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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花朝-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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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少女终于从惊恐中清醒过来,忙冲过去将那男童搂在怀中紧紧抱住,一张俏脸吓得煞白。
那官兵回过神来,立即破口大骂:“哪来的恶徒,竟敢妨碍官府办事,活得不耐烦了!”
顾勋忍住右手剧痛,缓缓站起,掏出身上腰牌,冷声道:“不知足下是哪家官府之人,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持刀去砍一个孩子。”
那官兵见他虽职位不高,却好歹也是大理寺的人,生怕会因此多惹出些事端,只得勉强赔个笑脸道歉,又瞪了那男童一眼,转身离开。
那少女此时已将男童上下都检查一遍,确信他身上没有伤口,才终于松了口气,以感激的眼神望向顾勋,却又瞪大了眼睛,朝他挥手比划着些什么。男童自她怀中钻出,走到顾勋身边开口道:“我姐姐说,你正在流血,需要马上包扎。”
顾勋这才知道,这名姿容绰约的少女竟然不会说话,心中难免生出些惋惜,他望了一眼右手伤口处无所谓道:“一点小伤,不碍事。”
那少女却摇了摇头,自手上包裹中找出一根布条,不由分说得走上前来,为他将伤口细细包扎起来。
秋风将她的发丝吹起,轻轻拂过顾勋的脸庞,令他略微生出些局促,眼看伤口包扎好了,他忙将右手收回,正色问道:“你们可是杜锦文的家人。”
妇人感念他救下自己的儿子,整了整衣衫,上前向他一福道:“多谢公子仗义相助,杜锦文正是家夫,这是我的一双儿女,若菡和若坤。不知公子可是家夫旧识,为何以前从未见过。”
彼时已是日暮时分,杜夫人面容憔悴,脸上泪痕未干,夕阳余晖之下,映得他们孤儿寡母的身影愈发凄凉。而远处的官兵还间或往这边看来,四周一片嘈杂之声,实在不是问话的良机,顾勋叹了口气,转问道:“你们现在可有住的地方?”
杜夫人也摇头轻叹,想到他们母子三人今后境况,眼中又忍不住噙满了泪水。
顾勋思忖一番,道:“我住的地方不远刚好有一处空房,不如我先带你们去安顿一下,我还有一些事要向夫人问个明白。”
杜若菡一听此言,忙一脸警惕地望着他,又冲着那妇人摇了摇头,用手语比划着什么,那妇人似乎也怔了一怔,又转头盯着顾勋看了一阵,叹气道:“事到如今,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呢,我看这位公子也不像坏人,就暂且听他的罢。”
于是那三人留恋地望了这宅院一眼,转头跟着顾勋向外走去。余霞漫天,将四条人影拉得越来越长,直至消失在长街之上。
顾勋将他们带到城东一处旧屋之内,又为他们找来屋主谈妥了价格,见他们安顿下来,也不再绕弯子,直言问道:“夫人可知你家相公所犯的何事?”
杜夫人摇头道:“老爷从不对我们说朝中的事,我一个妇人又如何能知。我只知道上月有人突然冲入府中把老爷带走,前日又传来他在狱中自尽的消息,如今只剩我们孤儿寡母,家产也全部被收,以后可如何是好。”她说到此处又悲从中来,忍不住大哭起来。
顾勋见她确实不明内情,知道再问也是无用。抬头望见杜若菡虽也隐含泪光,眼神却十分澄亮,他心念一转,对着她道:“十万治漕官银在杜锦文手上不知所踪,你们身为他的家人,难道一点都不知道这官银的下落。”
杜若菡一脸愤慨得摇了摇头,双手挥舞,一旁的杜若坤忙跟着道:“我姐姐说,我爹已经死了,朝中政事我们一概不懂,还请大人莫要再骚扰我们。”
