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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青-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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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话重提,就得有抵得住别人烦得劲儿。苏望青在殷素问身边待久了,将他这性子摸熟了几分,知道他不会发火,也不害怕,她低声道:“奴婢有手有脚不做事,心里怪不自在的。更何况奴婢与人有约在身,这么耽搁了几日,已经是失信于人了。”
  殷素问没想到她还敢承认,原本以为她还要偷偷摸摸瞒上一阵,此刻却格外坦诚,便道:“你怕什么,你的‘猫儿’我替你养得好好的呢,一日三餐叫人供着呢,短不了她的吃喝。”
  苏望青知道瞒不过他,殷素问就算见天儿地躺在床上,府中大大小小地动静也是尽收耳底,她便道:“这哪是吃不吃的问题,奴婢是想过去让她安心。”
  殷素问道:“你是好人做惯了,光想着让旁人安心,倒不惦记我。”
  苏望青狭促一笑:“惦记着您的多了,不缺我一个。”
  殷素问将坛子的封口敲掉,溢出浓郁的香甜味,苏望青闻了,口齿生津,咽咽口水。殷素问见了便得意,走过来:“手伸出来。”
  晶莹剔透的红色梅子在素白的掌心颤巍巍地滚动,殷素问用指尖点了点:“五个,就五个时辰,到点了乖乖回来。”
  ******* 
  苏王青拾掇好了出门,日光绚烂,繁花正开,她抻了抻身子,动动手腕子脚脖子腰身腹背,难得地表现出与年纪相符的明艳活泼。
  殷素问背着手站在门前。苏望青回头一看,立马缩手缩脚站回去。
  “你怕我?”苏望青每每见他,十次有八次都是这般“规矩”,便像是枚坚硬的核桃,一拍就溜,还硌手,更有甚者,便是摆出一副皱巴巴的苦瓜脸。殷素问自问皮相过得去,人品算不上贵重,却也不是市井无赖,怎的就讨人嫌了?
  苏望青看他这不服气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不怕,只是我师父命我来时要夹着尾巴做人。”
  “锦达……”殷素问眼中露出感怀神色,“他过得可好?”
  听到与熟悉之人有关的话题,苏望青变得雀跃了些,她转转身子快活得像一只小鸟:“好!在黄泉巷除了巷主与几位长老,便是他资历最老,成日里乐颠颠地不管事,大口喝酒大口吃肉,闲时跑到城中的花街柳巷找姑娘,老当益壮。我走了,他大约要招几个弟子过来解闷儿。”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脸颊上泛起薄薄的红晕,红衣衬得光彩袭人,平日的拘谨与防备消失的无影无踪。
  殷素问困着她好几日,为的就是这个效果,长期对自由的向往使她放弃了束缚自己的“规矩”,使她变得生动,自有一种向上的神气。如今见着了,当真让人觉得是赏心悦目。
  苏望青忽地想起殷素问先前戴着的“大夫”的人·皮面具,那种东西她从前听人说过,却未见过,只知道制作起来十分麻烦,一张上佳的面具,要妥帖自然,能跟着人的脸上的肌肉变化,十分难得,便问道:“那张面具,是哪里来的?”
  殷素问道:“我前些时得了一个人,让他做的。”
  “是什么人,这么大本事?”
  “记得宋慈中蛊那件事吗?那个人是下蛊之人,盛席在北方将他抓住了,他擅长易容,我便让他做了一张面具。”
  “盛席?”苏望青不曾想从殷素问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不免有些吃惊。
  “怎么,你认识他?”
  苏望青摇摇头,这个名字还是孟槐曾经告诉她的,有一年她从北方办事回来,谈到一个狷狂霸道的小子,名字变叫作盛席,据说一把刀使得出神入化,就连孟槐亦忍不住道:“瞧瞧你,再瞧瞧人家,一个是刀客,一个是挥着道砍猪大骨的。”
  “听说刀法很好?”
  殷素问道:“嗯,他在北边成名已久,你用刀作武器,大约是听过他的。这样,下次他回京述职,我带你去瞧瞧。”
  苏望青听着他这不怀好意地语气,笑问:“怎么个看法?”
