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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妇-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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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定国公

努力克服身体的僵硬,沈弄璋正想着是否要接下句将话头再圆回来继续,余济文已经咧开小嘴,调皮地笑道:“但是茶煮蛋被我吃了,吃人家的嘴短。”
  说罢,扭转身子站到余殿邦身前,又郑重地问道:“太爷爷,姐姐说过茶煮蛋是送给大家尝个鲜的,我吃了算嘴短么?”

  内心紧张的沈弄璋逐渐看出,这爷孙俩似乎是在你唱我和,专门来吓唬自己,卖弄他余家的势力。

  既是如此,沈弄璋反倒踏实一些。

  他们越是做作,便越能看出他们在意自己的东西——竹纸、绣锦,抑或两者都有。

  “沈姑娘那茶煮蛋本是给一位先生的,那先生让给了你,你说算不算你抢了人家的?”余殿邦似乎沉浸在含饴弄孙之乐中,将余济文的小手握在左手中,右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

  余济文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狡黠地笑道:“那我要谢谢那位先生。”

  沈弄璋静静地站在那里微笑,不插话。

  余殿邦见沈弄璋果然沉得住气,轻轻摸着余济文的小脑袋,说道:“有时间去谢谢那位先生。晚了,回去睡吧。”

  余济文收起顽皮之态,乖乖地点点头,与余殿邦和沈弄璋告别,转身又从后门出去。

  此时的沈弄璋已不再紧张,甚至觉得这书房也不像刚进来是那般阴凉,温度刚刚好。

  余殿邦脸上笑意未散,只是转淡,温和的目光看向沈弄璋,感慨道:“多谢沈姑娘慷慨,若不是济文拿回了那茶煮蛋,老朽可是要错过一样利国利民的好物啊。”

  言毕,目光转到书案的糙纸之上。

  沈弄璋一时分辨不出到底是余殿邦先看到了糙纸,还是孟希官等不到自己的消息,才寻求余殿邦的帮助,但可以肯定,余殿邦肯见自己,与陆香泉和绣锦有必然的关系。眼下来看,不论哪一种,今夜余殿邦是要解决糙纸买卖之事。

  因此只是淡淡一笑,谦虚答道:“弄璋不敢。那颗茶煮蛋是钱若谷先生让与小公子的。”

  余殿邦轻轻扬眉,心中念叨了一下“钱若谷”三个字,目光没有离开糙纸,问道:“听说,桌上的那张能写字画画的东西,叫糙纸?”

  “正是。”

  “这次在大市上,没有看到姑娘售卖,倒是有些可惜。”

  沈弄璋心思一转,正色道:“面对定国公,小女子不说假话,之所以没有将糙纸拿到大市上出售,正是打算去‘三宝舍’,看看孟先生是否有意长期合作。只是这几日忙于大市之事,尚未得空闲。”

  余殿邦缓缓地点了点头,示意了然——这话留了退路。

  沈弄璋只说看看孟希官的意愿,却没有肯定翰章商队就一定要与三宝舍合作。

  这丫头不过二十左右岁的年纪,但这份沉稳和定力,竟还在三十岁的孟希官之上——余殿邦内心如此评价沈弄璋。

  她明明接了孟希官的名刺,却始终拖着不见面,吊着所有人的胃口,很可能会让定力不足的买家主动提价,这样节节攀高,对有意向的大买家十分不利。

  想买糙纸的商队不少,就孟希官所知,李和昶也已经私下与沈弄璋接触过,只是沈弄璋也依旧没有回复。

  因为就在贤门城,而且孟希官确认沈弄璋是启部的“公主”,便忌惮自己的身份和名声,不愿用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威胁沈弄璋,同时又想与沈弄璋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确保和气生财,是以,才请余殿邦出面。

  如果是普通的买卖,余殿邦绝不会应承孟希官,即便他是自己爱女的唯一儿子。

  但余济文拿回了茶煮蛋,又抢了看上去便是个名家技艺的香囊,对余殿邦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当时沈弄璋的所作所为,使得余殿邦对这个启部公主也生出了极大的好奇。

  偏偏初四那日一早,满城又传出沸沸扬扬的神鹿降临之说,余殿邦派出多人都未曾查明神鹿之事的真相。昨日侄子陆香泉便送来消息——并非真的神鹿降临,但却也相差无几——那是一幅栩栩如生的绣锦,主人正是翰章商队当家人,沈弄璋。

  又是这个沈弄璋!

