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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调-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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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王爷回来了?”玲珑抓住了重点,自动忽略了陆霄后面一堆废话,“何时回的?不是说要再等几日吗?”本来还有些困意的玲珑突然清醒了,眼睛亮闪闪的,抑不住面上的欣喜。
      陆霄道:“就今晚,殿下处理完事务就提前赶回了,我也是今晚刚得到的消息,没来得及告诉你。”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心跳突了一下,“哎呀,不跟你说了,药凉了殿下一定将我大卸八块。”
      玲珑制止了他,伸出一双纤弱玉手:“让我来吧。”
      “也好,你心思细,就由你送进去吧。”相处多年,陆霄也知道玲珑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办事可靠,想也不想就将药碗递给了她。
      房间里,沈云珩坐在床头,替熟睡中的卿羽将散在面上的碎发小心地抿去,端详着她沉静安稳的睡颜,只觉心中空荡荡的。
      过了那么久,现在她终于又在眼前,那么近,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她的眉目近在咫尺,轻轻浅浅的呼吸就萦绕在耳畔,可为何还是觉得她离自己那么远?
      阿羽,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走到你身边?……
      拉过她的手,双手握住放在唇边,他闭上眼,幻想着同她一起坠入永难将息的暗夜,不断沉沦,不复清醒。
      “王爷,药该凉了。”
      沈云珩回过头,才发觉玲珑不知何时已在身后,他伸手去接药碗,恢复了素来的温和淡静:“这种事情让陆霄来做就行了,你身子本来就弱,又何苦起来?”
      “不妨事,”玲珑温柔而笑,一双美眸灵动生辉,“能替王爷分忧,是玲珑的福分。”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话语含了几分犹疑,“这位是……”
      如果所料不差,眼前的这个女子,便是王爷心里的那个人了吧。王爷在中秋家宴上当场拒绝皇上替汪尚书家千金的牵线,便是心有所挂,她从二殿下沈云琋的口中得知,让王爷魂牵梦萦的那个人,出身贫贱,名叫李卿羽。
      “我这里没什么事了,玲珑,太晚了,你且回去歇着吧。”沈云珩没有回答她的疑问,笑容平静疏离。
      玲珑不自然地笑了,点头称是,遂走开了,走过门槛转身关门时,竟然看见不可思议的一幕:她那尊贵无比的王爷,自己先喝了一口药汁,俯下身去含上了沉睡中的人的唇,做出了以口喂药这种事……
      强行压制住内心翻腾不已的情绪,她只感觉到有股寒气席卷了全身,一瞬间脑海茫茫,没了思想,但她还是迅速回了心神,颤抖着手指关上门,在门口立了一刻,缓缓转身离去。
      **********
      翌日,卿羽自混沌的睡意当中幽幽醒转,只觉全身无力,本能地想抬起胳膊,却似有什么东西压着,偏头一看,竟有人和衣趴在床头睡着了。
      她环视一周,发现这并非露鼎记自己的房间里,不由吃了一惊,遂腾出另一只手来一巴掌拍在那人脑袋上:“喂!你是谁?”
      睡得正沉的沈云珩猝不及防被一个巴掌打醒了,揉着头睡意惺忪地抬起头来,见到面前的人醒来,喜不自胜:“你醒了?感觉好点没?饿不饿?想吃什么?……”
      他一连串的问,她蒙了头,喃喃道:“我这是在哪儿?……”
      沈云珩道:“当然是在我府上!”双手按住她,“你先别动,告诉我,现在有没有感觉到好一点?头还沉吗?想不想吃东西?”将额头贴上她的,“不烧了,”又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她眼前晃,“这是几?”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疯了吗?卿羽不耐烦地推开他:“我只是生了个小病,又没傻!”
      沈云珩却是很高兴:“知道生气了,说话的气力也大了,说明是真的好些了,刘太医真是个神医,我一定要好生酬谢他!”
      卿羽不理会他的自我兴奋,兀自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可还未站起便觉一阵眩晕,惊得沈云珩眼疾手快将她揽在怀里,忍不住喝道:“不是说让你好好躺着吗?乱动什么!”见她面色苍白,连呼吸都虚弱,又立马换了语气,自责不已,“……我急糊涂了,不是真的要凶你……”
      靠在他宽阔的胸膛里,她渐渐恢复了神智,眩晕感也没那么强烈了,便推离他,道:“既然我都好了,我想快些回家去,师父和师姐一定很担心。”
      “那你就不怕我担心?”他扶住她的肩膀,语声微弱平静,“听说你病了,我很着急,阿羽,你且在府中住几日,待身体好些了……”
      “不用了,”她打断了他的话,垂下眼睛不敢看他,“谢谢你的好意。”
      “你就这么不想见我?”他平静的语气不可遏制地携了几分怒气,“你宁愿回去面对着周顾,纵然他不领情你的好,也不愿跟我在一起?”