顾勋冷笑道:“没错,你爹是在狱中自尽而死,可他的死疑点重重、牵涉甚广,难道你不想查明真相,宁愿你爹死得不明不白,还要令一位忠君爱民的好官因他含冤枉死。
杜若菡一愣,目中含了探究静静地望着他,过了许久,似乎终于决定相信他,以手语比到:“我也不知道爹爹到底在做什么,只知道他有段时间总是唉声叹气,似乎和什么人来往甚密,我曾无意中见他写过几封密函,但是里面的内容我便不得而知。”
顾勋忙追问道:“你可知和他通信的人是谁,可还能找到那些密函。”
少女摇头比道:“刚才你也看到,家里的所有书籍信函都被烧了,所有物品都被充公,我们也只来得及带出一些贴身细软。即使我知道这密函在哪,也不可能拿得出来。”
顾勋眼见最后的希望破灭,心中虽十分不甘,却也只能叹道:“既然如此,顾某便先行告辞了,我家就住在东面第四家,如果想到什么遗漏之处麻烦来通知我一声,”
当他走出屋外,见天光已没、暮色沉沉,脑中的那根弦仍是紧紧绷住,这时突然感到背后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自己,回头望见杜若菡站在门边,若有所思地目送他离去。
第二日,天方亮起,顾勋便再度奔波起来,他清楚的知道,离上堂只余两日,所剩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几乎跑遍了京城,探访各个可能知道内情之人,但那些人要不就是避而不见,要不就是语焉不详,一日下来,虽然满身疲惫,却仍是一无所获。
黄昏之时,顾勋沮丧得坐在马上,任马蹄哒哒踏在石板路上,带他朝家中行去。一拐进自家门前的巷子,却望见家门口银杏树下,杜若菡一袭白衣,提篮而立。冷风吹起她的裙角,夹着片片黄叶飘飞。暮光之下,她的背影是如此纤弱,好似被狂风一吹就会折断,而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同一颗坚韧的幼树,在寒风中不屈得生长着。
顾勋翻身下马,小心地牵着马缰走到她身旁,正要开口,只见她裙摆一动,一张小脸鬼头鬼脑地从她身后冒出来,咧开嘴对他笑。
顾勋也被杜若坤这模样逗得笑起来,随后又急忙问道:“杜小姐何故在此,是想起什么事了吗?”
杜若菡摇了摇头,微微一笑,将手中的提篮举到他眼前。顾勋不明就里,掀开篮上遮布,只见篮中的盘子里,放着几块桂花糕,一股浓郁的桂花清香扑鼻而来,顾勋却闻得皱起了眉头。
杜若菡见他如此表情,脸上的笑容便滞了滞,这时杜若坤高声喊道:“我姐姐说谢谢你昨天救了我,怕你吃药的太苦,专门给你做了桂花糕来去苦味。”他脸上又露出得意神色,继续道:“我姐姐最会做桂花糕了,以前我们府里上下没人不爱吃她做的糕点,可惜她并不常做,今日算你有口福!”
顾勋听得有些啼笑皆非,摇头道:“杜小姐这番心意我领了,只可惜我并不怕吃苦药,却最怕吃甜食,只怕是要辜负小姐手艺,这桂花糕还是拿回家去给令弟吃吧。”
杜若坤一听便跳了起来,“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我姐姐专门为你做的,你居然说不爱吃,尝都不愿尝一口。”
杜若菡忙将这小鬼头拉回,又似并不介意地摇了摇头,领着杜若坤往回走去,却在走到顾勋背后之时,露出一个倔强的笑容。
顾勋却并无心思理会这些小事,时间飞跑如白驹过隙,他仿佛看到恩师的生命正在一点点得流逝,可他无论如何努力,都仍是无功而返。这案子背后的势力实在太过强大,仿佛一堵高墙,遮天蔽日,挡住了所有可能的光亮。
日落日升,转眼又是一天过去,当顾勋再一次挫败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却又看到了白衣少女提篮站在树下的身影。
他有些惊讶地问道:“杜小姐今日又是为何而来?”
