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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调-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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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女李卿羽,相比于两位姐姐的璀璨光华,显然要黯淡上许多,因为,这几乎是个不为人知的名字。坊间传言,李卿羽自小体弱多病,一条小命打出生时起就须靠各类汤药维系,李平岳派人寻遍天下良方也是枉然。
      七岁那年,李卿羽得了一场大病,李平岳甚至动用了宫廷御医,却也束手无策,正欲准备后事时,有个路过的散医登门来访,看了看气若游丝的李家小女,说这病原是因污浊之气侵体所致,只有长居山林汲养自然之精华,方能保住性命。就这样,为保爱女无恙,李平岳忍痛将小女送与此散医将养,一走,再无音信。
      传言太荒谬,世事太无常。
      她离家十年,对家的那份亲情也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变得遥远、模糊,几乎快要消弭掉了。因此,两位姐姐的事迹她无从得知,也与她无关,但若说李平岳对她这个三女儿爱护备至,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她从不让自己回忆过去,回忆关于李府的一切,但一回忆,便一切如昨。
      七岁那年的那个雨夜,她被罚跪在李家大门前,白绫高挂,朱门紧闭,奶娘在门后心疼的哭,却救不了她。她浑身湿透,雨水从头顶浇灌而下,被压得直不起身,仰头目不转睛望向那牌匾上的鎏金大字,“李府”二字隔着重重雨帘却仍那般清晰。
      是刻骨铭心的清晰。
      她想不通,不过是在娘亲的祭日里失手弄湿了娘亲的画像,父亲便要她一个七岁女娃受这般惩罚。似乎从记事起,她便受着与两位姐姐全然不同的待遇,父亲不喜她,下人亦不敬她,只有奶娘守在身边护着她,却也不能替她挡住所有风雨。
      眼前的“李府”渐近模糊,天地一个旋转,她便要一头栽在地上。
      一双温暖的大手稳稳接住了她,晕晕沉沉间,看见那人有着好看的相貌,抱起她走向李府门前,隐约感觉到他对着大门破口大骂,带着深重的凛然怒气,将门拍得咣咣震天响。没来由地心头一暖,沉睡过去。
      待她醒来,已是三日后,晨光熹微,睁眼便见一位白衣长发的前辈,本来蹙着的眉,见她清醒,瞬间舒展开来,却又忽然叹声气,道:“丫头,你能扛过这场病灾,是老天有眼,往后还能不能平安如顺,且看你的造化了罢。”言毕便要转身离去。
      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还未来得及开口,父亲已踏进门来,先是礼貌性地略一抱拳,算作见礼,道:“承蒙先生出手相救,小女才侥幸得以存活,这份恩德,李某定当牢记在心。”
      他抬眼一看李平岳,懒懒一笑:“恩德不必牢记,但请李大人对三小姐稍稍好上些许,三小姐便不会遭遇这场生死劫难。”
      父亲面色一僵,话语仍旧说得简练冷淡:“先生言重了。如今小女堪堪得以保全性命,身体弱得很,府上又没人能如先生这般有着令人起死回生之高明医术,念及着小女的安危,李某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先生能答应。”
      他侧了身,没说答应,又没说不答应。
      父亲继续道:“小女天生身子骨柔弱,从小让人操碎了心,请先生带小女在身边,如此,小女便定不会再因这些小病小疾搭上性命了。”
      他顿住身子,显然为这话震住了。
      卿羽一时泪如雨下,从床上跌落下来,爬至李平岳身前,抱住他腿脚:“父亲这是要赶孩儿走了么?这里是孩儿的家,父亲要孩儿去往哪里?”
      李平岳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让你跟在先生身边,是为你好,你别不识抬举!”
      他蹙紧了眉头,走过来将卿羽抱起,冷冷道:“李将军,他可是你的亲生女儿。”
      李平岳冷哼一声,背过手去:“她天生是个煞星,是我李家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祸害。若先生有心行善,可将她带去,去去晦气,但倘若先生不愿行这个方便,那么,我李家的女儿是死是活,可就要看天命了!”
      他不再说话,手指却在抖,紧紧攥了卿羽的小手片刻,屈身为她理了理衣衫,轻声道:“丫头,你记住,从今往后,我何当便是你的养身师父,哪个敢欺侮与你,我定不会轻饶他!”
