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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青-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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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热意中裹着香,那香清澈冷冽,一瞬之间仿佛要钻进人的肺腑之中,使人顿生飘然之感。
  望青看见殷素问穿着鱼目青的狐裘,站在门前的石阶上。大雪时断时续地下着,接连几日竟未化尽,他置身其中,真似个仙。
  蜻蜓木棉远远瞧见望青,便挥着手招呼她过去,翠鸟般婉转:“青姐姐过来!”
  她二人手上均捧着沸汤瓶,摇晃两下引着望青往铜锅旁走。
  扑面而来的水汽与香味蒸得望青睁不开眼睛,她在一片乳白之中试探着行走,便见身边的蜻蜓使巧劲儿将沸汤瓶上的泥封敲开,将那洋溢着浓香的汤水倒进了铜锅之中。
  望青看见了,那沸水之中,飘零着点点白色的果实,尖头一点嫣红,恰似一抹娇羞。
  是豆蔻。
  回转过来时,身上已染上香味与湿意。
  殷素问便像是遗世独立一般,远远瞧着她们。
  他说:“你瞧瞧你,这院子里数你最懒。”
  望青一时语塞,她是有口难言。
  谁知道今日竟有这么一出?谁又知道一向贪懒的殷素问竟起个大早站在这里数落自己。
  待那水沸了几沸,熟水煎好,便见一名美妇持着长长的铜匙为大家分茶,浓香四溢,院子里的姑娘们端着小巧的茶盏一一候着。等逐一分完,那铜锅便连着架子被送出去,给府中其他人分发。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分茶罢了,然而在这临近年关的日子里,大家都想讨个彩头,故而都十分踊跃。
  蜻蜓递了只小巧的茶盏过来,望青接过,闻到浓香冲鼻而来,她侧头避了避,还是微微抿了一口。这味道甘冽,透着苦。白豆蔻易于行气化湿,温中和胃,是极好的药材,于是在每年的腊八,殷府便会煎好熟水四处分发,这第一锅,便是从这里送出去的。
  待闹腾完了,众人散去,只剩下几名老媪在院子里扫雪,院落里疏疏几支红梅斜插着,发着幽香。
  倏忽间热闹又倏忽间冷清,被窝里带出来的热意已散尽,她动了动手脚,决定独自去耍一会儿刀。
  望青从前在影组,算得上二等杀手。她不够聪明机敏,模样亦是中人之姿,不够出类拔萃。然而她足够专心,叫杀人的时候不救人,叫吃饭的时候不端杯,泯然众人间,往往能给出出其不意的致命一击。
  所以立不了大功,保命无虞。
  她手里握着的刀,沾过不少人的血,然而从前不曾离开过她,将来大抵也不会。她不喜欢杀人,血溅上身体的感觉太黏腻,让人一辈子也摆脱不了,然而她既不是诗礼簪缨之族的小姐,也不是崇文重礼人家的姑娘,不曾受过《女四书》的训诫,也不曾染过《道德经》的熏陶。
  故而心中对杀人没有什么障碍。
  刀是要练的,就算她如今一身红妆在大宅院里当丫鬟。
  待刀练完,她出了一身汗,身体就像在炉上烧沸的壶,呼哧哧地冒着白气。
  蜻蜓掩在山石后边对她叫:“青姐姐,你也忒勤奋了些吧,大节气里还不忘舞枪弄棒。”
  望青见是她,不过一笑,将刀倒转立在身后怕吓着她。蜻蜓如今不过十四岁,正是大好的年华,人生得明艳活泼,尤其讨人喜欢,望青有时见了她,也是止不住的好感:“你怎么出来了,外面怪冷的。”
  蜻蜓闻言,抱着胳膊缩了缩身子嬉笑道:“里面吃粥呢,你不去凑个热闹?”