杜若菡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再度把手中的提篮举到他的面前,顾勋有些好奇地掀开遮布,发现里面竟然还是放着几块桂花糕。
他正准备开口询问,突然发现篮子里还放着一张纸笺,纸笺之上以十分清秀的小楷写着一行字:“今日的去了些甜味,加了桂香,可不妨一试。”
顾勋未想到眼前的少女竟是如此执着,看来是自己昨日之言伤害了她的骄傲,他只得无奈笑笑,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在嘴里尝了尝,略带调侃道:“软糯可口,桂香浓郁,可惜还是稍显甜腻。”
杜若菡本来十分期待地望着他,一听到他此言,便露出了些许失望之色,但她很快又燃起斗志,一脸自信地以手势示意自己可以做的更好。
顾勋突然发现这少女和自己十分相似,都是自信倔强,不肯服输,心中不由生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感,柔声笑道:“杜小姐手艺过人,一定可以做出香而不腻的桂花糕来。”
杜若菡闻言弯起唇角,落霞将她的眉眼染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显得越发明艳动人。顾勋觉得自己连日以来的沮丧、挫败都在这笑靥中淡淡化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的信念:“即使再艰难,也一定要找到证据,为老师伸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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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一弯新月斜斜照在刑部屋檐的瓦片之上,四周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突然,一道黑影投在了月光之下,他轻轻落在屋檐上观察一番,又小心地拨开几片瓦片,从房顶纵身跳入屋内。
一道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顾勋黑衣劲装,手持一盏油灯,小心地翻看房内卷宗。焦急地查看许久,终于自厚厚的卷宗之内找到了老师宋毅的名字,他连忙打开细看,越看越却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这时,面前的房门陡然打开,惊得他手上一抖,将卷宗啪地掉在了地上。
☆、第49章 番外:莫诉离殇(下)
寒风扑面,吹得油灯闪烁,明暗交错之间,映出刑部尚书陆彦斌铁青的面容,他带着怒意开口道:“顾勋!你可知道擅闯刑部后堂该当何罪!”
顾勋忙上前一步,肃然躬身,道:“离开审只剩一日,情势急迫,文昭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还望陆大人见谅。”
陆彦斌摇头叹道:“幸好今日发现你的人是我,如果被他人撞见,只怕你自身都难保,又如何能救宋大人。”
顾勋面上露出羞愧之色,突然又想起自己刚才所见的,忙拿起那本卷宗问道:“敢问陆大人,从老师家中搜出的金银难道不是被栽赃的吗,这上面为什么会说有账本为证。”
陆彦斌稍稍迟疑一番,才叹道:“我之所以不把这件事告诉你,就是不想影响你自己的判断,如今看来,是瞒不了你了。”
他径直走到立柜之旁,从中拿出一本账册和一封信交给他道:“你自己看罢。”
顾勋望着那本账册,不知为何竟有些不敢去拿,心中的疑团越扩越大,令他不敢去面对。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微颤得接过账册,翻开一看,只见里面详细记录了何年何月收受何人钱款,条条清晰,历历在目,将他的心拉得不断往下沉去。
“这不可能!”顾勋“啪”得一声重重合上账册,不断摇头道:“老师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陆彦斌抬首望他道:“你老师的字,你难道还不认识吗?”
顾勋赤红着双目,又打开那封信,只见上面以潦草的笔迹写着:“大事已成,明日可上朝共参李项城。”显然是一封还没来得及发出的密函。
卢彦斌长叹一声道:“朝中官员习惯以籍贯代替称谓,李首辅是江西项城人,这李项城指的是谁,这写信之人的意图又是什么,我想你不会看不明白罢。我与宋兄同窗多年,知交笃深,从未怀疑过他的为人,只是这次件件证据确凿,今上又下旨令我严审此案,并非我不想救他,只是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救他!”陆彦斌越说越激动,最后似是十分悲痛地垂下头来。
顾勋呆呆地愣在原处,全身仿似坠入冰窖一般,自他入大理寺开始,老师一直告诉他要坚持正道,不可贪赃枉法不可徇私,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吗?自己一向尊敬崇拜的老师,竟真是一个假仁假义的奸佞之人吗?