      也许是被戳中软处,但也许是从未见过他失控,她一时呆住,半晌没有说话。
      见她苍白着一张脸憔悴不堪地站在眼前,却还一心想着别的人,他再也忍不了,张开双臂将她搂入怀中,语气也止不住地隐隐含了几分凄惶:“我不知道周顾欠了你什么,劳你这般费心竭力地向他追讨,但我欠你的也不少,为何不跟我讨?”
      她将手抵在他胸口,有些愕然:“你并未欠我什么啊……”
      “不,我欠你的多了,”他闭上眼睛,将头埋在她发间,“我欠你一个更早的相遇,如果我在周顾之前遇见你,或许就不会有今天的这些不必要的麻烦,我还欠你一个平民的身份,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也就不会让你那么顾忌。”
      “这不是你的错,”她微微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空地上,“这些都是命中注定,没办法的。”
      “我不信命,”他目光坚毅,“我信我自己。阿羽,你呢?你信我吗?”
      “我……”她刚一开口,便猛地咳了起来,沈云珩连忙放开她,一边给她拍着后背顺气,一边喊陆霄再去请刘太医。
      卿羽拦住了他,勉力压住咳意,道:“我想回去了。”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气氛沉默了一刻,门上传来笃笃叩门声,玲珑轻声道:“王爷,药煎好了。”
      沈云珩走过去端过来,终于还是向她妥协了:“把药喝了,我让常余送你。”
      卿羽接过药碗,眉头都不皱一下,一口气喝完。沈云珩眼中闪过一丝惊痛,转身出门去安排常余和马车了。
      她目送着他快速离去的背影,在原地定了好一会儿,垂下眼眸,嗫嚅着嘴唇,音气低不可闻:“对不起……”
      因为深知被辜负是一种怎样的痛,所以只能从一开始就堵住所有去路,这样,对谁都好。
      **********
      回到露鼎记,大家见到她又惊又喜,尤其是白露,一把抱住她转了一个大圈:“沈云珩果真没骗我们,他说他府上有宫里的太医坐镇,无比强硬地把你带走了,还真是还了我们一个囫囵的毛毛!”
      一旁的何当桃花眼一瞪,十分不屑:“太医?哼,虚张声势!”
      白露鄙夷道:“到底是谁虚张声势可是有目共睹,有人自诩神医,其实真本事不过尔尔,人家太医才用一晚上的时间,就把某神医半个月治不好的风寒给治好了!”
      何当气得张牙舞爪,拉住卿羽道:“你且说说,那个什么太医给你开了什么方子,我就不信他能有什么灵丹妙药!”
      卿羽被他们二人逗得直笑,不免又咳了几下,白露见状,忙自何当手中将她抢回来,一面往屋里推,一面不忘揶揄何当:“承认技不如人不难,死不承认才是真的要丢老脸呢!”
      气得何当抬脚就踹了过去,白露灵敏地躲过,朝他扮了个鬼脸,拉着卿羽进了房间将她安置在床上,隔着厚厚的棉被抱住她:“毛毛,你能好起来真是太好了,你都不知道,你发起高烧的那会儿,我们都吓死了!”
      大病初愈的卿羽整个人清减了一圈,面容仍显病态,精神头却是已经好了很多,尤其能好好的喝粥吃饭了,大师父说,能吃能喝便是好兆头,很快就能痊愈了。
      “我以后会多注意着些,不会再让你们担心了。”她拥着衾被,吃着章师傅做的香喷喷的桂花糕,喝着翠娘熬的银耳燕窝粥,心头涌起无限暖意。
      老丁在楼下喊白露,白露将脸贴了贴卿羽的额,才放下心来:“不烧了,毛毛,吃完饭就睡一觉,再过几日就是腊八,我煮最甜的八宝粥给你喝。”
      卿羽笑着点头,催促她:“你先去忙吧。”
      白露恋恋不舍地离去了,卿羽兀自呆呆坐了片刻,手指慢慢抓紧了被角。
      过了腊八就是年,这一年似乎过的好快。
      腊八这天,天上飘起了小雪,卿羽早早起来,笼着袄袖子刚走在厨房门外便闻道一股浓郁的饭香,待走进去一看,白露和老丁他们已经忙得不亦乐乎。
      “我还以为自己是最早的,没想到还有人比我更勤快!”
