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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青-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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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个公猴子!
  她嘴角还挂着笑,殷素问却直直走过来,苏望青心虚得连忙闭上嘴,殷素问拾起面纱轻手轻脚地给她挂上。
  四周哄声四起,小舟四散而去,那几个姑娘,骂骂咧咧地:“原来是有主的,也不早说!”
  苏望青再去看,四周已经空下来,方才的一场喧闹仿佛是大梦一场。
  殷素问伸手在她脸上一掐,带得面纱再次落下,苏望青眯着眼躲避从脸上刮下来的面纱,没躲过去。殷素问说:“你以后要多笑笑,这不是挺好看的么?”
  苏望青觉得他那一下不是掐在脸上,而是心尖,热意上涌,让她忍不住去捂胸口。
  适才通闹,二人之间便不似先前那般生分。苏望青脸上火辣辣的,下船时还打跌,那船夫见了便笑道:“小娘子脸皮薄,怕是被见过这没羞没臊的场面。”
  苏望青闷着头走,殷素问在身后问:“等会儿去哪儿?”
  “要不回去,奴婢看这天色也不晚了。”苏望青睁着眼说瞎话,忽视掉明晃晃的太阳,提议道。
  殷素问笑:“说得真好,咱们去曲儿。”
  殷素问适才问那船夫该如何哄人,船夫答:自然是小娘子说什么便是什么了,顺着她,总比你没头没脑地胡乱猜测要好。
  他倒是现学现卖。
  苏望青道:“公子是何意?这么撩拨奴婢,可得乐趣?”
  “为何这么说?”
  “奴婢是要夹着尾巴做人,可不是又笨又傻,不通人情。”
  殷素问道:“哎呀苏望青,你是哪来的底气说这话?”
  “你……”
  “你可不就是有笨又傻,不通人情?我都做到这一步,你还苦哈哈地端出规矩来治我。”
  “您这话可说得没道理。”
  殷素问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簪子,趁苏望青还在想方设法辩驳,一下簪进她的发髻:“人们都说,我殷素问说话一向是最明理的。你这么冤枉我,我可是不干的。”
  苏望青伸手去摸,隐约摸出一个花骨朵的形状,触手之处冰凉,之间泛着悠悠的茉莉花香。
  茉莉,用来定妆压鬓最好。 
  “公子不久之后便要迎娶承平郡主。”
  “谁说的?”
  苏望青诧异地看着他:“这不是心照不宣的事么?”
  “照谁的心,嗯?苏望青,你不是应当全心全意挂在我身上么,为什么要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苏望青无言,殷素问便展开扇子,将扇面遮在她的额上为她挡光:“吃不吃糖葫芦?”
  苏望青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一根棍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低声道:“吃。”
  殷素问招招手,小贩便举着棍子过来:“公子要糖葫芦?”
  殷素问道:“问这位姑娘。”
  小贩笑吟吟地看过来,苏望青道:“来两串。”说着便摸了铜板给他。
  苏望青递了一串给殷素问,殷素问摇摇头:“我不爱吃这粘牙的东西。”
  苏望青便自己吃,殷素问却又偷偷瞄过来,苏望青食不下咽,再次询问:“公子真的不吃么?”
  殷素问笑道:“我就吃一口。”
  苏望青将糖葫芦递给他,他却不接,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加大力气为她扇风:“苏望青,礼尚往来懂不懂?”
  极尽耍赖之能事。
  不是端庄公子么?怎么连路上的无知童稚都比不上了?然而这样的殷素问却是没什么不好的,俊秀,周到,一下下戳着苏望青的心脏。
  她便暗自妥协,微微举起手中的糖葫芦送到他的唇边:“吃。”
  殷素问,得意至极,弯下身子咬了一口。
  *******  
  街市之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见难免碰撞,殷素问却是好好护着她,不让她被人挤到分毫。两边的街道上摆满了货物,都是些小玩意儿。面具,糖泥,首饰,字画,在不断的行进中络绎不绝地跳入眼帘。
  自打朝廷决定通商之后,各种奇妙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来。有摊子上挂着机巧的器械,匕首刀具,以及一些从关外运来的兽皮。
  在清芳阁停下,便见朱红的雕门之前早已架起木牌,上书玲珑二字,一旁小字乃是《调腰舞》
  苏望青看了看殷素问:“咱们要进去么?”
  殷素问一看她这谨慎的小模样,便知误解了,却刻意不解释,低声道:“你不乐意?”