  凑热闹,望青一向极怕这三个字,但看着她这殷切的邀请,心中不免被搔了一下,痒意横生,便回屋放好刀,随她到主屋去。
  殷素问待自己的丫头们一向是能纵则纵,偏偏到了望青这里便不大一样。然而她也没察觉出这其中的关窍,只是心中知道殷素问对她不喜,至于原因,却还来不及深究,她将其归咎于自己是新来的,总比不上他们经年累月处出来的情谊,再加上,自己本身也不是什么讨人欢喜的性子,此事一言以蔽之,大抵是无缘。
  人与人之间是要讲缘分的,她从前不也体会过?这缘法,当真是精妙难解,有时千折百转,有时又是直通蹊径。
  进屋时,屋子里当真是温暖如春,一群姑娘们围坐在矮桌旁,今日腊八,她们都穿上了鲜艳的衣裳,戴着金簪首饰,额间描着漂亮的花黄。
  姑娘们笑嘻嘻的,矮桌既宽且长,由几个棋盒从中间划出楚河汉界,左边刺啦啦堆着书,呈宝塔状,占据着半壁江山,右边依次摆着一碗碗细软的腊八粥,青釉薄底,碗壁上用工笔细细描出白色的脉络,宛如田田荷叶。
  她们几人在赌书,一人出题某事出于某书某卷谋篇,另一人作答,以判胜负,胜者挪一碗粥到自己跟前。只见胜负大约已分,素云一派早已将粥移了大半走,剩下桌中央那孤零零几只。
  几个丫头娇声软语,在一处赌书对韵,只见芍药指着一摊书,言:“光熹三案,挺击、红丸、移宫,红丸一案出处为何?”
  与她对坐的素云思忖一番,从书堆中摘了一本《明季北略》:“出于书中卷一十一篇。”
  素云说罢,莞尔一笑,将桌上仅剩的几碗粥又拿走一碗,见蜻蜓垂头丧气,望青便知道她是芍药一派。
  蜻蜓委屈揉了揉肚子道:“我今日只喝了一碗茶呢!”
  素云却舀起一勺粥细品一会,她放下勺子,便见对面已换了人,那丫头望青见着眼生,只听她道:“久闻红丸大名,亦知素云姐姐精通药理,敢问姐姐红丸一药制法,叫我们开开眼界。”
  话毕,竟将手边的粥向素云推去,似是笃定她答得出来。素云那边的丫头们一见那赤红艳泽的粥,竟不顾淑女仪态,微微翻了个白眼,狠狠道:“凤丫头,你这是来搅事的吧,几日不见,回来便辣手摧花。”
  后边一排花儿般娇俏的姐姐们,纷纷拿帕子掩面不再多言。
  那少女独自乐起来,端起碗径自吃了,顺手递了一碗给适才小声抱怨的蜻蜓,蜻蜓却吐了吐舌头,摇头。
  红丸,又名三元丹,取处子初潮经血,和以露水乌梅等药材蒸煮七次,成浆,加红铅、秋石、人乳、松脂等物炮制而成。【1】她们纵使通医多年,亦被这腌臜的过程给恶心得不行。
  独凤鸣一人,吃得欢畅。
  这是个荤腥不忌的孩子。
  

  第六章 

  凤鸣是殷素问屋里最小的侍女,今年不过十四,却也最老道、最沉着、最狠辣。
  她前些时日出府办事,到今日才回来,今晨趁人不注意直接换了装束凑进人群同大家一起玩闹起来了。
  她此刻与蜻蜓一起坐在稍远处,周遭围了诸多姐妹嘘寒问暖。
  凤鸣年岁稍小,但胚子在那里,料得不出几年,又是一个形容要妙的美人模样。她沉得住气,周围姊妹围着她闹,她只管摆着脸,高兴了便露一点笑,大多数时候都是淡淡的,看着一处凤额绣帘老神在在状。
  “你回来这样久,还没去见过公子吧?”一旁的毓秀为她斟茶,她那双黑沉的眼总算定下来,看着毓秀,仿佛有些不高兴,望青猜她是在责怪毓秀提点得晚了,或是身边的人将她拖得久了,然而总算是开了口:“没呢,主人在哪里?”
  毓秀往屋内看了一眼,扬颌示意她去看,凤鸣眸中的光一升一降,藏起那半点失落,垂手道:“罢了,他指定是在睡,我就不扰他了。”
  凤鸣的话说得不错。
  殷素问正在屋内小憩。
  他早晨那一会儿精神,就像是回光返照,不久后人又恹恹地,最后索性将狐裘解了一个人回屋了。
  望青见一群人拥着凤鸣离去,便准备自行回屋,不料走到一半,便让人撞了个满怀。
  蜻蜓是真真喜欢闹腾的,她与凤鸣同岁,不过长她几个月,然而两人的性子却是天差地别,一个老成过分一个烂漫非常。
  她领着一群小丫头唧唧呱呱地聊着天,挤眉弄眼地往殷素问的窗子上看,望青一时不解,她便对望青说:“待会儿有贵客到,姐姐就瞧好了吧。”
  望青未接话,蜻蜓已自顾自地笑起来:“公子这两日正烦着呢……”
  话里听来竟带有几分幸灾乐祸。
  到用午膳时,望青便知道贵客为谁了。
  当今陛下育有一女,乃照华公主,食封两千户,主事昭国。如今正是双十年华,别的不说,单说那一双柔荑,比剥了壳的荔枝还要水灵。
  她来时,一路上刺啦啦跪倒了一排,待行至殷素问跟前,站定且言:“兄长近来可好?”