      卿羽似被吓着了,懵懵懂懂地看看他,又看看父亲,不知该如何说话。
      李平岳听了这话,露出一丝笑来:“如此,李某便替小女谢过先生日后的养育之恩了。”
      何当没再理他,拉着卿羽直直走出了李府。
      这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间,虽居无定所,虽风餐露宿,但她过得好生快活,师兄师姐待她情深意重,让她几乎要忘记了父亲冷峻的脸与狠毒的咒骂。而她也才知道,大师父何当原是个这么风流潇洒如神仙一般的人儿,想来当日他带她离开李府时那样窝火,当真是心疼她这个为家人所弃的伶仃幼女。
      七年的李府生活,是她沉眠之时都能惊醒的凶狠梦靥,只因娘亲生她的时候难产,父亲虽有心要保大人,结果却是这个已被下了令要舍弃的婴儿挣扎落地,娘亲却香消玉殒。煞星与克星的称号,伴随着她的出生便存在。她的父亲心有郁结,便将长年累月淤积的恨意全部倾倒在这个“酿造”了这等悲剧的卿羽身上。
      多么荒唐可笑的理由!
      当年,是李家无情抛弃她在先,如今,李家又寻来要将她带回去,李平岳他当真以为自己手握天下兵马大权,也便有着决定他人命运的权力了么?!
      当真是好笑啊!
      凭什么?凭什么摆脱不了“李家三女”的身份?凭什么这辈子都要受李家的牵制?凭什么一个光荣显赫的李家要逼得她一个弱女子没得活路?……卿羽将手握得很紧很紧,指甲刺入皮肉,自手掌间传来一顿钝痛,一抬头,眼泪潸潸披了满面。
      她伫立在门外,任由寒冬的风穿过她的身体,高高扬起她单薄的裙摆,在烟花绚烂的除夕夜,她像一只纯净无邪的白蝴蝶,被夜风吹伤了翅膀,再也飞不起来,从此,万家灯火中的安详和乐,再与她无关。
      透过薄薄的窗户纸,她看见大师父何当、二师父严城,还有那个初来乍到自称是梁国参军的白翼,正围炉夜话,间或有低低笑声传来,看来,这番叙话相谈甚欢。
      她真的,再度要被抛弃了吗?
      师父们当真要将她交给这个白翼手里,让他带她去向李平岳交差?
      十年前她为李家赶出家门,莫非十年后的今天,这里的让她早已视作是至亲家人的二位师父也要将她拱手送人么?
      你知道无家可归的感觉是什么吗?
      你知道了无根蒂的感觉是什么吗?
      大抵,就是这样的吧。
      似有涛涛潮水汹涌而来,顷刻间将她包围、淹没,她几欲窒息,目之所及,唯余茫茫,整个人都好像不受自己控制了一样,起起伏伏,找不到一根可供她浮命的稻草……这种彻心彻骨的恐惧感将她吞噬,她两手空空,什么也抓不到。
      一语更加清亮的笑声传来,她看见屋子里的人影相继站起身,朝门口走来。
      她的一颗心瞬时似被一只布满了厚茧的手掌揪了起来,浑身冰凉,意识尚在,回眼看到院门,似见到逃命的出口一般,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
      卿羽一路跌跌撞撞直奔沈园,心智混乱,恍觉自己如今已是无处可去,她固执地想,只要躲起来、藏起来,不让他们找到,是否就能避开这一劫?