  苏望青知他正等着激她,便自觉束手就擒:“乐意,有漂亮的姑娘看怎么不好?”
  秦楼楚馆,素来便是扑花问柳之地,然而主子已然发话,她莫敢不从。
  大大咧咧地进去,便见那领路的伙计一惊,一双眼正留在殷素问身上待他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躬身谄笑:“二位是要二楼的雅间还是一楼的厅堂?”
  “要二楼靠西边的。”
  那伙计便连忙领他们上去,边走便道:“二位来得正巧,今日是玲珑姑娘的《调腰舞》,玲珑姑娘乃是咱们清芳阁的头牌,色艺双绝,不少达官贵人点名要瞧她,还得看她有没有这个兴致。”
  苏望青一路听着,见沿路的男男女女,这才明白,原来真的是来正经听曲儿观舞的。
  如今狎‘妓也不是新鲜事了,与许多人而言,看得见摸不着的才是最好。

  第五十章 

  清芳阁外方内圆,似宝塔状,层层叠叠,每上一层便窄小一分,边沿犹如翼展,翘甍连绵,四方挂着金色的风铃,泠泠之声和风四起。由外而观,此楼有直冲云霄之势,由内观,俯则见众生芸芸,喧嚣不止,仰则见苍穹收拢,一方天地。
  此阁乃是仿前朝难却楼,有难消恩情之意,是莺莺雀雀筑巢搭窝之地,欢好之所。堆叠而上,便见楼顶有一方舞榭歌台,昔年难却楼上,东岭的剑姬以一支踏风来跳得搅动天底地,万人倾倒,一时传为佳话,故而歌坊舞阁最爱搭一搭台子附庸风雅,更有甚者,心存一较高下的心思。
  清芳阁在京州城中,薄有美誉,然而苏望青足不出户,故而不知。她倚着红漆栏杆向下看,便见有舞姬在宽大的台子上扭腰跃动,台下乃是坐着几个儿郎,想来是京中贵贾,存着一掷千金的豪情。
  苏望青支颐看着,歪着头亦是百无聊赖的模样。忽见一楼厅中有个穿着烂紫华袍的青年与人谈笑之间,不经意抬头看来,一双眸子精明透亮,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儿。苏望青回过神,那人便举杯,仰头饮尽。
  苏望青心头一跳,暗道不好,连忙乖乖地坐回去。殷素问正在布筷,见她这强自镇定的模样,不禁奇道:“怎么慌慌张张的,像见了鬼。”
  比见鬼可怖,苏望青坐下垂头,若是叫殷素问知道自己被人当作妓子调戏,那可真是活见了鬼,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她摘下细密的面纱放在两指间揉搓,还不放心,起身去将大门关上。
  一桌子的美食,苏望青一张嘴吃不过来。
  她每样夹一点放在天青瓷碟之中,小口吃着。殷素问出门来倒不折腾她,不劳她动手,不时尝到中意的还要夹一点给她。
  秋山黄鱼肥美、锦绣龙虾紧实、油皮嫩豆腐幼滑、盐渍干鸭地道十足,还有些青翠爽口的菜尖与小巧可爱的竹笋。不知名的菜色,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苏望青爱吃,此时便停不下来,酱渍沾到脸上,随手一抹,便在白净的脸上晕开,细白的面皮“吃墨”,那痕迹算是留下了。对面的殷素问哂笑一声,模样看来十分自得,像是瞧见什么可乐的事一般。苏望青不解,殷素问便随手拿了帕子伸手过来,苏望青忍不住躲,殷素问皱眉笑:“都吃成个大花猫了,还躲什么?”
  说着,长臂一伸,触到她的脸上为她好好地擦了一下。苏望青看着他,十分克制地将此人尽收眼底,然而在心中的某处又存着悬而未决的不安。她拿着筷子杵碗,发出清脆的声响。殷素问却没有责怪,反倒笑起来:“怎么像个孩子似的。”
  “我爹爹说吃饭敲碗,来日讨饭。”
  “这是哪里的俗语,我没听过。只是古时名士都是击缶而歌,敲杯助兴以彰风雅的。想来各地风俗不一,说出来还真是大相径庭。”
  “嗯,是啊,穷山恶水的百姓都是穷怕了,故而什么都能扯到命理之上。”
  殷素问夹了一筷子甘菊冷淘到她碟中,细长劲道的面条经甘菊浸泡与冰块的冰镇,显得格外爽口:“你说这话,我便想起我母亲曾说过的。”
  “是什么的?”