  望青只管听着,心想自家公子何时成了公主的兄长了?要是这样,他将来还不得荣登大宝?此话她自然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中默念。
  殷素问看来并不欢迎这位尊荣的大照明珠,他的表情颇为苦恼,像是赊账的遇见讨债的,避之唯恐不及,奈何底气不足,挪不动道,只好拾箸夹了一筷鳜鱼,此鱼肥美,肉质嫩滑,前人便有“桃花流水鳜鱼肥”来和,乃是殷素问平生一大爱。然而此时,他面上虽淡然自若,手上却尽拔了些姜丝往嘴里送。
  照华绕着饭桌踱了两步,方坐下,对殷素问道:“兄长不乐意见本殿?”
  殷素问摇头轻笑:“我知道公主要来,只差拥彗清道扫榻而待了。”
  照华明眸清炯,见眼前人笑也不由得晃了神,只是那一晃极短暂,极迅速,不过须臾间,待她开口时,亦未曾露出什么破绽:“那就劳请兄长随照华走一趟了。”
  “公主可否容我将饭用完?”
  照华扫了一眼桌上菜肴,便对殷素问道:“不知兄长是否介意多添一副碗筷?”
  殷素问还未答,已有人将碗筷奉上,随行的内侍掏出银针要验菜,被照华阻止了,她皓腕微扬,将人挡在身后:“这里是殷府,又怎会有那些腌臜东西。就不必拘于礼节了。”
  她尝了一口鱼,面上露出追念之色:“兄长爱吃鱼。”
  殷素问闻言答道:“鳜鱼肥美。”却不多言,俨然与面前的人无话可说。
  照华却不肯罢休,继续说道:“兄长当真是不爱变化,幼年喜欢绘竹,今日依旧喜欢,幼年喜欢食鱼,今日还是如此。”言谈间,仿佛忆及前尘,多感慨。
  殷素问看着她,道:“公主所言极是,素问不爱变化,昔日不变,今日大抵也不会变。”
  “兄长何不应承我?”
  殷素问未接腔,便见照华哂然一笑:“罢了,兄长还是快些用饭吧,晚些孟郎可等不了了。”
  话至此,两人皆是无言,倒是望青在云山雾水里趟过一遍,懵然不知原因。
  待殷素问用好饭准备出门的时候,望青还立在屋子的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只是未免投入了些,一时未曾察觉到人家的用意。殷素问打起门帘,在寒风中久立了好一会儿,望青才意识到他没有动身的打算,再匆忙观察两眼,才发觉他的肩上空落落的,连忙上前为他将狐裘披好。
  望青帮他系带子,其间明锐地察觉到殷素问看了自己一眼,那一眼里藏着责怪,怪她不够机灵。
  望青颇无奈,眼力见儿这东西,做杀手是不需要的。
  出门便见凤鸣同几个丫头立在院子里,她一身劲装,做男儿装扮,正巴巴地往殷素问处看。
  殷素问走到她跟前,拍了拍她的脑袋:“回来了?”
  凤鸣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殷素问身后的照华:“主人我能去吗?”
  照华大约是见惯了这场面,也不催促,便听殷素问对凤鸣道:“你的马呢?”
