口,可是他一步步地朝我逼来……”
梦里的那个男子,不再是刘琰的脸了,变得模模糊糊,一片空白。
她看不清,却又能清晰感觉到对方那张扭曲面容上的杀意。
这样一个分明熟悉,却又仿佛变得有所不同的梦境,才更加令人恐惧。
她打了个哆嗦。
“莫怕,我在的。只是一个噩梦而已。我绝不会让你被人伤害半分——”
魏劭抚她,安慰着她。
“……我还梦到了张浦……他脖子里喷出的血把我淹住了,我透不出气来……”
小乔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滚落。
魏劭一怔,目光里随即露出一丝浓重的懊悔。
紧紧地抱着她,在她耳畔反复地道:“我的不好,那天不该气头上做了那样的事……是我吓到你了……我保证,我往后再也不那般凶你了……蛮蛮你莫怕……”
魏劭不停地安慰。
他越是安慰,她哭的便越厉害。
魏劭渐渐不再说什么了,只是一刻也不放松地抱着她,哄着腓腓般地轻拍她的后背。
小乔渐渐哭的累了,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的很沉,她醒过来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茫然。
接着,脑海里便浮现出了昨夜的事。
东屋的人叫走了魏劭……他从家祠里找回了朱氏,陪着朱氏,久久未归……自己睡了过去,做了已经很久没有再出现过的那个噩梦……
眼睫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倏地睁开还浮肿的眼皮子,发现天已大亮。
魏劭也没走,依旧躺在床上,拥她而眠。
她只稍稍动了一下,他便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清明,但两侧脸颊冒出的青色胡茬却是昨夜并没睡好的迹象。
两人四目相对。
“你今日不是要走吗?怎不叫醒我?”
小乔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回忆起昨夜自己在他怀里崩溃掉似的哭个不停的一幕,她的心里掠过一丝羞惭。
甚至有些不敢和他对望。垂下眼皮,喃喃地问。
“我不放心你。”
魏劭凝视着她,说道。
……
魏劭取消了原本今日离开的计划。
整整一个白天,他哪里也没去,一直留在房里陪着小乔和腓腓。
又一个黑夜,以它不疾不徐的步调降临了。
房里掌着明亮的灯火。
魏劭面朝里,侧卧在外。
小乔在床的里侧。
两人的中间,躺着刚刚洗过澡的腓腓。
腓腓已经忘记了昨夜被狠心的父亲给赶走的委屈。
当时她无论怎么哭,娘亲就是不来哄她。
现在好了,她躺在两人的中间,快乐地摇晃着手腕上戴着的小银铛,心满意足地蹬着腿。肚子饿了,就拱向香香软软的娘亲,寻她哺乳。
魏劭默默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她今早眼皮子的浮肿已经消了下去,乌发如云般地堆散在枕上。
虽已是孩子的母亲了,但那张美的能叫这天下任何男子都为之停驻视线的面庞上,却依旧带着少女的清丽气息。
魏劭最爱的,其实还是她的那双眼睛。
他至今还记得,和她成亲的那个晚上,第一眼在喜堂里面对面见到她的时候,她那双漂亮而灵动的眼眸,曾给他留下了怎样的深刻印象。
这大约也是后来,他偏爱碰触亲吻她眼皮子的缘故了。
腓腓吃饱了,闭上眼睛,渐渐睡了过去。
因为方才吸的用力,她的脖颈里又积了一层的汗。
小乔抬起眼睛:“夫君,替我递块帕子……”
她半启朱唇,睁大眼睛,看着魏劭忽然朝自己倾身,慢慢地靠了过来。
隔着身下的腓腓,两人的唇接在了一起。
小乔睫毛轻颤,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承受着来自于他的这个突然又温柔的吻。
“蛮蛮,莫怪我……”
二人耳鬓厮磨,魏劭低低地喘息,“我知我本非你良人……你再给我些时日,可好?”