  青翠油亮的竹筷点在碟沿上,殷素问若有所指:“能吃是福。”
  苏望青满腔的话便堵住了,她原本的确不想再吃,正在想找些由头作幌子,殷素问这么一说,她再开口未免扫兴。说来惭愧,这一桌子菜,被她扫了大半。殷素问原本精嚼慢咽独享盛筵,同她坐在一块便像在吃残羹冷炙。
  苏望青脸腾的一下便红了。
  殷素问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不出言打趣,算得上体贴至极,苏望青却是捏着手边的面纱,极想闷头盖上。
  殷素问是极淡泊的性子,每每看见苏望青却想戏弄,分明是十六七的丫头,却将自己弄得极老成。本分过头,像是一汪平静的湖水,围看之人不免手痒,企图扔一块石子进去激起千层浪。
  原本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只是想试探监看罢了,不知不觉间心境已变,再回首,初遇之时的景象便像是雾中花月,蒙蒙然,远不及眼前的人真切。
  “你……”
  苏望青抬头:“嗯?”
  门外响起一阵吆喝:“客官,上菜了。”
  苏望青回头一看,奇道:“怎么还有?”
  殷素问摸摸鼻子苦笑道:“我怕你不够吃……”
  苏望青失笑,前去开门,门甫一打开,那笑意便戛然而止,变得有些讪讪然。门前站着端菜的小二,与一身紫衣的季谰。
  季谰一张笑面,眼中带一点诧异:“啊,怎么是青姑娘?”
  苏望青语塞,回头去看殷素问,殷素问亦是面带诧异,季谰跟着伙计进来:“我路过此处,竟没想到会遇见你们,还真是缘分。”
  说得倒像他当真是偶然路过一般。
  他探头往桌上一瞄:“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你们都吃好了。”然而此话出口,也不见他离去,反倒是到桌边坐下。
  殷素问眉眼间神色一变,伙计便知道该做什么。连忙招呼着几个仆役见饭菜撤下,换上新的。
  季谰嘴上说着这怎么好,却是拾箸下筷,干脆利落。他吃得兴起,每道菜都要点评一二,待一道黄鱼见骨,他便笑眯眯地道:“公主府那位,怕是不行了。”
  当今公主只有照华一人,苏望青还记得上次见她,她容光满面,不像是有病在身的样子,随即便想起月余前殷素问应照华之邀,便是去公主府应诊,后来她才听说公主府上有位病弱驸马,想来如今不行的便是他。
  只是上次殷素问从公主府回来便有些消沉,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担忧此事,如今乍一听见,她不禁有些担忧。
  殷素问道:“太医们怎么说?”
  季谰道:“自然是回天乏术,你去了公主府这么多次,不比谁都清楚?”
  殷素问不答话,倒是季谰这传话之人,悠悠道:“这孟长慈啊……”
  这一叹像是嘲讽又像是惋惜。二人同朝为官,难免要打交道,此人中正平和,性情恭顺,才华横溢,若是专于朝政倒不失为一个好官。与他同期之人,不如他的如今已在朝中根基稳健,反倒是他出身卑微偏巧攀上高门,最终陨落。
  若说这孟长慈,毁就毁在一个痴上。分明是那浪荡公主毁他一身清誉,在让他在天下士子之中沦为笑柄,他却是动了真心。照华胡来,为见殷素问一面,便常常让他以身试毒,久而久之,身子便垮了。
  人世间什么最快,无非是口舌之间笑料传播最快,此等秘辛,实则已是众人口中谈资。
  “你是作何想?”
  季谰此话一出,苏望青也忍不住去看他的反应,她是生怕殷素问难受了。
  殷素问却淡淡道:“我能想什么?无非是出殡那日多备上几分礼。”
  季谰听闻拊掌大笑:“好好好,不愧是殷素问,枉我还担心你承受不来,如今想想你才是真超脱。”
  他这两句话颠三倒四的,苏望青听不明白,然而屋内气氛诡谲,她还是不做声得好。
  殷素问不知何时已经露出疲倦之意,微微打个呵欠道:“也不是我要他死得,有什么好承受不来的?不过相识一场,我还得抽时间去瞧一眼。”
  季谰道:“如此甚好,不如咱们一同前去?”
  殷素问道:“谁要同你一起去?你特地到此处来说这些话膈应我,我是怕了你了。”
  季谰道:“嘿,素问,你可真是不讲理,竟这么说我,也不想想前些时褚州之事我是为谁惹了一身腥,如今你倒是翻脸不认人了。”
  殷素问道:“罢了,你就说说你想要什么,总不至于特意跑来就为了报丧吧?”