      她要去找师姐。师姐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庇护她的人,就算拼却性命,她也会保毛毛安然无恙。她谁都可以不相信,但师姐是她最坚实的依靠,在师姐那里,她会心安,会踏踏实实地一睡到天亮,就像小时候一样,师姐在她身边守着、护着,不让任何人欺负她,豺狼虎豹也不敢近身……
      冷风吹干脸上泪水,有种干巴巴的刺痛,她向着沈园发足狂奔,像逃命一样,奔向一个接纳她、救拂她的怀抱。
      沈园朱门紧闭,院墙高耸,在大红灯笼的映照之下,彩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绚烂的光华,从黑夜里奔了一路的她,只觉这些光亮甚为刺眼,也便不管不顾,扑过去拍门。
      高大厚重的门在她一下又一下的拍击之下发出沉闷的呻吟,她边拍边喊“师姐,是我”,可拍了许久,不见有人来开。

      第三十七章 我在

      隔着厚厚的木门,隐隐约约可听见喧闹的嘈杂声响,随着夜风,一语一笑,破破碎碎。
      过了许久,直至门后面的声响也渐渐低弱了,她心力交瘁,倚靠着大门缓缓蹲下身去,用力抱住了双膝,埋头静默了一刻,自双手掌心里传来迟钝的麻痛感却让她头脑忽地清醒过来,摊开两手在眼前,又红又肿,十分灼热。
      灯笼里跳跃的烛光打在她明澈的眼睛里,显得无比黯沉。扶着门框又缓缓站起身来,将走未走之际,身后的门开了,她熄灭下去的火焰又瞬时燃烧起来,转头兴奋喊道:“师姐,你终于听到……”
      门口站着一个稚年丫头,梳着精巧的双蝶髻,手里拿着两根红烛,像看疯子一样惊恐地看着蓬头垢面的她。
      卿羽略有失望,仍焦急问她:“白露可在?”说着也不管小丫头的回话,抬脚便要进去。
      小丫头却张开双臂将大门挡了个严实,目光虽有惧怕,但有着股勇敢劲儿:“白姑娘和我家公子去城楼上看烟花了,不知何时能回,你若找她,明天再来吧。”
      卿羽的双肩微微塌陷了下去,垂首踟蹰了一刻,转过身,只感觉举步维艰。走了几步,蓦地回头再看,只见那小丫头踩着凳子将门口的两只大灯笼里燃烧殆尽的红烛拿出,换上两支新的点上,心满意足地抱着凳子走进门内,警惕地左右望了望,关上大门。
      那扇冰冷的朱门紧闭,一如她方才朝它奔过来的模样,将她狼狈可怜的样子尽收眼底,却并不施舍出一分怜惜。
      皂隶敲着梆子巡逻而过,喊着夜深时分,防火防盗。
      要在平常,此时此刻早已万籁俱寂,但今时今日却是万家灯火,烛光通明。
      快过年了呢,人人都在迎春——你看,那么多的人还没有入睡,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她还有人陪,她并不孤单?
      呵,可叹就在不久的刚才,她还与家人共度良辰,燃放了整个天空的烟花;大师父喝着小酒,笑眯眯地像个快活神仙;章师傅笼着袄袖子看院子里他们这群年轻人嬉闹,笑容如家里长辈那般慈爱……
      可现在,她像只孤魂野鬼,游荡在寂寥的长街。
      由最甜蜜的幸福里跌落云端,直坠入千仞壁立,这境况转折得太快,她被冲昏了头,一切都恍若隔世。
      长街长,烟花繁,她漫无目的地行走,一步又一步。
      一群小孩子拿着烟花棒竞相追逐,绕着她转圈,她被羁绊着走不动路,一个踉跄,跌在地上,孩子们又笑着闹着跑远了。
      寒彻肌肤的冰凉让她飘忽的理智逐渐回归,可她却不想起来,在烟花漫天的寒夜里,在冷冷的地面上,一坐不起,再不管今夕何夕。
      面前递过来一只手,顺着望过去,又见那张熟悉的再不能熟悉的脸。
      玉冠白袍,宽肩长眉,眸光清冽如泓泉:“上一场风寒刚好,就这么不爱惜自己,李大夫的身子骨够硬气!”