第150章
小乔慢慢地睁开眼睛。
魏劭忽牵着她手,从床上下来。
小乔被带到了他的那间书房里。
他入内,亮起灯火。
小乔略微困惑地看着。见他从一个秘屉里取出一只匣子。
正是她极其熟悉、就在数晚之前还刚刚见到过的那只。
魏劭捧匣子置于案上,自己坐于后,熟练地开启匣盖,示意小乔靠近。
小乔慢慢地走了过去。
内里,果然是那晚上她曾于门外窥过的那面旧帜。
折叠的整整齐齐,置于匣内。
“蛮蛮,你从前不是一直想知道这匣里放的是为何物吗?乃我父亲当年的令旗。这上面的血,便是我父亲死前所染。这件遗物,多年以来我一直收藏……”
魏劭的视线停留在旧帜上,缓缓地道。
小乔屏住呼吸,慢慢抬起眼睛,看向魏劭。
他目光幽远而空洞,仿佛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
“当年我父与你祖父奉朝廷之命,同伐李肃。李肃势大。双方战前盟约为誓,约定从东西两侧同时进攻。我父亲出于对你祖父的信任,是以完全按照有应援的方式进行调兵布阵。到了约定时刻,我父亲照计划出兵后,还相信你的祖父会如约到位……”
他的视线落到小乔的脸上,手慢慢地捏成了拳,手背上的几道青筋,渐渐凸迸而起。
“我的杀父杀兄仇人乃是李肃,你乔家不过背信违约罢了。战无义战,不敌而死,无须怨人。但你可知,倘若那时候,你祖父哪怕是告一声他战前退出的消息,我父亲临时改变战策,即便最后依旧落败,未必也会败到如当日那般惨烈的地步!我父兄二人孤军难敌,死于乱箭之阵,随同的五万魏家军士,几全军覆没,最后回来的,不过寥寥数千残兵。”
他闭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蛮蛮,设身处地,为人儿子,倘若换成是你,难道你能无动于衷?”
他一字一字地道。
小乔慢慢地朝他走去,跪在了他坐塌的侧旁,握住他的手,喃喃地道:“对不起,对不起——”
魏劭原本紧紧捏着的拳,缓缓地松开。
“和你无关,你无需道歉。”
他沉默了片刻。
“蛮蛮,不欲瞒你,我知当年事和你父亲无关,只是直至今日,对你乔姓,我依旧无法排解恨意。哪怕那日我叫魏梁以你之名去兖州为你父亲送贺礼,当时我想的最多的,也是为了让你欢喜……”
“当年事的元凶,你的祖父已经死了。我便猜想,祖母应是看出我戾气冲心,执念过重,盼我做个心胸宽广之人,正好你乔家以婚姻求好,这才答应了当初的婚事。”
“不管我这猜想是对,抑或另有隐情,蛮蛮,我天性所求本是快意恩仇,随心所欲。为你,我能忍。但要我彻底放下恨意,须知这于我来说,太难了。终其我一生,或许未必都能做到如祖母那般豁达的境地。”
他拿开了小乔的双手,起身。
小乔双手从他手背滑落,视线随他身影,怔怔地看他走到了窗前,推窗背向自己而立。
“蛮蛮,我非良人,知从你嫁我至今一直求全,你已尽善,最近这些时日,更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和委屈。我亦心知,倘我一日不能放下恨意,你我便一日不能真正无间。”
“容我多些时日,慢慢想清楚。”
他回过头,注视着小乔,眸光凝峻,缓缓地说道。
……
魏劭次日离了渔阳。
七月底,魏劭以李典都督泰山军事,驻兵章丘,指青州;李崇张俭都督沛地诸军事,指徐州;自己亲督谯郡,剑指琅琊,兵分三路,拟分路同时出击,各个击破。
消息传出,天下皆震动,万万没有想到,魏劭竟然如此便对琅琊汉室公然发动了进攻。