  “你这嘴毒的,那孟长慈还没咽气呢,这话传出去看陛下怎么治你。”
  说来要对付一个人的时候,任何事都可以成为借口,二人深谙磁此礼,故而只当这是一句笑话。
  季谰便道:“我听说你研制出一种药,能保存尸体?给我一些,定当重谢。”
  殷素问奇道:“你要这种东西做什么?”
  “就许你好玩做药,不许我好玩试药?”季谰吃菜,抬眼看见苏望青颈间的玉坠,“哟,青姑娘这玉水头挺足,是好玉。”
  殷素问淡淡扫他一眼,季谰便连忙吃自己的,嘴中还念着:“好玉啊好玉,瞧着眼熟……”
  “啪嗒”,一只小巧的竹牌落在季谰手边,殷素问道:“去找毓秀。”
  季谰笑呵呵收了竹牌,一拱手:“多谢,今日款待极好,在下吃饱了。”

  第五十一章 

  季谰离去后,二人游玩的兴致便消减不少。待清芳阁头牌献舞之后便匆忙出来。
  此时已是华灯初上,小摊小贩纷纷出来。夜市一开,出来遛弯的百姓络绎不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苏望青被河岸边的皮影戏摊子抓住眼球。
  殷素问回头道:“你喜欢这个?”
  “嗯,瞧着很有趣!”
  皮影摊子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观看的人多半是些小夫妻和半大的孩子们,苏望青踮起脚够了够,堪堪越过众人头顶看到洁白的幕布上映出了两个彩色小人儿。
  一人道:“梨花似雪草如烟,春在秦淮两岸边。”
  另一人和:“一带妆楼临水盖,家家粉影照婵娟。”
  原来是在演《桃花扇》,此时正在情人河边,又是月半月儿正圆,用两句诗开场很是切景。围观的百姓大声叫好,琵琶声便锵地响起。
  苏望青忍不住不顾仪态地蹦了两蹦,只是人实在太多,偶尔看见两眼,又被前面的人挡住了。她本欲撤出来,却突然整个身子腾空,视野一时开阔起来。
  一双手正掐着她的腰将她向上举。
  苏望青回头一看,便看见殷素问那张笑晏晏的脸。暮色西沉,唯有煌煌灯火拼命地散发着光热。红衣锦服的公子正仰着头看她,嘴边泛着鲜少出现的梨涡,秀美修长的双手十分有力,稳稳地将她托住。
  “这下可看得清楚了?”他问。
  苏望青被这绝美的笑容击中,双手捏着他的紧致的手腕,悬在空中的双脚徒劳地蹬踢两下。
  原来他的力气这么大。
  托着她的时候,也是风轻云淡毫不费劲的样子。
  她又回头看着白幕上的彩人儿,心思极力投放在上面,然而脸上却是要哭要笑的神情。
  “讲到哪里了?”
  “啊……讲到侯方域李香君初见,一个说商女不知亡国恨,另一个说不知恨的岂止是商女。”
  身后之人不回应,苏望青心中惴惴,便悄悄回头看他。他正仰着头端详着自己,明明只是一个背影,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然而这人的目光极温柔,仿佛天上的星光都汇聚到他的眼眸里去了。
  君子世无双,这世上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殷素问了。
  苏望青扯扯他的袖子,微微笑:“公子,要不咱们下来吧?”
  “戏不是还没看完吗?”
  “奴婢不看了,这话本子我看过几遍了。”
  “可是戏却是头一次瞧的吧。”
  “没事儿,新鲜劲儿过了就不喜欢了,何况这样子太吃亏了。”
  殷素问仰着头,身姿却很挺拔:“无妨,你生得轻,我拎起来不费劲。”
  苏望青的手伸了伸,极想去碰一碰他,在这春深初夏的交接之时,空气暖得发燥,殷素问白玉般的额面被抹额勒出了淡淡的红痕,苏望青看着,突然觉得吃痛。但是那手刚拿起来就放下来,她笑道:“您前不久还说奴婢长胖了的。”
  殷素问嘁了一声,姣好的唇弯成好看的形状:“那是骗你的。”
  “那您怎么总是这样戏弄我?”
  他修长整齐的眉毛动了动,仿佛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这是殷素问一贯的小动作,遇麻烦的时候是这个动作,感兴趣的时候亦是,细微得让人难以察觉,苏望青也不知什么时候,对这些了然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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