      白露扭头看她一眼,一缕担忧浮现,放下手中的勺子跑过去扶她:“怎么起的这样早?你病刚好,小心再着凉了。”
      卿羽笑道:“我已经好啦,生病的几天里吃的东西少,现在可是馋坏我了!”
      白露拉她往锅台边凑:“毛毛快看看,这可是我亲手熬制的呢!”
      章师傅配合地撇清关系:“千真万确,我到厨房时白姑娘已经将米下锅了。”
      卿羽走过去,探身看向锅里,隔着袅袅烟气望见一锅浓浓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闻着香味儿,一时令她垂涎三尺,啧啧赞道:“师姐的厨艺越发精进了,光闻一闻就馋的紧。”
      白露勾起手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洋洋得意着:“那是,日有所进,终有所成,一个人的功夫花在哪里是看得见的!”
      白露泼皮桀骜,耐心极低,纵然是开了酒楼也从来不屑于“顾客是衣食父母”经营理念,哪个惹了她,保准翻脸比翻书都快,从开张到现在大半年的时间过去,十里八街的食客都摸住了她的脾性,再加上有沈大公子的名声扛着,倒也没人敢来滋事。
      可不得不承认,对于自己想做的事情,她却有着很强的耐性与意志力。以前在山林里时,她迷上了习武,天天练功练到三更半夜,练得困意绵绵,澡也不洗,带着一身臭汗滚床上倒头就睡。
      那时白露才十岁样子,卿羽九岁,周顾出了远门不在家,他们刚搬了新住处落脚,大师父拈轻怕重不肯出劳力,二师父累得哼哧哼哧花费了三天时间搭建了一间极简陋的房子,他们师徒就挤在一张用木板就地铺成的大床上。大师父不止一次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推她:“你离人家远一点了啦,臭死了!”
      白露的武功精进的很快,虽然仍是打不过二师父和周顾,但二师父说:“已经很好了。”二师父说这话时依然是冷着一张脸,丝毫看不出有严师出高徒时为人师的欣慰,但能得到他的肯定,说明是真的已经很好了——她一人大败六个大汉的经历至今为卿羽佩服的五体投地。
      可白露却不买账,跟卿羽嘀咕:“二师父就是偏心,我跟周顾同为他的弟子,他明显就是偏爱周顾许多,若是公平些传授武学,我一定打得周顾哭爹喊娘!……”话说到一半,被不知何时站到身后的二师父一声喝断:“练功去,废什么话?!”
      后来白露又迷上做菜,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所有人都对自她手里诞生出来的菜肴望而生畏、只当她“一代大厨”的远大理想是说笑时,她也从未泄过气,一直到有了今天的露鼎记,虽不是掌勺师傅,却也今非昔比了。
      她对事情,一旦初心既定,便万山无阻,若是对人也如此,可如何是好?……
      卿羽怔怔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见她已经盛了一碗粥递给自己:“第一碗一定要给我家毛毛,先来尝尝!”
      八岁时,她坐着小板凳在院落里洗衣服,二位师父和师兄在一旁下棋,白露背着背篓从山上采果回来。大师父嘴馋,率先拣了个最红的果子拿袖子擦擦就要往嘴里送,却被白露一把夺了去,没好气白他一眼:“但凡是我的东西,最好的一定要给毛毛!”
      但又何止一个果子?十年来,师姐给她的,永远都是最好的。
      卿羽双手接过碗来,喝了一口,遍身温暖,冲她可爱一笑:“好甜。”
      露鼎记闭门谢客一日,专心过腊八,浓粥小菜,其乐融融。人都上了桌席,唯独缺了周顾,大师父只说年关算账,周顾又远走了,怕是连春节也不一定能回来,说着还悄悄瞄了一眼卿羽,但见她面目平静,遂也安了心。
      说到底,卿羽的生病或多或少地都与周顾有着剪不断的关系,他对卿羽到底还是有着几分愧疚。
      何当搓着冻成了红萝卜的手,一边朝手心哈气,一边眼巴巴瞅着饭桌上的一大锅粥:“快来给为师尝尝!”