此时,窗外一道惊雷轰鸣、划破夜空,顾勋觉得全身好似都被震得生痛,心中一直坚持的信念溃然崩塌,竟令他有些站立不稳,几乎跌倒在地。
陆彦斌见他如此模样也十分不忍,他望了望窗外阴云密布的天色,轻叹道:“要下雨了,你快些走吧,若是被人发现可就不好办了。”
寒风裹着暴雨倾盆而下,仿佛要洗刷这世上一切的罪孽与不公,顾勋失魂落魄地走在雨中,内心一片惶然:到底什么是黑,什么是白?自己坚持的到底是对还是错?寒风彻骨,不断击打着他的内心,凄凄冷雨,将眼前的一切染上阴沉的墨色,而他被这浓重的黑暗包围着,辨不清终点,看不到来路。
大雨滂沱,肆虐了一整夜,顾勋躺在家中,迷迷糊糊地不知睡了多久,生怕一醒来就不得不面对那些他刻意逃避的现实。
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将他从混沌中拉了出来,他勉强站起身来,顿觉头疼欲裂,浑身酸软无力。打开门,便望见杜若菡那张焦急的面容,苦笑一声,道:“杜小姐,我今日实在没心情去吃你的桂花糕。”
杜若菡却急得不断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张揉得十分皱的纸笺,又拉出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杜若坤,一边比划一边让他解释道:“那日和你谈完之后,我仔细回忆了爹爹生前之事。突然想起爹在被抓之前,曾经特地交代她要看管好小坤的一件衣服,说是请了专人特地为他定制的,十分珍贵。我越想越觉得这事十分蹊跷,家中那么多古董字画,他为何会特意交代我要保管一件衣服。昨夜我突然想到此事,就试着用剪刀将衣服绞开,竟发现布料中有个夹层,里面夹着这么一张纸。我想这对你一定很有用,就马上带出来找你。”
顾勋骤然清醒过来,忙接过纸笺细看,纸上的内容仿佛一道亮光将心中照得透亮,曾经的怀疑、阴霾一扫而空,令他生出绝处逢生的狂喜。他激动的抬起头对杜若菡道:“多谢杜小姐,这正是此案的关键证据,老师有救了!”说完他一刻都不敢耽误,忙握紧纸笺朝刑部跑去。
跑了几步,他又想到些什么回过头去,只见杜若菡白衣胜雪、裙裾翩翩,正站在暴雨洗过的澄明天空之下,柔柔地冲他微笑。他心中不由一软,高声喊道:“等今天过了,我去你家吃你做的桂花糕。”
他心中雀跃,一路疾驰,风声在耳边呼啸,仿佛轻快的哨音响起。一到刑部,他翻身下马,甚至等不及叫人通传,直接翻入后院,闯进陆彦斌房内,高声喊道:“我找到了,我找到了李元甫指使杜锦文诬陷老师的证据。”
陆彦斌面色骤变,忙冲上前来问道:“真的吗?证据在哪?”
顾勋正要掏出那张纸笺,突然动作微滞,一丝疑虑和不安涌上心头,他抬起头盯着陆彦斌道:“昨日我脑中混沌,记得不太清楚,陆大人可否告诉我,在老师家搜出的那张密函里写了些什么。”
陆彦斌微微一怔,不知他所为何意,但他急于看到顾勋手上那件证据,略一思忖,道:“写得是:大事已成,明日可上朝共参李项城。”
顾勋后退一步,摇了摇头,道:“这封信并不是老师写的。”
陆彦斌眉头一皱,问道:“你如何知道不是他写的?”
“因为这朝中只有老师不会称李元甫为李项城。所有人都以为李元甫祖籍为项城,可其实他祖籍却在洛水,老师刚好与他是同乡,这件事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又在机缘巧合之下,告诉了我。”
他顿了顿,又死死盯住陆彦斌,声音渐历:“那么是什么人模仿老师的笔迹写了这么一封信,要置他于死地!”他顿了一顿,似是有些不敢相信呼之欲出的真相,:“陆大人与老师多年同窗,对他的字迹一定十分熟悉,大人又精通书法,要伪造这么一封信,想必不是难事吧。”
陆彦斌在他灼灼目光之下,面色逐渐转寒,他直起身子,冷冷道:“你果然如宋毅所言,心思通透、机智过人,只可惜却和你那老师一样太过迂腐,不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顾勋气得目眦欲裂,指着他大骂道:“老师如此信你,将你当作毕生挚交。还反复交代我让我一定要来找你相助,想不到你竟也怕了那李元甫,和他勾结一气,设局陷害老师。”
陆彦斌冷哼道:“我又何尝不把他当作挚交好友,只可惜他实在是太笨太迂,如今朝中上下无一不是李党掌控,他一个三品大理寺卿,如何能对抗得了这股强大的势力,他既然如此顽固不化,不识时务,我又何必要因为他一人而得罪权臣,危急自己的地位。
顾勋心中愈发激愤,正待上前,突然感到脑后剧痛,视线顿时模糊起来,在他失去知觉的最后一刻,只听到陆彦斌居高临下,冷冷道:“此人擅闯刑部内堂,给我关起来,等候发落。”
当顾勋再度醒来之时,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窄小的房间之内,四周一片黑暗,他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他忙伸手去探怀中纸笺,果然已经不在,心中猛地一沉,暗恨自己不该轻信他人,导致已是无力回天。
他心中既担心宋毅的案子,又记挂着杜家三人的安危,不知道在这暗室中过了多久,终于听见“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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