  凤鸣小声道:“在门外备好了。”
  殷素问不再说什么,凤鸣便赶紧跟上。
  望青在身后望着这几人走出院门的身影,料想他们会走过条条□□,最终走出府门,心中颇为唏嘘,她想自己大概是真的不够机灵的,倘若是她在这个情景里,殷素问不发话,她大概就会傻愣愣地落在后面,直到殷素问有事要吩咐,猛然回头,才发现今天少带了一个人出门。
  所以说殷素问平日里的行径也不算厚此薄彼,应该是度材识人,而自己当真,是一块废材。
  马车在人群熙攘的街道上疾驰而过,最终在一座恢弘的府院前停下。
  公主府坐落在城南,门前是宽阔的大道,青砖墁地,好不气派。大门处耸立着两尊石狮子,均是壮硕雄健,脖间系着一根红色绫缎,上悬一枚两拳大的响铃。
  见有人来,门前的卒子连忙上前来迎候,照华先下来,便见一中年仆役上前叫道:“公主可算回来了,里头那位怕是撑不住了。”
  此人是公主府管事,名为来喜,是一名阉人。早年跟在先皇后身边伺候,五年前先皇后仙逝,随后照华及笄,下嫁柳州孟氏,他便随着主子一同出宫,在公主府中任掌事。
  而他口中的那位则是驸马孟长慈。
  昔年照华下嫁,但因身份尊荣,陛下不舍,故而并未迁往柳州,反倒留在京都,将孟氏一族并入公主府。
  孟氏一族是柳州的一个破落户,几代下来早已人丁单薄,如今只剩下孟长慈的寡母寡嫂与他一人,而孟长慈也不过是个穷酸士子,好不容易于天进十八年中榜,却在酒楼吃酒时被照华抢回了府。
  照华好男色,府中面首不知凡几,独孟长慈一人入主公主府。
  自此,便宜驸马孟长慈的名头算是远扬。
  此刻来喜匆匆来报,照华闻言,哼了一声,细长的眉眼微展,脸上一片淡漠:“急什么,总归是死不了,有兄长在此,他就是一脚踏进鬼门关也能把人救回来。”
  殷素问在车上听见这话,也不做声,反倒在心中估量起来,自己可否真的有这样大的本事。
  待见到孟长慈本人,他不禁皱眉,暗道这照华未免高估了自己。
  几日未见,孟长慈已经病入阴里,整个人瘦脱了形。他穿了一件单衣,偎在被子里,再不复从前风采,几个月前还是公子玉无双,现在却成了金箔纸人,呼吸微弱,喉间尽是毕剥之声。
  孟长慈的神志还在混沌间,眼角处微微撑开,一簇簇扇面似的睫毛因水光而染上一层光彩,他惨白的唇微微阖动,殷素问不用猜也知道那是什么,必定是:“公子来了?”
  殷素问看了一眼身旁的照华,见她面色淡然,也不说什么,不过是施针开药,待孟长慈睡安稳了些便出来。
  世间人皆说孟长慈穷酸,那穷酸士子四字便是为他度身定做,据说当初他赴同窗间的宴席,见一枚包子掉在地上,竟偷偷捡起来剥了皮妄图去吃,叫人瞧见后好一顿奚落。而后他成了皇家快婿,此事便在坊间大肆流传开来,每年科考,便有人拿出来当作谈资笑料。
  此事殷素问的确有所耳闻,但毕竟是人家私事,他一个局外人,不好插嘴。却是有一年,也是冬日里,孟长慈就这么病倒了,殷素问受照华所托来为他诊治,施诊时难免诸多痛楚,为了规避这些,便与他闲聊,聊着聊着,竟扯出些陈年旧事。
  孟长慈幼年家贫,虽守着些不中用的名头,实则每到冬日便支不出炭火钱,有时一家几口守着一个锅里的清汤寡水,往往不能果腹。他的兄长便带着他去山上砍柴,一些留在家中生火,多的便卖出去贴补家里。
  这砍柴也有窍门,往往要守在隆冬时节,此时最冷,大雪封山时,就是人人闭门不出的时候。豪门大户不在乎这一点点薪火,寻常百姓家里却都需要。他便要放下手中的书,和兄长一同到深山去,扒开雪堆专挑细小的枝丫去砍。那时他才十二三岁,也是小树苗的年纪,却要在荒无人烟的地方自相残杀,他往日读书,道万物皆有灵,一刀刀砍下去,仿佛在剁碎自己的肢节,常常呜咽不能言。
  一身病痛便是那时留下的,同样留下的,还有对粮食的爱惜。
  听到此处,殷素问才知道人家是在跟自己解释,他卧在床上,淡淡然与他说道,唯一一次同照华一样,叫了他一声兄长。
  自那之后,也不知是不是病来如山倒,去如抽丝的缘故,这人便常常病,日日病,隔三差五地请大夫。
  

  第七章 

  公主府的梨花已经开满了枝头。
  那是前两年刚从西境引进来的早梨,较一般的梨花要开得早些,更傲然更抗寒,在这萧萧寒风中也是端的一股清贵。照华本想送一株到神医府,被殷素问婉拒了,如今长势已是极好,成了这府中一景。殷素问在树下站了站,便要打道回府,刚走两步,身后的照华一路追出来:“兄长不歇一歇再走?”
  冬日里天黑得早,日头一下山,黑暗便来侵蚀淡色的天空,殷素问抬头看了一眼,婉拒了:“不必了,公主还是自行回去吧。”
  “多留一刻也不行吗?”  
  殷素问一笑:“不行。”
  照华面色微沉,言语间竟带着委屈:“殷素问!你何至于这样对我?”
  她这般连名带姓地叫了,既不是叫殷公子也不是叫兄长,言语间多是娇嗔,着实让殷素问骑虎难下。一般姑娘家问出这话,男子总得搭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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