  余殿邦活到八十岁,阅人无数,从沈弄璋先是吊着孟希官不回应,再到她特意去绣云坊献宝,已知她是为自己而来,更确切地说,是为自己这身份权势和她的长远生意而来。

  一个小小的姑娘有这样的布局和魄力,比之男子不为逊色,更超出同辈许多,难能可贵。

  虽然过于谨慎自保,让神鹿绣锦现迹于市,惹来无数热眼,好在后果仍在可控态势之内,因此,余殿邦十分想见见她,这才将沈弄璋引来他的秘密别院。

  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温热的香茶,余殿邦脸上现出好奇的神色,问道:“对糙纸有兴趣的商家似乎不少,沈姑娘选三宝舍有什么特别原因?” 

  “糙纸是新兴又实用的东西,正如定国公所说,是利国利民之物,日后必将大行于世,因此,弄璋希望能找到一个稳定的购买者。”

  没有奉承之言,更没有对任何一个商家对比贬低,但这话听起来很舒心。

  “那些常年往来贤门城的行商里也有做笔墨货物的,在姑娘眼里,他们不算稳定者?”余殿邦淡淡地问道。

  “他们当然也是,但他们的行商路线与我们进入聿国的路线不重叠。绕路的话,我们双方都会增加上路时间,加大糙纸成本。”沈弄璋镇定地答道。

  “我们启部深处深山之中,没有运载量大的船只,今次出来还是用的大竹排,费时费力,不仅运力不大,保护不善,还可能被河水损坏糙纸。但聿国是丰饶大国,有无数的大船,因此弄璋希望这个稳定的买家有能力去启河西岸接收糙纸,减少运输时间,避免损失,也就可以降低购买的成本。”

  余殿邦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又对沈弄璋有了新的认识——此女好算计。

  她能将糙纸在启河帮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入贤门县城,已是厉害,此时这理由十分充分,看似是为了商家的成本考虑,才将糙纸的运输推给聿国的买家,实则,他们是想避开启河帮。

  “而且,我们也希望达成合作之后,可以借助商家的力量租用真正的货船,将我们送回启部。”沈弄璋补充道。

  余殿邦没想到沈弄璋会将自己的小算盘和盘托出,心中不由暗赞:适时直言不违,实则半真半假,博得对方好感,好手段。

  然而,沉吟片刻,他无奈地轻叹一声,说道:“即便是聿国,租船也向来是大开销,恐怕难以满足贵部的要求。”

  开销自然要算到成本里,余殿邦连价格都没有问,就直接拒绝租船,这是……拒绝了与翰章商队的合作?

  沈弄璋只觉浑身一紧,心脏仿佛跳到了嗓子眼。

  她想象过余殿邦会轻视启部,轻视她和商队,再狠狠压低竹纸价格,却从没想过他会直接拒绝交易!

  这时即便献上白鹿绣锦,余殿邦话已出口,绝不可能再出尔反尔,那么他今夜这番折腾到底意欲何为?

  大费周章地让重孙儿将自己带到这里,只是为了让自己见识他外表朴素内在奢侈的生活吗?

  或者,如此说辞还是为了压价?

  余殿邦想掌握主动权,逼迫自己自动降价,直到他满意的结果?

  但是,沈弄璋早已打定主意,和其他商家都可以讨价还价,唯独三宝舍和余殿邦不可以。

  这涉及到启部的威严,一旦退让,会让聿国得寸进尺。

  施辰早已说过,聿国野心不小,一旦启部示弱,聿国会更加变本加厉地小看启部。

  况且,沈弄璋也没有将话说满,大不了不与孟希官做买卖。即便他们动用启河帮在启河上拦截翰章商队,但翰章还可以去穆国。

  所以,不是这个原因!

  一定还有自己没有想到的细节,被自己疏忽的重要细节!

  明明有启河帮帮助他们,事半功倍,为什么余殿邦要拒绝?难道启河帮与余殿邦的关系不像老艄公说的那样!