      她仰脸默然地看着他,岿然不动。
      沈云珩眉端微皱,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拉起来,触到她冰凉的手指,忽地有些愠怒,当即解下自己身上的棉氅,将她捂了个严实。
      在外游荡这么长时间,她早已被寒风冻透,没感觉到冷,至这时他的体温暖着她的身躯,仿若薄冰融化,冷的彻心彻肺,所有压抑着的委屈全部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脱下他的衣服转身就急走而去。
      她知道,再多留一刻,哪怕只是一瞬间,她都会忍不住的,忍不住嚎啕大哭,将一切的恐惧与心慌都倾倒出来。她想快点逃离,离他远远的,可紧走了没几步,忽觉一阵凉风拂过,他凌空而来,翩然落在她身侧,一手搭在她肩上,手掌慢慢收紧。
      “怎么,害羞了?你……”
      本是逗弄她的戏谑之语,但在注意到她苍白的面色与眼眶中饱胀的泪水后,蓦地收了话,心底没来由地一阵紧张,低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听得他的关切询问,她忍了又忍,终是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不消一刻就打湿了衣袖。
      她不说话,只是垂着头哭,却让他更加慌张,又不知如何开口劝,便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不要怕,我在。”
      本就游走在崩溃边缘的情绪此时此刻终于寻得一隅得以安放,她双手死死揪住他的胸前衣襟,像是抓着一束不再让她寒冷的阳光,伏在他胸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感受着她在怀里放肆地宣泄委屈时战栗的身体,他收拢手臂,仿佛用尽毕生心力,抱住她,如此过了一刻,她渐渐止住哭泣,抽抽噎噎地吸着堵塞的鼻子,他双手捧住她满是泪痕的脸颊,轻声道:“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她猛地抓住他的手,急道,“我不要回去。”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双眸飞快闪过一抹阴翳,却又很快温暖地笑了:“好,我们不回去。”
      **********
      他坐在床头,望着她的娇憨睡颜,对自己万分克制着,才没有冲动地伸手去触碰她。
      她哭过,眼皮浮肿,眼角仍隐见干涸了的泪痕,定然是被寒风吹得太久,脸颊都有些微微的皲裂,看起来疲惫憔悴,再不复往日鲜妍。
      是啊,以前的她,明媚的像朵花,开得娇俏,笑得趣致,每每笑起来,两只眼睛弯如天上弦月,让跟前的人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弯起了唇角。
      她原是这么一个快乐的人儿,可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让她这般伤神不安?
      睡梦中,她两手紧紧抓着衾被一角,他想拿开她的手给她盖回被子里,不料她似是在潜意识里感受到有人与她争抢,索性抓得更紧了些,眉宇深深蹙着,像是又要哭出来。
      他无奈,只得放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感觉到她绷紧的身体在逐渐放松,他站起来,沉默许久,倾身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仔细为她掖好被角,大步走出门去。
      门外,陆霄已在等着了,见沈云珩出得门来,他闪身从对面屋檐上跳下,眨眼奔至跟前。
      “都探清楚了?”沈云珩的声音裂帛般冷峭。
      陆霄微垂了头,压低了声音回道:“嗯,露鼎记今夜来了一群不速之客,看样子,是冲着卿羽来的,常余没有及时通知我们,想来,已是被他们控制住了……”
      陆霄的话在耳边低低回旋,而沈云珩只是默然,目光游弋在漆黑的夜幕里,一双黑眸愈发沉肃。直到第一遍鸡叫声陡然响起,他惊起回神,见陆霄有些担忧地望着他,他摆摆手,遣他走开,冲他挤出一丝宽慰的笑来,回身看向身后灯火通明的房间,又是一阵沉默。
      他们一门之隔,却仿若隔了万水千山,他拼却毕生力气向着她的方向张望,却只遥遥望见她单薄的背影越来越疏离,越来越缥缈。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会做出怎样的决定,他都不会让她一个人。
      一个人面对,一个人承受,一个人害怕。
      天亮还早,但愿,她能睡个好觉。
      **********
      一向习惯早起的她,破天荒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卿羽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眼睛缝儿里瞄见窗边散落一地的阳光,登时来了精神,惊呼一声“糟糕”,一骨碌跳了起来。
      然而更糟糕的不是意识到自己在别人家起得太晚,而是在从被窝里跳出来的那一瞬才发现自己只着中衣,松松垮垮的连衣带都没系,险些春光乍泄……呃,其实还有比这个更糟糕的,当她慌慌忙忙将衣服往身上捂时,看到了斜斜倚靠在床边笑意盈盈的沈云珩。
      卿羽惊得大叫:“你怎么会在这儿?!”不等他回答又指着门口,“快点出去!”
      沈云珩一脸迷茫:“这本就是我的房间,你让我回哪儿去?”又看一眼她凌乱的衣衫,轻挑眉梢,“我说李姑娘,你也太心急了吧,这么个投怀送抱法似乎不雅。”
      卿羽低头一看,哀嚎着又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团成团,整个人缩回了被子里。
      沈云珩乐不可支,欺上来试图将被子拉开:“你这样会把自己活活憋死的。”可里面的人就是死死揪住被子不放,沈云珩无可奈何地一声长叹,一筹莫展之际门外传来笃笃敲门声,温柔的女声随之响起:“王爷,粥熬好了,是否给您端进去?”
      沈云珩走过去开了门,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手上端了一个翠绿色的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尚冒着热气儿的清粥。
      “外面冷,玲珑,快些进屋里来。”沈云珩将玲珑让进屋里,又阖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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