      白露瞪他一眼,满是嫌弃:“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何当嘴巴一扁,委屈至极:“我就知道会这样,都说老来难老来难,先前我还不信,可如今这境况真真实实发生在自个儿身上,也由不得我信不信了。唉,可怜我一把年纪,膝下无子……”
      “亲爱的师父,请您用膳。”白露端着满满一大碗腊八粥,照着他端端正正地行着屈膝跪拜大礼,姿态颇为恭谨。
      你是我祖宗!白露咬牙在心里咒骂着,心想再不堵住他的嘴,这饭谁也吃不下去——他的一腔自怨自怜之言,一定会将大家恶心死的。
      何当仍维系着那副痛心难当的模样,接过粥来,仰天长叹道:“老天!你赐给了我这么个孝顺的徒儿,我谢你全家……”
      “闭嘴!”白露当头喝断了他装腔作势的演戏,作势要将他手里的碗夺回来,“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何当朝碗里啐了一口,若无其事地递过来:“给,你吃。”
      众人发出一片干呕声。
      白露拿手在鼻前扇着风,远远避开,仿佛再在他身旁多待一会儿就会忍不住揍他一顿一样。
      卿羽已为大家盛好了粥,逐一送到面前。白露则拿了一大把筷子攥在手里,一双一双地分了下去,一边分发,一边念叨着:“露鼎记能有今天,大家都功不可没,我白露感激不尽,如今露鼎记在月凉城中立了足,咱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叫板一品楼,大家有没有信心?!”
      众人还未答话,便听闻一语笑声自门外传来:“若是一品楼老板听了这话,只怕会吓得半死!”
      是沈大公子,金冠束发,丰狐长裘,俊逸若仙,衣领上有着淡淡的湿迹,还有几片雪花没有化掉。

      第三十四章 沉沦

      白露弹跳起来,率先跑上前去,双瞳晶亮:“你来了!”
      沈离灿笑若花,抬手将她鬓角散落的几根发丝细细抿去耳后,极尽温柔:“是啊,可否欢迎?”
      白露颊上染了红晕,伸出手来将他衣领上的雪花拍掉,转了话题:“雪下得很大吗?”
      沈离点点:“可不是嘛,冰天雪地里,我深一脚浅一脚地一路走过来,可真不容易呀!”
      白露一拳打在他肩上,假意气道:“既然埋怨着路途坎坷,那你还来!”
      沈离长眉一敛,笑得魅惑:“还不是心有所念,为能快些赶来见到心上人,哪能不归心似箭?”
      白露忸怩一笑,拉着他坐下,欢快地盛了碗粥过来:“这可是我自己亲手熬的呢,你快尝尝看,好不好喝。”
      她像是一只雀跃的鸟儿,欢喜活泼,手舞足蹈——那是一种面对心爱之人时,才有的表情,像个迫不及待要讨好对方、将对方视若珍宝的孩子,等着他对着回眸浅笑,肯定她的付出,爱惜她的满腔心意……
      她曾是铁骨铮铮的硬气女子,她泼辣雷厉,她粗糙顽固,却在遇上他以后,方寸大乱。
      她嚣张跋扈,蛮不讲理,是师父眼中的假小子野猴子,但在他面前,她敛了豪情,捂住锋芒,变得温顺乖巧。
      这一切,无它,只因,她爱上了他。
      他翩若游龙而来,眉眼含笑,她初心悸动,从此心甘情愿沉沦其间。
      她欢畅的笑容犹如红梅,凌寒绽放,火烈热诚,卿羽却是不忍再看,低头扒拉几口饭,悄悄离席走开了。
      大雪纷飞,天地苍茫,她笼着袖子走到后院,厅堂里的欢声笑语渐渐远离,耳畔只闻片片雪花扑簌簌落地的细微声响。院中那株高大的桂花树枝干秃秃,枝桠上积满了白雪,偶有寒风过境,吹动雪沫四散。
      她孤身立在庭院间,望着头顶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毫无预兆地想起一个人,玉冠,白衣,乌发,明眸……算起来,除了昨天短暂的对谈,自从知晓他的身份后,她一直愤恨与他的欺骗,执拗地、决意地拒他于千里。但当数月过去,意气消弭,她竟然……再次想起了他。
      时间真是个不得了的东西,能抹去许多恨意,更何况她本不恨他,只是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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