琅琊朝廷匆忙调兵遣将,军事全力应对以外,王霸董成等人檄文不断,摛藻绘句,文采斐然,公告天下,痛骂魏劭逆天而行,是为谋逆,斥他为幸逊之后的不二逆贼,号召天下诸侯勤王,共伐之。
琅琊朝廷檄文发遍天下之时,八月中,李典攻下了昌邑,迅速切断琅琊朝廷与青州的联系。
八月底,南路的李崇张俭夺下徐州。
九月上旬,魏劭攻破阳都,兵锋直指琅琊朝廷。
最后一战,一触即发。
……
发生在古齐鲁大地上的这场战事,震动了九州。
卫道者痛骂魏劭为乱臣贼子,天必谴之。
南方豫州盖照、庐江宋陵、江夏刘筌、长沙吴В疃嗟胤街詈睿潭桃桓鲈履冢Х潞褐欣终没群蠓直鸪频劢ü�
南方瘟疫尚未过,黄州、彭泽又逢灾荒,白米万钱一斛尚不能买,民不聊生。便有长江水贼陈英借妖道道术,自称天王转世,打着天道旗号纠合流民,凡攻下一地,如蝗虫过境,不顺者一概被冠以触犯天条之罪加以屠杀,更以人尸为军粮,称“早攻城,晚食肉”,如此激励部下,短短数月,竟纠合至了十数万之众,自号陈天王,越过长江逼向富庶的淮扬,来势汹汹。
南方大乱。
但在渔阳,一切却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民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茶余饭后,闲谈几声君侯攻伐琅琊事罢了。
所谓汉室刘姓正统的影响力,在北方,早已经一落千丈。
寻常百姓人家,谁管天下为何姓氏,所求不过为饭饱衣暖。
魏劭统一北方的这数年里,地方任用贤能,废除苛法,减免赋役。乱世之中,庇他们有口饭吃,过上安稳日子,他们便认魏氏君侯为天。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
……
洛阳大明寺里,有一著名高僧伽昙,年轻时从天竺来到洛阳,留居数十年,从事译经、宣讲佛法。
去年魏劭占洛阳后,徐夫人听闻伽昙之名,派专人请他来渔阳宣法,伽昙欣然应邀而来。
九月十五,适逢金龙寺一年一度的法会,高僧伽昙开坛讲法,是以盛况更胜往昔,连做七天。
徐夫人带朱氏去了金龙寺听法。
小乔未去,留在家中照料腓腓。
腓腓六七个月大了,长出乳牙,上个月开始,小乔安排她渐渐断乳,开始辅食。
腓腓起先很是抗拒,一个月下来,如今渐渐也习惯了新的吃食。
这晚上,到了腓腓饭点,春娘端来一碗以羊乳调和的肉糜粥,喂饱了腓腓后,小乔陪她玩耍片刻。
戌时,见她渐渐犯困,哄睡了她,自己也觉得累,便打发掉乳母侍女,自己跟着闭门上床,房里只留春娘陪夜。
她睡了一觉,醒来半夜了。
四周静悄悄的。
女儿睡的很稳,春娘均匀的呼吸声也清晰地传入小乔的耳里。
小乔闭上眼睛,想再继续入睡,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魏劭攻琅琊,一开始虽顶了个谋逆的骂名,但这种骂名,随着他的顺利推进和南方诸多诸侯自立为帝,已渐渐尘嚣落定。
倘若不出意外,最迟到这个月底,琅琊朝廷必灭于魏劭之手。
那时候,天下十分,其中七八分将入魏劭囊中。
还有什么能够阻挡他的皇图霸业?
比她梦中的前世,魏劭将近而立称帝,这一辈子真的提早多年。
他要封腓腓为公主的那一天,想必是不远了。
他也不会再动乔家了。兖州如今更是稳当。即便城门大开,没有一兵一卒,也无人敢犯。
父亲双目虽依旧失明,但从前次通信来看,他对此看的很开,十分豁达。
还有阿弟,如今在并州,也是一切顺遂。
小乔觉得自己心满意足了。
她得到了魏劭的爱和因爱而生的容忍,庇了家人,有了可爱的女儿。以当初那样的局面,能走到今天,她想不出来,自己还夫复何求?