  也不是,否则何沿生不会在自己暗示与余殿邦有关系后,便放了翰章商队。

  沈弄璋脑中一时转过无数念头,却仍是百思不得其解,最大的不解就在于启河帮。

  虽然不知原因,但她不能沉默,不能失了“启部公主”的尊严,因此平静地笑道:“如此实在遗憾。”

  轮到余殿邦眉头微微一跳。

  这姑娘到底经验浅,原来还不能参透他所有的用意。

  若在平时,以余殿邦的阅历经验,自然能看得出沈弄璋的以退为进之策。但现在她手上的是从未现世且有大利于世的东西,买家趋之若鹜,实在不是非他余家一脉不可。

  这种情况下,年轻识浅的沈弄璋听不出自己话外之音而放弃交易,实属平常。

  然而话已至此,今夜便算了吧。

  慢慢站起身来,余殿邦如长辈般宽和地笑道:“不遗憾不遗憾,能见到沈姑娘这样的后辈,老朽当真是老朽啦。”

  看似要送客,沈弄璋也立即起身,谦道:“定国公老当益壮,遗憾晚辈无缘聆听长辈谆谆之言与处事经验。”

  “启部与我聿国语言文字均不同,沈姑娘能如此通晓聿国语言文字,已是大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沈弄璋后背倏地一麻,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不知余殿邦是否怀疑自己的身份。

  仔细回想进入聿国后,她处处小心,便是耿介和周连弟,也不准他们露出半点穆国口音来,宁可操着别扭的音调胡说启语。

  就这片刻的分神,余殿邦已经走到书案旁,右手微向后招了招,说道:“来来来,老朽今晚高兴,送你一个小礼物。”

  沈弄璋确实被他弄糊涂了,却不敢耽搁,立即迎上去。

  “香囊借老朽一用。”

  沈弄璋恭谨地递上香囊,只见余殿邦从白玉笔搁旁拿起一块小小的方印,沾了沾印泥,在香囊中间的空白无图处盖了一方印迹。

  沈弄璋强忍住惊呼和浑身的颤抖,硬是波澜不惊地挤出一句话:“多谢定国公赐印迹。”

  余殿邦将香囊递还给沈弄璋,笑呵呵说道:“权当感谢沈姑娘不嫌弃济文顽劣,施与茶煮蛋之恩。”

  沈弄璋本就有些惶恐,此时也不遮掩,施礼道:“定国公言重了。”

  离开余殿邦的别院后,沈弄璋仍有些不真切的感觉。

  她看得出余殿邦并非彻底拒绝自己,但又实在参悟不透该怎样将交易继续下去,仿佛前方有路,她却不得其门而入。

  有了余殿邦这方印迹,足以震慑启河帮。然而,也只有令他们不为难翰章商队而已,说到底,还是没有彻底解决启河帮。

  沈弄璋捏着香囊,心里不停念叨着“启河帮”,忽然灵光一闪——余殿邦拒绝自己,拒绝的是船只租用,并没有拒绝竹纸交易,难道……

第52章 谈判(上)

翌日,沈弄璋将所有绣锦按品质等级整理好,重新到旗亭楼前登记。
  前日祥瑞神鹿在绣云坊惊鸿一瞥,众人皆知那神鹿乃是一幅绣锦,翰章商队的大名今早响遍大市之内。

  官牙见沈弄璋打开一幅春水鸳鸯的绣锦,脸上现出震惊之色。这种技艺的货品已超出固定价值,可由买主和卖主自行协商,因此贪恋地多看了几眼活灵活现的绣锦,便放沈弄璋等人进了大市。

  沈弄璋不等走到自己的铺位,绣云坊里的小伙计已经跟了上来,请她去绣云坊做客。

  原本想要见识一下翰章商队绣锦的众商家和买家顿时有些失落,又心有不甘地跟着他们一同去了绣云坊,只盼着能在门外窗外看上几眼。

  陆香泉这回很是大方,命人自后院取了大绣架,将沈弄璋带来的三十幅绣锦挨个夹在专门的绣架上,摆在绣云坊门口,任路过之人欣赏。

  与前日的神鹿绣锦相比,三十幅绣锦尺寸都不大,有几幅只有扇面大小,画面包含了各种飞禽走兽、山水花鸟等,从远处看无一不是惟妙惟肖。

  织布刺绣的行家们也是少有这样的机会能近距离观察高超技艺所绣制的精品,这才发现,所用的锦缎、绣线成色均有差别,所以成品的质感也就各有不同。

  从这些幅绣锦也可推断出前日那幅白鹿绣锦的绣线,必然是极其珍贵的柞蚕丝所制,其天然的光泽甚至可以反射周围的景物,因此才令人惊叹。

  由于看出这三十幅绣锦价值不菲,一些商家反倒生出了期望。绣云坊吃不下所有的绣品,哪怕是陆香泉挑剩的,买回去照旧能卖出高价。

  陆香泉与沈弄璋站在一边有说有笑,一直低声说话,最后,陆香泉大手一挥,悠悠说道:“收到店里去吧。”

  一句话浇熄了所有人的希望!