  “看猴。”殷素问道。

  第四十八章 

  苏望青光听着殷素问一张嘴刻薄,心中却跟明镜似的。他敢这样拿成名已久的盛席打趣自然有他的道理。苏望青扑揞着盛席十之八九就便是神医府放在北边的桩子,对方少年便有薄名,年纪较她大两岁,却在十四岁的时候便上阵杀敌,立下赫赫军功,于是忍不住猜测此人也是殷家训练出来的死士。
  殷素问作为主人,调侃两句亦不为过。
  已是暮春时节,夏日将至,天气干燥隐隐透着灼热。苏望青自行走着,殷素问便跟在后边,让人觉得拘束不自在,偏巧他行事坦荡,苏望青也不好说什么,走走停停,来到了一处凉亭旁。
  亭边湖水碧透,有三两只锦鲤跃出水面,翻出翠白的浪花。湖中有荷,净直高洁,还打着苞,尖角初露。
  清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苏望青便忍不住嗅了嗅。
  这世上有人贪财,有人贪色,有人贪欢,苏望青贪自在。忍不了了,她便回身道:“公子,您不是说给我五个时辰么,怎么这时候还盯着。蹲大狱的还有机会放个风,怎的轮到奴婢身上,便是这么个光景?”
  殷素问一笑:“照你这意思我还成了满脸横肉的狱卒不成?”
  苏望青登时噎住了,只道:“您惯会挑人话里的纰漏钻空子,奴婢嘴笨,说不过您。只是奴婢去见那孩子,您这么跟着不合适,她怎么被罚的您还能不知?有这闲工夫不如直接去西四院喝口茶。”
  殷素问道:“你要去这么久,还不许我在身后多跟一会?”
  苏望青道:“那我一个时辰内必回,您别顾虑,我身上的伤早好了,按礼数,也该去见见郡主殿下。”
  殷素问道:“你自己说的,可不许反悔。”
  苏望青点头,看他跟看个孩子似的,拿他没辙。
  ******* 
  原本阴僻的木屋变得敞亮,苏望青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这才走进去。
  面容恬静的少女正坐在床边绣荷包,见苏望青来了,连忙扔下绣活儿跑过来。然而跑近了,却生出近乡情怯的心思,细蕊远远站着不敢上前。
  苏望青唤了一句:“细蕊?”
  她才脱离怔忪的状态,低着头小步走来:“青姑娘。”
  细蕊牵着苏望青向屋内走:“我听说你生病了。”
  苏望青道:“小病,不碍事的。你呢,我那几日未曾过来,你可还好?有否受那些人的欺负。”
  细蕊摇摇头,寒食节那日夜晚她久等苏望青未至,一边难过又一边担心她出了什么事,难道是她每日暗地里送食物过来的事情败露,被主人责罚?思来想去,一整晚辗转难眠。偏巧那日下着大雨,晚上天气寒冷,饥寒交迫之下她难以入眠。
  然而第二日清晨便有人过来,说是公子有命,令她就在此处住下,一开始她还难以置信,直到一水儿的仆妇丫鬟前来收拾,硬是将老旧的屋子拾掇出来了,她才褪去了如履云团的飘忽之感。至今,一日三餐都有人送来,她只需安分待着便好。
  苏望青听罢,心中亦是诧异,她竟不知道殷素问会管这等闲事,而且即便他管了,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然而如今尘埃落定,她只能劝道:“我劝你这些事避着郡主殿下些,无事不要出门,乖乖的。”
  经此一役,细蕊自然不再是从前那样单纯天真的女子,她明白苏望青的意思,如今殷素问将她放出,那么无论当初那些指摘有多么不合情理,现今在外人的眼中,便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注定了她背弃主人,向那最高之位攀援而上。
  卑贱,不忠。
  然而外头传得在难听又有什么办法?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保护好自己,她舍弃名声,求的是安全。
  ****** 
  细蕊留她吃饭,苏望青看了看天色,只见日照当空,晌午已至,便委婉拒绝。
  行至一片柳絮飘散的林子边便觉得不对劲,走走停停,七折八拐,苏望青一个闪身躲到隐蔽的拐角处。那里正好是一处分岔路,墙边绿簇团绕,能将一人遮掩大半,苏望青向上一腾,跃到高处,下面的人只能两眼摸瞎。
  穿着紫衣的小丫头在路口绕一绕,看不见她的人影,气恼地跺跺脚,显得十分沮丧。
  苏望青哼笑出声,蜻蜓一听,一双亮眸射过来,抱怨道:“青姐姐,你怎么这样的!我巴巴地寻你,你还躲起来耍我。”
  她又是跺脚又是甩手,模样娇蛮。
  苏望青跃下墙头,拍打掉手上沾着的墙灰,伸手拧她的脸蛋,蜻蜓一躲躲掉了,第二下却被她捉了个正着,直皱着脸嗷嗷乱叫。
  苏望青满意了,松开手道:“哼,你鬼鬼祟祟做什么?若是撞上了凤鸣,看她不打断你的腿。”
  蜻蜓哼哼唧唧:“青姐姐,你坏,现在连你都知道欺负我了。”
  苏望青大笑,揽着她:“不怕,你这时候给我欺负,等她们欺负你的时候我护着你。”
  原本一句玩笑话,却惹得眼前的人扑簌簌地掉眼泪。苏望青一愣,随即意识到出了问题:“那件事还未解决?”