但是今夜,这般醒来,和之前的许多个夜晚一样,她虽依然感到疲倦。
却无论如何,再也睡不着觉了。
最后她从床上爬了下来,趿了双软底绣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片白色月光,来到女儿的小床前,看了下她盖的被,替她拉了拉,随后无声无息地来到那扇窗前,轻轻推开了窗。
一轮明月高高悬于头顶,清辉遍照人间。庭院里花木扶疏,暗影交错,不知哪个角落,偶传来一两声秋虫的咕哝之声,显得这个秋夜,倍加的幽静。
小乔斜斜地靠在窗边,仰面望着头顶那轮蟾宫明月,渐渐玉臂生寒,才惊觉方才起身时候忘记披衣,便双手交握胳膊,轻轻揉擦了下,随即探手正要关窗,视线忽然定住了。
对着窗户出去不过十来步远的东南一角,植了一株木樨。
木樨树影之下,此刻隐隐似有一团人影立在那里。
只是角落光线昏暗,她方才竟未觉察。
徐夫人和朱氏去了金龙寺,要几天后才归,家里的护卫,贾偲做的极其周到,夜间俱安排护卫值守。
但如此夜半时分,西屋内院这样的地方,决计不可能会有护卫入内。
这个黑影,必是外来之人。
小乔浑身汗毛陡然竖立,正要高声呼叫,看到那个黑影微微一晃,竟朝自己疾步而来。
几乎就在眨眼之间,便到了她的面前。
月光照出一张半明半暗的男子面孔,目邃骨峻。
虽已经年未见,但她依旧一眼便认了出来。
竟是魏俨!
第151章
小乔停了一瞬,飞快关窗,被魏俨一掌给撑住,身形敏捷如猿,已顺窗而入,停在了她的面前。
月光流泻而下,落在他身后的窗台上,描出了一个身形轮廓,他的面容却如月的背面,隐没于完全的暗影里。
只剩一双眼睛,闪着微微的暗光。
身后忽然起了“啊——”的一声惊叫。
魏俨一个箭步过去,一掌而下,刚惊醒爬坐起来的春娘闷哼了一声,一头又倒了回去。
魏俨击昏春娘,走到烛台前,点亮了烛火,慢慢地转过身。
他穿了身青色的寻常汉人衣裳,数年未见,除了蓄留短短髭须,脸容和小乔记忆中的差不多。
只是从头到脚透出的那种感觉,却不大相同了。
小乔在他的身上,仿佛嗅到了一种头狼的嗜血气息。
见他双目闪闪落向自己,她的心口砰砰地跳,全身绷的紧紧,戒备地盯着他,慢慢地后退,将还熟睡中的腓腓护在了身后。
魏俨视线扫过她身后的那张小床,目光微微一动。
“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开口道,声音低沉。
电光火石之间,小乔放弃了开口叫人的念头。
这间屋里只有自己和腓腓,再加个被他一掌击昏了的春娘。
即便她此刻张口大呼叫来了人,倘若魏俨存心不良,要对自己或腓腓不利,于他而言,也是易如反掌。
她慢慢地镇定了下来。
“你意欲为何?”她直接问。
她并没问他如何进来的。
贾偲虽安排巡逻护卫,但以魏俨的身手,加上他对魏府环境的熟悉,以夜色掩护避过巡逻闯入内院,并非不能之事。
魏俨没有作声,两道目光再次投在她的身上,注视着她,双目一眨不眨。
细细凉风从窗牖里里渗进,掠动灯火,摇曳着昏黄的烛火,他的目光也似随之明灭不定。
在她的面庞上停驻了片刻,沿着脖颈,慢慢下落。
小乔身上还只穿着方才睡觉的一件薄薄月白衫子,领口微敞,露出了一段光洁胜雪的玉颈。
她转身,从床头衣架上拿了件浅紫衣裳裹身,包的严严实实,低头系好衣带,转身重新面对着他。
“我该唤你为何?长兄?抑或匈奴渐将王呼屠昆?”
她冷淡的目光投向了他。
单于王帐之下,除了左右贤王、左右日逐王外,又设左右渐将王,共六人,成六角之势。
魏俨去匈奴的数年间,展露峥嵘,又助他祖父老单于征服盘踞葱岭多年的匈奴宿敌东胡人,杀东胡王,尽得民众和畜产,此一仗还救了老单于,避过一支原本透他胸口而入的弓弩,得老单于的赏识,破格被封右渐将王,领原本东胡葱岭的属地。
数个月前,小乔有回去北屋,仆妇见她来,自不像外人那般通报。小乔进屋时,在门口无意听到徐夫人和钟媪谈及魏俨,正好说到此事。
当时徐夫人的口吻,既是思念,又似带了隐忧。
魏俨唇角微微一扯,慢慢朝着小床走来,最后停在小床边,微微俯身下去。
“这便是你和二弟的女儿?”
他端详酣睡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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