  绣云坊全部买进!

  沈弄璋向所有与她咨询过绣锦的商家和牙人表达自己的歉意,最后,送了每人一斤茶叶,一斤细盐略表心意。

  这茶叶和细盐均是由糙纸包裹的,上面是钱若谷写的“翰章”两个仿佛即将飞翔的遒劲二字,还有翰章商队的商徽。

  糙纸一出,大市又哗然!

  只是这一次沈弄璋没有卖关子,直接告知众人糙纸带的不多,已有买主,这才止住了喧哗。

  大市的第五天,翰章商队的大名彻底烙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下午,三宝舍当家孟希官和管家孟胜自聚贤客栈的东边小门直接进了后院,主动拜访沈弄璋。

  陆香泉的相邀及成功交易让沈弄璋笃定孟希官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想来是早上在大市里散了一圈糙纸,孟希官坐不住了。

  孟希官三十岁,中等身材,略有些胖,看起来像个私塾先生,并不像陆香泉那般有当家人的魄力。

  反倒是那个身形更胖的管家孟胜,笑得憨厚,却眼神晶亮,是个精明人物。

  “孟先生大驾光临,翰章商队荣幸之至。”沈弄璋微笑着将人迎到屋中。

  “知道沈当家琐事缠身,我们只好上门叨扰了。”一进门,孟希官便寒暄道。

  “罪过罪过。”沈弄璋一叠声的赔礼,却不多说。

  孟希官转眼瞥到西面墙壁上一片勾抹的墨色线条,眼神闪了闪,出声道:“这是谁的大作?”

  “隔壁有位钱若谷钱先生,正是他即兴而作。”沈弄璋答道。

  瞧着两人话题不对,孟胜开口道:“沈当家的,明人不说暗话,昨夜之事,我们家主已然知道。”

  话不啰嗦,开门见山,再次表达了余殿邦的“意思”。

  沈弄璋知道他还有下文,只是淡笑,不接话。

  “定国公洁身自好,奈何很多人总有些歪主意,千方百计想与他老人家扯上关系,以为这样便能得些庇荫,因此余氏一族有一条家训——经商不出贤门城,富贵由来凭本事。”孟胜解释道。

  沈弄璋心中冷笑:早上与陆香泉交接绣锦时,白鹿绣锦也一并交给了陆香泉,余殿邦这位侄儿收了至宝,可没再多问一句价格几何,只因沈弄璋早已承诺过“这是礼物”!

  此外,启河帮控制启河水路,疯狂打劫过往商客,早已怨声载道。不仅如此,贤门城里大市的市租、市税,仓库价格连年增长,量器校对和购买更是强制,实则弊病已然让百姓厌恶。

  只是惧怕余殿邦散布在城里城外的眼线及隐秘势力,百姓不敢怒更不敢言,只能说余殿邦的好话。

  嘲笑归嘲笑,若无余殿邦,她后面的路也不好走。他们愿意粉饰名声,沈弄璋与他们合作,总也会或多或少沾些小光。

  因此,沈弄璋一脸虔诚地恭维:“早已听闻定国公随和亲民,更是十分关心百姓的衣食住行,任太傅时经常上谏请贵国国君减免民间赋税,因此聿国才如此国富民强,原来治家也是如此有方有道,小女子受教。”

  见孟希官和孟胜谦逊淡笑,沈弄璋又认真地问道:“但我们启部处于深山,运输确有困难,孟先生世代在这贤门城里,见惯了来往商贾,不知可有什么经验传授?”

  孟胜呵呵一笑,胖胖的圆脸看上去竟更有亲近感,说道:“沈当家的本就是从贤门城外来,启河边有不少船家,何不直接租用。”

  沈弄璋便知道他会如此说,应道:“上岸当日已然问过,船家嫌弃我们启部偏僻,更怀疑我们是兽人变身,生怕去了启河西岸便尸骨无存,根本不肯出租,否则也不会想着请三宝舍租船。都是聿国同胞,必然容易沟通。”

  说着说着,脸上便现出无奈的苦笑。

  关于启河西面的启部,确实有很多不着边际的“传说”,饶是孟希官和孟胜早已听过,但看到沈弄璋不加掩饰的苦恼神色,还是忍不住抿嘴轻笑。

  似乎沉思片刻,孟希官才问道:“沈当家所说也确是事实,孟胜,你有什么解决办法?”

  孟胜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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