  蜻蜓尽是摇头,也不给个准话,苏望青掏了帕子给她搽眼泪,她便憋着嗓子道:“没……”
  也不知是没有的事还是没解决。苏望青问出口,她吸吸泛着红印子的鼻头答道:“没这回事。”
  苏望青信她才有鬼。
  “那些人背后编排你,你却忍气吞声?蜻蜓你倒是跟我说说为什么啊,如此这般吊着,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若实在不行,你回去同公子说,就像这般嚎给他看,让他为你做主。”
  蜻蜓一愣:“青姐姐,你怎么也学会使坏了?”
  这算是使坏么?不过是对症下药罢了。这一招还只有蜻蜓能用,她不过是个孩子,与其让事态暗地里愈演愈烈,倒不如摊开了放到明面上。她大大方方地哭一场,正好消了旁人的疑虑。
  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都是做奴才的,也不知是谁在背后下这狠手。
  承平,苏望青在心底叹气,此事若是让承平知晓,难保蜻蜓将来不会成为第二个细蕊。
  “你觉得我这样做很坏?”苏望青轻声问道。
  蜻蜓摇头,眨巴眨巴眼,泪珠一串串地掉:“不是,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其实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我就是听了难受,但是难受劲儿过去就好了。”
  苏望青问:“那你过去了没?”
  蜻蜓闷不吭声。
  “那便是了,你心里不痛快,过不去。要我说,管旁人在身后怎么编排你的,统统都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只是你做得到么?做得到为何还抱着我哭鼻子,这是第几次了?我衣裳都不知被你哭湿了几件。何况你还小,不明就里,不知有些事看着小,将来却是祸患。”
  蜻蜓还是眨着那双乌黑黑水润润的眼睛,懵懂状。
  “青姐姐,你训起人怎么一套一套的,连敲带打,还哄哄。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苏望青气得发笑:“怎么?我说得没道理,不得你的心?那你别听,只盼将来面对毁谤欺侮也能左耳进右耳出,不顺心的就不过脑。”
  蜻蜓闲闲地将脚边的石子踢开,哗啦啦地滚了好几下。
  苏望青心知她是听进去了,便道:“你知道是谁在背后害你的是不是?”
  蜻蜓垂首不语。
  苏望青道:“你不说我走了。”
  蜻蜓心中一慌,连忙跑到她跟前拦住她:“别生气嘛。”
  苏望青看她这忐忑模样,叹道:“我没生气,就是想让你自己好好想想,当断不断,有你的苦头吃。”
  “我想!自然是想过许久,就是不明白明明感情这么好,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蜻蜓话没说完,又开始抽抽搭搭,“青姐姐,我好难受,你说我是不是笨死了,怎么这样都被人骗。”
  苏望青看着再次埋到自己怀中的脑袋,知道蜻蜓再次进入了哭哭哭,不哭舒坦不罢休的状态。她真是,不心疼蜻蜓的“金豆子”了,就心疼自己的衣裳。
  想拿袖子揩揩汗,得,又是一片湿。
  蜻蜓真不是个能委曲求全的主,她一委曲求全,苏望青这厢便要水漫金山。
  待安抚好蜻蜓,日头已西去大半,微弱的热气铺在大地之上。苏望青连忙往回赶,原本答应了殷素问要在一个时辰之内回去,现在看来是要食言。她一路回去,脑子里还是蜻蜓嘤嘤嘤的哭声在回荡,那样子就好像脑袋里住了位小怨妇,无时无刻不在哀怨泣诉,没事儿还要敲敲打打,锁啦笛子齐上阵。苏望青难耐地按按眉心,决定一定要将那幕后之人揪出来。
  不罚她别的,就将她拎到蜻蜓面前听听这穿脑魔音,看她还敢不敢在背地里乱嚼舌根!
  心急火燎地回了主屋,苏望青特地绕着花丛拣隐蔽的地方走,一路蹭过去将近进屋时,便听见殷素问道:“别躲了,快过来。”
  苏望青循声望去,便见殷素问坐在树下的金井边,坐在一座美人靠上,手边放着书,方桌暖茶与青釉花缸里盛满的芙蕖花。嘴角带笑,分明是一路看着她偷偷摸摸,狼狈至极的样子。
  苏望青还在犹豫要不要过去,殷素问已经放下书:“你困在府中好久,要不要出府逛一逛?”

  第四十九章 

  碧空如洗,空气清新。有一小舟泛于湖上,湖水清凉,在日光下闪着粼粼的光,岸边柳条重重垂叠,迎风拂动。小舟穿进郁郁的浓荫又滑出,便见其上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子穿着银底绣红的锦袍,额间系着描金大红抹额,手上拿把小巧的折扇,唰地展开,为面前的女子扑扑打着扇子。
  如说被这天上有地上无的俊秀公子殷勤相待的,必将是个脱了俗成了仙的女子,然而那女子脸上却蒙了层面纱,叫人看不真切。
  然而端看那眉眼身姿,有眼的人便觉得不过尔尔。上了年纪的船夫撑着篙一下下划着,不时偷瞄两人。
  平日里都是你侬我侬的小年轻在这船上赏花赏水互通情意,今日的这两位却是一个笑盈盈一个刻板板。年轻公子将恰好的茶推过去轻声在说着什么,一双眼眸比达官贵人夫人们头上簪的珠饰还要明亮,姑娘不时被他的话钩去神思,然而下一刻就讳莫如深地看向别处了。
  湖中的鸳鸯都是一对对的,交颈缠绵,船上的两个人却还是相敬如宾的模样。
  撑船的老爹身穿暗黄的背心,扣子脱了,袒露着胸膛,他头上戴着斗笠,从两边牵出细小的麻绳系到颔下,脸上是风凿刀刻出的皱痕,他一双精亮的眼不时飘过去,殷素问立即察觉到,回笑道:“老人家,您是有什么事吗?”
  苏望青的目光随着他的视线转到撑船人的身上。
  撑船老爹欲言又止,只是讪讪一笑,便转过身去。苏望青与他对视一眼,皆是不解其意。
  船至湖心,破开重重碧藻,转了两转,只见浮鸥掠过,惊起水花,一朵朵溅在船面,船上的两个人还是没动静。撑船人终于忍不住,苦口婆心道:“官人,哄夫人不是这么哄的!”
  不顾面前两人惊愕的目光,又嘟囔道:“怎么就是不开窍?笑话说了这么多,一个也没说到底点子上。”
  苏望青心间一滞,连忙道:“老人家,您别误会,这是咱们家主人,出来游湖,客气客气,没叫我站着伺候就是。”
  撑船人没料到这两人跑到这情人湖上一坐半天,竟是这么个关系,不由得嘿然一笑。这丫头是真傻还是假傻,怎的看不清白。他用力撑起船篙,“嘿哟——”地长声吆喝了一声。
  水鸟惊起,四散而飞。
  远处的游船都驶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苏望青立即警惕起来,环顾四周,便见几个船上各有几位姑娘挥着手臂,向此处扑帕子,飘飘悠悠,一张一张地落下来。
  嬉笑欢闹之声不绝于耳。
  绯红的、洁白的、魏紫的,鹅黄的;绣着花、绣着草、绣着飞鸟,绣着游鱼;带着各式各样的香味,一张张地飘过来,有的落在船上有的便浮在水面。
  京中女子多豪荡,在外面看见了喜欢的男子,便毫不顾忌地扔着绣绢表明心意。苏望青是从民风悍然之地过来的,却还是被这阵仗骇到,然而那亦不过是片刻,片刻之后她便站起身,一张一张地捡起。
  殷素问显然是过惯了被人前呼后拥的日子,一点也不以为意。他站起身,便见苏望青笑着去捡手绢,像是在拾取珍宝。
  对面船上的娇俏女子喝道:“公子,春光骀荡,不知是否有意上船一叙?”
  她旁边的女子连声附和道:“是啊,此处姐妹们都等着,不知公子愿否上船?”
  然而对面船上便有女子嚷道:“呸,少不要脸了,此处是我们先到,你们拦路杀出来……”
  然而那声音却被扑灭在喉间,她身边的姊妹们连忙捂住她的嘴:“小点声!”
  那女子脾气火爆,一把将她的胳膊抡下:“哼!我就要说,她们是八辈子没见过公猴子了吧!遇见谁都要上来插一脚。”
  那话未毕,苏望青已噗嗤一笑,她咬着牙口勉励憋着,却止不住,最后笑得打跌,面纱便不慎散落了。
  好个公猴子!
  她嘴角还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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